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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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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闷热的周六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七海建人吃完早饭,坐在客厅的矮桌旁,面前摊开一本新的图画书,是他母亲昨天刚从书店买回来的。书页上画着森林和动物,颜色鲜艳,但他翻了两页,就有点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半。
往常的周末,桐生樱子差不多该出现了。她会按响门铃,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从来不会超过十点。上周她离开时明明说好了,这周末要带一本新的故事书来,和他一起看。在幼儿园最后一天见面时,她还特意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别忘了哦,星期六!”
七海建人又翻了一页书,画面上是一只彩色的大鸟,但他没看清那是什么鸟。他放下书,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水洼里跳来跳去。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建人?”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怎么了?在等樱子吗?”
七海建人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他说。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是有点晚了呢。”她轻声说,“要不要……我们去看看?正好我昨天烤了些饼干,可以带过去。上次去幼儿园接你时,我问过樱子妈妈她们家的地址,离这儿不算太远。”
七海建人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母亲回厨房用纸袋装了几块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又拿了把伞。七海建人自己穿好鞋,站在门口等她。出门时,天色更暗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母子俩沿着街道往南走。七海建人记得母亲说过,桐生家住在神社后面那条街的一栋旧公寓里。他不常去那边,对路不太熟,只是沉默地跟在母亲身边。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拐过两个弯,街道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房子也有些年头了。母亲对照着手里记地址的小纸条,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公寓楼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母亲抬头看了看门牌号。
七海建人也抬起头。公寓楼看起来很普通,外墙有些斑驳,一楼有几家小店,关着门。他正要往前走,忽然注意到公寓入口处有些不对劲。
那里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警车旁边围着一小群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混杂的表情。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公寓入口处拉起了一条黄色的警戒带。
七海建人的脚步停住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这是……”母亲也愣住了,抓紧了手里的纸袋。
就在这时,公寓楼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先走了出来,表情严肃。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桐生樱子。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浅黄色连衣裙,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有点大的短袖T恤,可能是谁临时给她套上的。她低着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黏在一起,看起来湿漉漉的。她的脸上……脸上有血。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血。暗红色的血迹从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有些已经干涸成深褐色,有些还带着新鲜的湿润。血迹沾满了她的脸颊、脖子,连那件蓝色T恤的领口也染红了一片。她赤着脚,脚背上也沾着斑斑点点的暗红。
一个女警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似乎想给她披上,但樱子没有反应,只是僵硬地往前走。
七海建人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周围的议论声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传进他耳朵里。
“太惨了……”
“听说父母都……”
“这孩子亲眼看见的?”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
樱子跟着警察,慢慢走下公寓门口的两级台阶。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走到警车旁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微微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七海建人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空。像两颗玻璃珠子,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旋转的警灯,却什么都映不进去。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和脸上的血迹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没有看到七海建人。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扫过人群,然后垂下眼帘,跟着警察坐进了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了。
七海建人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冷,尽管天气很闷热。
“建人……”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和难过。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就在这时,七海建人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刚才樱子走过的地方,地上投下她的影子。在灰暗的天光下,影子应该很淡,但不知为什么,樱子的影子……看起来有点不对劲。那团深色的轮廓边缘,似乎比正常的影子更浓,更模糊,而且……好像在微微蠕动?
七海建人眨了眨眼,又仔细看过去。
警车启动了,缓缓驶离路边。地上的影子随着车辆的移动而拉长、变形,最终消失在街角。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是看错了吧……”他低声自言自语。
“什么?”母亲没听清。
“没什么。”七海建人摇摇头。他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眼樱子满脸是血、眼神空洞的样子,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那个总是笑着、闹着、活蹦乱跳的樱子,怎么会变成那样?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七海建人听到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对另一个中年妇女说:“……我早上听见楼上好像有争吵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但没多想。谁知道……唉……”
“听说是入室抢劫?”中年妇女压低声音,“强盗拿着刀……太可怕了。父母当场就不行了,这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警察说好像是正当防卫?”老太太摇摇头,表情复杂,“可那孩子才五岁啊……五岁的孩子,怎么拿得动刀,还……还捅了人?我是不太信。但现场就她一个人醒着,警察也只能先这么判断。”
“也是……可怜啊,以后可怎么办……”
正当防卫?五岁的孩子?拿刀捅人?
这些词句钻进七海建人的耳朵里,但他一时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认识的樱子,是那个爬树会摔下来、吃大福会沾到糖粉、玩游戏输了会噘嘴但很快又笑起来的樱子。她连切蛋糕的塑料刀都拿不太稳,怎么可能会拿真刀捅人?
可刚才她脸上的血是真的,她空洞的眼神是真的,警察和警车是真的。
母亲拉着他,退到稍远一点的路边。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紧紧握着七海建人的手。“我们先回去吧,建人。”她声音很轻,“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七海建人没有反抗,任由母亲牵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黄色的警戒带在风中微微飘动,楼上的某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回家的路上,雨终于下了起来。开始是稀疏的大滴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灰尘,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笼罩了整条街道。母亲撑开伞,大半边都倾向七海建人这边。
雨声很大,但七海建人还是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响声。他想起樱子上次来他家时,说起幼儿园运动会时闪闪发光的眼睛;想起她编那个粗糙的橡皮筋手环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拉钩时那句“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
现在,她的父母不在了。她满脸是血,被警察带走了。以后会怎么样?她还会笑吗?还会来按他家的门铃吗?
七海建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个彩色橡皮筋手环还戴在那里,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显得更深。他伸出左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粗糙的触感。
“妈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樱子……会去哪里?”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警察会安排的。可能会有亲戚,或者……社会福利机构的人会照顾她。”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难过,“那孩子……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才能好起来。”
七海建人没再说话。他想起樱子空洞的眼睛,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更重了。
回到家时,两人身上都湿了一些。母亲让他先去换衣服,自己进了厨房,大概是去准备热茶。七海建人回到自己房间,脱下湿了袖子的外套,坐在床边。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他床头的矮柜上,还放着樱子上次带来的那幅蜡笔画——神社的榉树,树下两个小人,一个手臂涂着白色,旁边是大大的橙色太阳。
七海建人拿起那幅画,手指抚过蜡笔凸起的痕迹。画上的太阳依旧散发着光芒,但此刻看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画放回去,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声持续不断,房间里光线昏暗。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是樱子满脸鲜血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建人,喝点热茶吧。”
七海建人坐起来,走出房间。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已经把热茶和饼干放在矮桌上。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表情温柔但带着忧虑。
“你还好吗?”母亲问。
七海建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端起茶杯,热气熏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樱子她……”母亲斟酌着词语,“她遇到了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这不是她的错。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很难过,即使她看起来没有哭。”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她的好朋友,如果你想帮她……等事情稍微平息一点,我们可以问问警察,能不能去看看她,或者至少知道她去了哪里。好吗?”
七海建人握紧茶杯,温热的瓷器烫着他的手心。“好。”他说。
喝过茶,母亲收拾了杯子,让他早点休息。七海建人回到房间,但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那是他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一直没用过。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樱子的爸爸妈妈不在了。樱子脸上有血。警察带走了她。”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他又想起公寓前地上那个奇怪的影子。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当时天色那么暗,他又太震惊,看错了。
七海建人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他关上灯,躺回床上。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声音单调而持续。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脑子里翻腾的思绪。入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下周,樱子还会来吗?
手腕上的橡皮筋手环,在翻身时蹭到枕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