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七海建人住院的第三周,窗外的蝉鸣已经不如月初那样喧闹了。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病房,让他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十分适合睡觉。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一条缝。桐生樱子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头发扎成了两个有点歪的马尾,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透明塑料盒。
“建人!”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七海建人正靠坐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翻着一本图画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她,合上了书。“进来吧。”
桐生樱子这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反手把门虚掩上。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连衣裙,膝盖上有个小小的卡通贴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走到床边,把塑料盒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我妈妈今天做了草莓大福!”塑料盒里躺着三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粉白相间,表面还沾着一点点糖粉。“妈妈说糯米不好消化,只让我带三个,我们一人一个半!”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在分配什么重要的物资。
七海建人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因为捧着盒子而微微发红的手指。“你吃两个,我一个就行。”他说。他知道樱子很喜欢甜食。
“那怎么行!”桐生樱子立刻摇头,马尾也跟着晃,“你是病人!要多吃一点才能快点好!”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然后熟门熟路地拖过椅子坐下,仰着脸看他,“你的手今天还疼吗?”
“不疼了。”七海建人回答。其实石膏包裹下的手臂还是会有隐隐的酸痛和瘙痒,但比刚开始好多了。
“那就好。”桐生樱子松了口气似的,又从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今天在幼儿园画了画,我画了这个。”
她把那张画纸展开。纸上用蜡笔涂满了绿色和棕色,看起来像一棵树,树下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小人手臂上涂了一大块白色。旁边写着他们的名字,还有一个大大的、橙色的太阳。
“这是神社那棵树。”桐生樱子指着画说,手指点在白色石膏的位置,“这是你。我画得不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七海建人看着那张充满童稚的画,画上的太阳光芒画得很用力,把纸都划出了痕迹。他伸出右手,把画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画得很好。”他说。
“真的吗?”桐生樱子眼睛弯了起来。
“嗯。”七海建人把画小心地放在自己那本图画书旁边,“谢谢。”
桐生樱子高兴地晃了晃腿,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有点苦恼。“对了,下星期幼儿园有运动会,有两人三脚比赛。本来我想和你一起参加的……”她看向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肯定不行了。”
七海建人沉默了一下。他并不特别喜欢参加运动会这类热闹的活动,但看着樱子失望的表情,他还是说:“明年。”
“嗯!”桐生樱子用力点头,“说好了!明年我们一定要一起参加!拿第一名!”她又恢复了精神,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运动会其他项目,哪个小朋友跑得最快,谁摔了一跤哭了鼻子。
七海建人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病房里只有女孩清脆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午后,甚至有点习惯了她每周固定出现的吵闹。
聊了一会儿,桐生樱子拿起塑料盒。“我们吃大福吧!再不吃要不好吃了。”她打开盒子,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出来。她先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小心地捏起一个,递到七海建人嘴边。“啊——”
七海建人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糯米团子,又看看樱子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自己来。”他伸出右手。
“你的手不方便嘛。”桐生樱子执拗地举着大福,“快点,要掉了!”
七海建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里面是甜丝丝的红豆沙和整颗草莓,口感很好。
“好吃吗?”桐生樱子期待地问。
“嗯。”七海建人咀嚼着,点了点头。
桐生樱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上了一点糖粉,她也浑然不觉。
吃完大福,桐生樱子收拾好盒子,又陪七海建人看了一会儿书,主要是她在讲图画书上的故事,虽然有些地方讲得颠三倒四。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红色。
“我该回去啦。”桐生樱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让我不要待太久,影响你休息。”
“没关系。”七海建人说。其实她来了,病房里反而没那么沉闷。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桐生樱子背上她的小布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要快点好起来哦,建人。”
“好。”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七海建人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塑料盒,和旁边那张蜡笔画。画上的太阳依旧散发着橙色的光芒。他伸手摸了摸画纸上蜡笔凸起的痕迹,然后慢慢躺下,看着天花板。
左臂的石膏沉甸甸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三个草莓大福和那张歪歪扭扭的画填满了,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充实感。
又过了几周,七海建人拆掉了石膏。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但暂时还不能剧烈活动,需要继续观察。他可以出院回家了。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有些闷热。七海建人的母亲帮他办完手续,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他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台阶旁,正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是桐生樱子。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在肩上,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跑了过来。
“阿姨好!建人!”她喘着气停在两人面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我来接你出院!”
七海夫人笑了:“谢谢你呀,樱子。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
“不热!”桐生樱子摇摇头,眼睛却直直看着七海建人空荡荡的左手臂。石膏拆掉了,但手臂看起来比右边细一些,还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建人,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七海建人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给她看。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确实能动了。
桐生樱子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太好了……”她小声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们就能一起玩了!不过你不能太用力哦,医生说的。”
“嗯。”
三个人一起往车站走。桐生樱子走在七海建人旁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他的左手,好像生怕它突然又出问题。路上她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但依然会指着路边的野花或者奇怪的云朵说一两句。
走到岔路口,该分别了。桐生樱子家住另一个方向。
“建人,”桐生樱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很认真,“你回家了也要好好休息,知道吗?不要急着用左手拿重东西。”
“知道。”七海建人回答。
“还有……”桐生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用彩色橡皮筋编成的手环,松松垮垮的,颜色搭配得有点杂乱,但能看出编得很用心。“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编的。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编的,说是幸运手环。”她的脸有点红,但还是坚持举着手环,“戴着它,以后就不会受伤了。”
七海建人看着那个小小的、粗糙的手环,又看看樱子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伸出右手,接了过来。橡皮筋的触感有些涩。
“我帮你戴上!”桐生樱子立刻说,拿回手环,小心翼翼地套在他的右手腕上。手环有点大,松松地挂在腕骨上方。“好像……有点太大了。”她有点懊恼地说。
“没关系。”七海建人动了动手腕,手环不会掉下来。“很好。”
听到他这么说,桐生樱子又高兴起来。“那……我走啦!下周我去你家找你玩!我知道你家在哪!”她说完,对七海夫人鞠了一躬,“阿姨再见!”然后转身跑走了,浅黄色的裙子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抹亮色,很快消失在转角。
七海建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彩色橡皮筋,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是个很好的朋友呢。”母亲在旁边轻声说。
“嗯。”七海建人应了一声,把手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环粗糙的边缘。
接下来的周末,桐生樱子果然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七海建人家,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按了门铃。七海建人去开门时,看到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建人!”她眼睛亮亮地打招呼,“我来啦!”
七海建人侧身让她进来。桐生樱子脱掉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拖着那个大包走进客厅。七海夫人端来果汁和点心,招呼她别客气。
“阿姨,这是我妈妈让我带来的。”桐生樱子从大包里掏出一盒点心,放在桌上,“她说谢谢你们照顾我,还有……上次建人受伤的事情,一直很过意不去。”
“哎呀,太客气了。”七海夫人笑着说,“你们是朋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快坐下,吃点东西。”
桐生樱子这才坐下,但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这和她在医院里自然的样子不太一样。
七海建人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今天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扎成了两个整齐的辫子,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不少。
“你的手,”桐生樱子小声问,“真的不疼了吗?可以拿东西了吗?”
七海建人拿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左手握住,举起来,又放下。“可以。”
桐生樱子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确认没有异样,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她拿起自己那杯果汁,喝了一大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去翻她那个大包。“对了,我带了这个!”
她拿出一个棋盘游戏,包装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完整。“这是我爸爸以前买的,叫‘冒险棋’。我们一起玩吧?两个人就能玩。”
七海建人对棋盘游戏兴趣不大,但看着樱子兴奋的样子,他没有拒绝。
两人在客厅地毯上铺开棋盘。游戏规则很简单,掷骰子走格子,遇到不同的事件卡。桐生樱子玩得很投入,每次掷骰子都屏住呼吸,看到自己走到好的格子就欢呼,走到陷阱格子就唉声叹气。七海建人则安静得多,按部就班地走,输赢都表情平淡。
“啊!我又掉进沼泽了!要暂停一轮!”桐生樱子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棋子,“建人你快到终点了!”
七海建人掷出骰子,正好走到终点。
“你赢了!”桐生樱子虽然输了,但还是很高兴似的,“你好厉害!我们再玩一局吧?”
七海建人点点头。他其实觉得这游戏有点无聊,但看樱子这么开心,再玩一局也没关系。
第二局开始不久,七海夫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放在他们旁边。“玩得开心吗?”
“开心!”桐生樱子大声回答,然后捏起一块苹果,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七海建人嘴边。“建人,吃苹果。”
这个动作和上次在医院喂他吃大福时一模一样。七海建人顿了一下,看了看母亲含笑的表情,又看了看樱子举着苹果、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最后还是低头咬住了那块苹果。
“甜吗?”桐生樱子问。
“甜。”
桐生樱子这才自己吃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又拿起骰子,准备掷,忽然说:“建人,等你手完全好了,我们再去神社那里玩吧?不去爬树了,”她赶紧补充,“就去那里坐坐。那棵榉树下面很凉快的。”
“好。”七海建人说。
“那就说定了!”桐生樱子笑着,用力掷出骰子。骰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画着宝箱的格子上。“哇!是宝藏!”她欢呼起来,赶紧去抽事件卡,完全沉浸在了游戏里。
七海建人看着她因为抽到“宝藏卡”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地,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窗外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棋盘上,照亮了那些彩色的格子,也照亮了女孩兴奋的侧脸。
他手腕上那个彩色的橡皮筋手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了,但依然好好地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