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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钱就是任性   有钱了 ...

  •   有钱了。
      是真有钱了。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饿。
      而且不是以前那种勒紧裤腰带、望梅止渴的饿,是兜里揣着巨款、理直气壮觉得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饿。
      “吃什么呢?”
      一个带着肉香的答案,几乎立刻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肉末粉条。
      那是很多年前,还在沈家坳的时候。
      有一年地主王老财家办寿宴,请了外头的厨子。
      她和一群村里的小孩挤在厨房后门,眼巴巴地看着里面。厨子把一大盆炖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条凳上歇气,那是一盆晶莹剔透,裹着浓稠的酱汁的粉条,里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肉末!
      那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孩子的鼻孔里。
      有个胆大的小子趁厨子转身,飞快地伸手捏了一小撮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升天的陶醉表情,含混不清地喊:“肉!是肉!”
      沈未载当时挤在后面,只看到那小子油汪汪的手指和幸福到扭曲的脸。
      但“肉末粉条”这四个字,连同那想象中的滋味,就此深深烙在了她匮乏的味觉记忆里,成了“顶顶好吃的东西”的代名词。
      其实,关于“肉末粉条”,她还有另一段记忆。
      更早,更模糊,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那年秋天收成尚可,爹去镇上打短工,竟意外多得了十几个铜板。回家路上,他破天荒地买了小半块猪板油,还有一小把红薯粉条。
      “今儿个,咱也开开荤!”爹难得带着笑,把东西递给娘。
      娘的眼睛亮了亮,却又嗔怪:“浪费这钱做什么……”
      “给盼儿吃!”爹蹲下身,摸摸沈未载枯黄的头发,“咱盼儿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吃过几次肉呢。”
      那天黄昏,家里的土灶烧得比往日旺。娘小心翼翼地将猪板油切成小块,放入铁锅,滋滋的响声伴随着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爹笨拙地帮忙烧火,脸上被火光映得发红。
      “油渣别炸太焦,留着给盼儿拌饭吃。”娘一边用锅铲翻动,一边叮嘱。
      “知道,知道。”爹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我还买了这个。”
      是半块红方腐乳,最便宜的那种。
      “等会儿捣碎了放进去,提味。”爹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油渣炸好捞出来,焦黄喷香。
      “多炖会儿,粉条吸了汤汁才好吃。”娘盖上锅盖,用围裙擦擦手。
      小小的沈未载扒在灶台边,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的白气和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爹一把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别急,马上就好。等会儿爹给你捞最大碗。”
      那晚的饭桌,像过节。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方桌旁。粗瓷碗里盛着满满的粉条,深色的酱汁裹着晶莹的条,油渣碎点缀其间,腐乳的特殊咸香混合着猪油香,在简陋的屋子里霸道地弥漫。
      爹把碗里最大的一块带着肉皮的油渣夹到她碗里:“盼儿吃。”
      娘则仔细地帮她吹凉粉条:“慢点吃,烫。”
      那是沈未载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味道。
      在她心里,那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现在不同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沈未载,怀揣十两巨款,外加一百多文零钱,吃一碗肉末粉条怎么了?!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目标明确:肉末粉条!
      她记得,肉末粉条,十五文一碗。
      铺子不大,四五张桌子,此刻不是饭点,人不多。掌勺的张大叔正在灶台前打盹。
      “老板,一碗肉末粉条。”
      张大叔睁开惺忪睡眼,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她是常在这一带晃荡的穷丫头,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了一声:“好嘞,十五文,先付。”
      沈未载早有准备,数出十五枚铜钱,一枚一枚,郑重其事地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她听来,简直是天籁。
      钱货两讫。张大叔收了钱,精神头也上来了,转身麻利地生火、热锅。
      等待粉条出锅的时候,沈未载的目光被旁边一个小推车吸引了。
      车上摆着个大木桶,盖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浆水,热气腾腾,散发着清新的豆香。
      豆浆。
      两文钱一碗。
      她舔了舔嘴唇。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听街边闲聊,说书先生讲古,里面有个典故,好像是说一个特别讲究的人,喝茶都要喝两杯,一杯用来喝,另一杯……
      用来看着?还是用来闻来着?
      她记不清了,但那个讲究奢侈的做派,莫名地戳中了她此刻暴富后想要挥霍一下的微妙心理。
      “老板,豆浆,两碗。”
      她豪气地掏出四文钱。
      卖豆浆的老汉利落地用长柄竹筒舀出两碗,倒在两个粗陶碗里。
      沈未载端起其中一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
      她看着桌上剩下的那碗豆浆。
      澄澈的乳白色液体,在粗陶碗里微微荡漾,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管他呢!
      她端起第二碗豆浆,仰头,再次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一杯喝了,另一杯也喝了。
      有钱,就是这么……
      呃,朴实无华,且枯燥。
      一碗解渴,一碗……嗯,解馋!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且……呃,胀肚。
      粉条滑溜劲道,吸饱了浓稠咸香的酱汁。然后,是肉末。
      带着油脂焦香的肉末!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熨帖到胃里。
      不是梦。
      是真的。
      她又哭又笑,赶紧埋头猛吃。吃着吃着,速度却慢了下来。
      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看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先生此刻,大概还在冷风里守着那个破摊子,啃着干硬的饼子吧?
      不行!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吃肉不如一起吃肉!
      “老板!这碗先放着!我再去叫个人!再来一碗,钱我先付。”
      说着,她又数出十五文钱拍在桌上,然后像阵风一样冲出了铺子。
      “这丫头,今天这是捡着钱了?风风火火的……”
      沈未载一路小跑回到周寒窗的摊子前。
      周寒窗正合眼靠在墙上,脸色疲惫,膝上的书卷滑落了一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别守摊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
      “我赚钱了!真的!赚了好多!”沈未载语速飞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兴奋,“我请客!肉末粉条,刚出锅的,可香了!再不去就凉了!”
      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末粉条摆在油腻的木桌上,香气弥漫。
      “先生,您说……”沈未载吃得半饱,话也多了起来,她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零碎闲谈,“洛阳是不是特别繁华?比永州大好多好多倍?听说那里的房子都特别高,街上卖什么的都有。”
      周寒窗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洛阳……乃东都,天子脚下,自是气象万千。宫阙连绵,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文人荟萃,百工云集。”
      “我听说……”沈未载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洛阳有个齐王殿下,特别有名。”
      周寒窗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从何处听来?”
      “就……街上听人闲扯呗。”沈未载含糊道,眼睛却更亮了,“听说那位殿下是个顶厉害的纨绔,斗鸡走马,一掷千金。”
      “齐王殿下……天潢贵胄,行事自然与常人不同。是否纨绔,非我等可妄议。”
      周寒窗不欲多谈皇家之事。
      “那……那他疯狂迷恋魏国公府嫡次女崔意的事儿,是真的吗?听说闹得满城风雨?”
      周寒窗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些,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粉条,才缓道:“魏国公府门第清贵,崔二小姐……听闻才貌双全,颇有雅誉。至于齐王殿下……”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与一个小姑娘讨论这些并不合适,转而道:“洛阳高门之事,离你我太远。粉条要凉了,快吃吧。”
      沈未载听出先生不愿多谈,虽然心里好奇得像有猫抓,但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重新埋头对付碗里的粉条。
      但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描绘洛阳的繁华街道,以及那位传闻中荒唐不羁却又深情一片的齐王殿下,还有那位能让王爷疯狂的崔二小姐,该是何等风姿……
      就在这时,旁边那桌埋头吃面的汉子似乎也被勾起了谈兴,他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把嘴,扭头对张大叔粗声道:“老张,你前阵子不是去洛阳送过货?说说,那齐王追崔二小姐,到底咋回事?真像戏文里唱的那么邪乎?”
      张大叔闻言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那还有假?我在洛阳那几日,满城都在议论!说齐王殿下为了崔二小姐,把御赐的南海珊瑚树都搬到了魏国公府门口,就为博佳人一笑!结果崔二小姐连门都没让进,只传了句话出来,说什么‘金石珠玉,不过俗物’。”
      “嗬!”吃面汉子咂舌,“这崔二小姐,好大的架子!”
      “那可不!魏国公府什么门第?几代的清贵!崔二小姐又是出了名的才女,心气高着呢!”
      “不过啊,要我说,齐王殿下这还算好的,闹腾些也顶多是风流韵事。你们听说没,那位乐阳公主……”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混合着神秘与鄙夷的腔调。
      沈未载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假装盯着碗,实则全神贯注。
      “乐阳公主?徐文仪?”吃面汉子显然也知道,“就是那位……咳,跟宫里一个姓云的掌事女官,闹得不清不楚的那位?”
      “可不就是她!”张大叔撇撇嘴,“两位都是女子,年纪也都不小了,却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听说那云女官在公主府里,比驸马爷还像主子!啧啧,这成何体统?简直……简直是牝鸡司晨,乱了阴阳纲常!世风日下啊!”
      他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吃面汉子也连连摇头:“可不是嘛!女子与女子……这也太不知廉耻了些!皇家颜面何存?”
      乐阳公主徐文仪,并非今上亲生,乃是已故昭慧长公主之女,因自幼养在宫中,深得太后喜爱,破例赐了公主封号。
      “那位云女官,听说生得是真好,跟玉雕的人儿似的,要不怎么能把公主迷得五迷三道?你们是不知道,那乐阳公主,为了护着那个云女官,去年冬天,硬是把驸马爷……对,就是那个倒霉的安远伯世子,给打了!”
      “打了?!”吃面汉子眼睛瞪得溜圆,“真动手了?”
      “那还能有假?”
      “就在公主府的花厅里!听说驸马爷不过是说了那云女官几句‘狐媚惑主’,‘不成体统’,乐阳公主当场就翻了脸,抄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要不是驸马躲得快,脑袋都得开瓢!最后闹到太后跟前,还是太后硬压下去,让驸马好好反省!”
      “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女人,为了另一个女人,打自己的丈夫……啧啧啧!”
      他连连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对伦常颠倒的不可思议和嘲讽。
      ““我有个表侄在洛阳给人跑腿,听那些高门里的下人嚼舌根,说那乐阳公主和云女官……啧啧,同吃同住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公主的寝殿都不许旁人随便进,只有那云女官能贴身伺候。有人说,亲眼看见过公主亲手给那云女官画眉……两个女人,对着镜子画眉,那场面……你们想想!”
      他挤眉弄眼,发出暧昧的“嘿嘿”笑声。
      吃面汉子也跟着猥琐地笑起来:“这……两个女人在一块儿,能干什么呀?总不能……真像夫妻似的吧?那乐阳公主看着挺英气一个人,没想到好这口?那云女官……细皮嫩肉的,怕不是真学了什么伺候男人的本事,用在公主身上了?”
      两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污言秽语虽未明说,但那下流的臆测和编排,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所以说啊,这皇家的事,乱着呢!齐王追个小姐算什么?这才是真真的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两个女人……啧,想想都瘆得慌,这以后下了地府,阎王爷都不好判她们该进哪一层!”
      “啪——”
      “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有钱就是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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