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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赴雪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她梳洗更衣,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
      推门出去时,柳青云正在院子里踱步。
      “周姑娘!”他快步上前,“感觉好些了吗?”
      映微点点头:“柳公子,我想出去走走。”
      “好,好,我陪你。”
      “不用。”映微摇头,“我想一个人。”
      柳青云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那我让车夫跟着,你有什么事……”
      “也不必。”映微轻声说,“我就想一个人走走。”
      柳青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却莫名不安。
      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你早些回来。”
      映微走出柳家别院。
      街道宽阔,人来人往,比永州繁华得多。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卖糖人的老汉手艺精巧,能吹出龙凤呈祥;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前朝忠臣的故事;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说新到了苏州的云锦。
      她走进一家书铺。
      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游记、杂谈。
      掌柜是个和善的中年人,见她站在书架前,便问:“姑娘想找什么书?”
      映微摇头:“我只是看看。”
      她随手抽出一本《山海经》,翻开。
      书页泛黄,字迹工整,配着古怪的插图——九头鸟,三足龟,人面鱼。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有一本《山海经》。
      那时父亲还没开始酗酒,常抱着她坐在膝上,指着书里的插图讲故事。
      “映微你看,这是精卫鸟,它要把大海填平呢。”
      “为什么?”
      “因为它恨大海啊。”
      恨。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走出书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绣庄。
      她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陈列的绣品。
      牡丹富贵,孔雀开屏,花开并蒂。
      都是吉祥的图样,绣工却平平。
      学徒坐在窗边穿针,针脚歪歪扭扭。
      掌柜正在训人:“说了多少次,花瓣要由浅入深!你看看你这绣的什么?死板板的!”
      学徒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映微看了很久,转身离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绣花。
      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
      “针要这样拿……线要这样穿……别急,慢慢来……”
      那时她的手太小,握不住针,扎了满手血点。
      母亲心疼得直掉泪,她却说:“娘,我不疼。”
      真的不疼。
      比起后来受的苦,那点疼算什么。
      正午,她走进一家面馆。
      店面不大,却干净。
      老板是个胖胖的妇人,笑着问:“姑娘吃点什么?”
      “一碗面。”
      “好嘞!稍等!”
      面很快端上来。
      清汤,细面,几片青菜,卧着一个荷包蛋。
      映微拿起筷子,慢慢吃。
      面很劲道,汤很鲜。
      她想起天赐十岁生日那天,她也做了这样一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
      天赐说:“姐,你也吃。”
      她说:“你吃,姐不饿。”
      其实她饿。
      但她更想让弟弟吃饱。
      现在,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整碗面。
      没有人跟她抢,没有人需要她让。
      可她却吃不下了。
      碗里的面还剩大半,荷包蛋只咬了一口。
      她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面馆。
      午后,她走到城西的河边。
      河水清清,柳枝垂岸。
      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说笑着,捶打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岸边玩耍,捡石子打水漂。
      一个老翁坐在柳树下钓鱼,闭着眼,像在打盹。
      映微在河边坐下。
      河水映出她的倒影。
      伤口已经不疼了。
      可心里的那个洞,还在流血。
      永别了。
      母亲说,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如果有来世,不要再做人了。
      做人太累,太苦。
      如果有来世,她想做一棵树。
      长在深山里,无人知晓,春生秋落,安静地过完一生。
      或者做一只鸟。
      自由自在,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又或者,就做这河里的水。
      一路向东,流入大海,再也不回头。
      夕阳西下时,她走到书院门口。
      正是下学的时候,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她站在街角的槐树下,静静等着。
      终于,她看见了他。
      周寒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书卷,正和几个同窗说着什么。
      眉眼清俊,身姿挺拔,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却又不像。
      他的眼里有光,有希望。
      那是父亲早就失去的东西。
      映微看着,眼睛忽然湿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背着书袋去学堂,一步三回头。
      她说:“好好念书,姐等你。”
      他说:“姐,等我考了功名,让你和娘过好日子。”
      现在,娘不在了。
      她也要走了。
      可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她的希望,她的梦。
      寒窗和同窗告别,独自一人往回走。
      经过槐树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寒窗愣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身影,那眉眼,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姐姐。
      “姐……?”他喃喃道。
      映微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寒窗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姐!真的是你!……你怎么来……”
      他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姐姐额头上的伤,看见了姐姐苍白的脸,看见了姐姐眼里深不见底的疲惫。
      “姐……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发颤,“你受伤了?谁欺负你了?”
      映微摇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
      “天赐。”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寒窗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姐……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没什么。”映微替他擦去眼泪,“姐就是来看看你。”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天天盼着你来……”寒窗抓住她的手,“走,我们……”
      “天赐。”映微站着不动,“你听姐说。”
      寒窗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不安。
      “姐……”
      “天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姐跟你说过什么?”映微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姐说,你要好好读书,考功名,做个好官。”
      寒窗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现在,姐再跟你说一遍。”映微一字一句,“你要好好读书,考功名,做个好官。做个清官,做个为民做主的官。”
      “嗯……我知道……”
      “还有,”映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姐这些年攒的,够你用一阵子。”
      “我不要!姐你……”
      “听话。”映微握紧他的手,“天赐,姐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样一个弟弟。”
      寒窗哭得说不出话。
      他总觉得姐姐今天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姐……你跟我回去……我们回家……好不好……”
      映微笑笑,松开他的手。
      “天赐,你要好好的。”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
      “姐……”寒窗想去拉她,可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他看见姐姐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那种决绝,让他害怕。
      “姐……你别走……”
      映微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深得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她转身,没入人群。
      “姐——!”
      寒窗追上去。
      可街上人太多,转眼就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寻找,喊着她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嘈杂的人声,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映微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穿过长街,穿过小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省城的夜晚,比永州热闹。
      酒楼里传出歌声,妓院门口挂着红灯笼,夜市的小贩在吆喝。
      她走过这一切。
      像一个旁观者。
      最后,她走到城外的桥上。
      桥很高,桥下是滚滚江水。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很冷。
      她站在桥中央,扶着栏杆,往下看。
      江水漆黑,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很美。
      她想起母亲说过,人死之后,会变成星星。
      娘,你会是哪一颗?
      她仰头看天。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冷冷地挂在夜幕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栏杆。
      栏杆很高,她爬得很费力。
      衣裳被勾破了,手被划伤了。
      但她不在乎。
      终于,她站在了栏杆外。
      脚下是江水,江风猎猎,吹得她衣袂飞扬。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这个给过她温暖,也给过她绝望的世界。
      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世界。
      现在,她不想活了。
      太累了。
      她闭上眼,张开双臂。
      像一只终于可以飞翔的鸟。
      然后,纵身一跃。
      衣袂翻飞,如蝶陨落。
      江水溅起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桥上的栏杆,还留着她的温度。
      和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夜很深了。
      寒窗还在街上寻找。
      他找遍了书院附近的所有街道,问遍了所有人。
      “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女子?额头有伤,大概这么高……”
      可所有人都摇头。
      他越找越急,越找越怕。
      那种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越缠越紧。
      最后,他跑到柳家别院。
      柳青云正准备出门找他。
      “柳兄!我姐呢?!你有没有看见她?!”
      柳青云脸色一变:“她……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她来找我了,可又走了!”寒窗抓住他的肩膀,“她不对劲!很不对劲!柳兄,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姐为什么会在省城?她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柳青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
      他闭上眼,声音艰涩:“你姐……在永州出事了。”
      “什么事?!”
      “赵四和知府勾结,诬陷她逼债致死……你爹……作伪证……她判了五年牢……后来赵四要杀她灭口,孙玉娇救了她……我接她来省城……”
      柳青云说得断断续续,可寒窗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姐不让……她说你在读书,不能分心……”
      寒窗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终于明白,姐姐眼里那种决绝是什么。
      是绝望。
      是心如死灰。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他转身就要冲出去,却被柳青云拉住。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找到她!”
      两人正拉扯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柳……柳公子……城外江上……捞起一具女尸……”
      寒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女尸……穿青衣……额头有伤……”
      寒窗推开衙役,疯了一样往外跑。
      柳青云追上去。
      江边围了很多人。
      衙役点着火把,照亮了岸边的一小片地方。
      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寒窗冲过去,扑倒在地。
      他的手抖得厉害,掀开白布的一角。
      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的,安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的脸。
      是他姐姐。
      是周映微。
      “姐……姐……”
      他轻轻唤她,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可这次,没有人应他。
      没有人摸着他的头说:“天赐不怕,姐在。”
      她真的走了。
      永远地走了。
      寒窗跪在地上,抱着姐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
      哭得像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柳青云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江风吹过,火把摇曳。
      映微的手垂在地上,手心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寒窗轻轻掰开她的手。
      掌心里,是一朵槐花。
      花瓣破碎,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子。
      像她破碎的一生。
      寒窗握着那朵残花,哭得撕心裂肺。
      “姐……你说过……要等我……”
      “你说过……咱们三个……就够了……”
      “你说过……要好好的……”
      可你没有。
      你走了。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江水平静地流淌,带走了一切。
      带走了那个坚韧的姑娘……
      那个用单薄的脊梁,撑起一个家的姐姐。
      那个绣花绣得比谁都好的周映微。
      她这一生,像一场雪。
      来时洁白,去时无声。
      只是这世间的雪,终会融化。
      而她,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再也没有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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