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恻》笙葁

6、采撷

　　待到淅沥声渐停，却已是一个时辰后。江纡卿双眼无神，浑身无力地靠在了墙边瘫坐着，仿佛没有灵魂的一个木偶。

　　而在他身侧的，是珠子济的躯体。
　　此时的珠子济已然失去了所有生气，面色惨白，发丝混乱，身体僵硬，血液也已凝结。

　　待到云层渐渐散开，一束光从门外射入，打在了珠子济的脸上。江纡卿低头向身侧的珠子济看去，用手轻轻地拂开了珠子济脸上凌乱的发丝，静静地望着他。

　　此时江纡卿的内心犹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竟在短短两日内，他的生活被搅的一团乱。

　　直到看见了珠子济脸上的暖光，才意识到早已天晴。他踉跄的起身走向了门外，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江纡卿用手挡了挡，抬头看去，山间依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一派清新之景，就好似不曾发生过什么。

　　江纡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珠子济，走了回去。蹲在珠子济身侧，再次整理他的头发和衣物，用双手将他抱起，向屋外走去。

　　江纡卿带着珠子济向山间走去。穿梭在林间，光时不时的打在他的脸上，微风轻拂他的发丝。终于他在一座坟墓前停了下来，轻轻地将珠子济放在了一旁。

　　江纡卿拂了拂坟墓上的落叶，又跪在了墓前，刻着——慈母予晴之墓。

　　“予姨，我……没能保护好子济，对不起。”江纡卿犹如犯错了的孩童一般跪在墓前，虽是面无波澜，却也看出了几分无奈与心酸。

　　在这七年里，江纡卿也无数次想起曾经和珠叔予姨一起的生活。

　　在他偶然发现自己与珠家没有血缘关系是八年前，他第一次跑出了家门。那一日，他整日未归。

　　没人知道他一个九岁的孩童去了哪里，晚上又是怎么过夜。只待第二日清晨，他满脸灰尘的又回到家中。

　　“臭小子！你去哪里了啊！？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珠叔都急死了！”予晴在院里晒被褥，正好迎上了回家的江纡卿。

　　予晴放下手里东西，快步走向了江纡卿。“说话啊！上哪鬼混去了？”予晴弯着腰，用手掐着江纡卿的脸。

　　江纡卿抬眼委屈地看着予晴，突然哭了出来。“予姨……我不是你们的家人，对不对。”

　　“这……”予姨被江纡卿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惊到了。“你都……知道了？”

　　江纡卿原本还骗自己，或许是自己偷听珠叔和予姨的话理解错了，在听了予姨这句话后，哭的更加猛烈。

　　予晴看着可怜的江纡卿，心中的怒气都被江纡卿的眼泪冲了去。

　　“哎呦……好啦，多大了还哭。”予晴用手抹了抹江纡卿的眼泪，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予姨……”江纡卿委屈的叫着。

　　“好啦，回家吧，你饿不饿啊？”予晴牵起江纡卿的手将他带进了屋里。

　　待到江纡卿缓过来，吃饱饭后，予晴正在为江纡卿重新束发。

　　江纡卿跪坐在地上，予晴坐在凳子上，低头轻轻的顺着江纡卿散下的头发。

　　“予姨，我是不是……这里的外人啊？”江纡卿问道，眉眼中还带着几分可怜，像极了被人丢弃的小狗。

　　“怎么会呢？你和子溪子济都一样，是予姨的心肝宝贝。”予晴轻笑道，继续进行手上的动作。

　　“你们都有血缘关系，你们是一家人。那……我和你们都没有血缘关系，我的家人又在哪呢……”江纡卿问道。

　　予晴被江纡卿的问答逗笑了，说道:“这个嘛，予姨不太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江纡卿说道。

　　“就算你和我们都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就是一家人啊。”予晴温柔的说道。

　　“一……家人吗？”江纡卿像是突然懂了些什么，又再次沉默。

　　“好啦！”予晴为江纡卿束好发，满足地看向了低头的江纡卿。江纡卿不知何时，却又已泪流满面。予晴看着默默落泪的江纡卿，心里一阵酸楚。

　　“怎么啦？乖孩子。”
　　“我……没什么。”江纡卿哽咽地说道。

　　此时珠子溪和珠子济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正在哭泣的江纡卿。

　　“阿卿！你回来啦！”珠子济此时的眼睛还是能看见一些东西，只不过有些许模糊，说道。

　　“诶……你怎么哭了。”珠子济说道。
　　珠子溪注意到，说道:“阿卿，男子汉不能哭的！”

　　两兄弟走近了江纡卿，在他面前来回打量。江纡卿看到他们立刻止住了眼泪，别扭地来回转头，生怕让他们看见。

　　予晴被面前三个孩子逗的合不拢嘴，打趣说道:“阿卿是太孤单了吧！你们出去都不叫他。”

　　“是这样吗，阿卿？”珠子济说道。

　　“才……才不是呢，是予姨……予姨把头发束的太紧了，我……我头疼。”江纡卿突然觉得害羞，说道。

　　“真的哎！阿娘，你看阿卿的头发都要撑掉了。”珠子溪打量了一下笑道。

　　“哎呀！真的！都怪阿娘。”予晴立刻重新解开了发带，将江纡卿的头发又放了下来。

　　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江纡卿又与这家人度过了一年安稳快乐的最后一年。

　　回过神来，一阵强风吹过，将江纡卿头上的发带带向了空中。江纡卿的长发散了下来，打在了他的脸上，在风中凌乱着。

　　发带早已经松松垮垮，可江纡卿未曾注意，所以珠子济为他做的发带就这么轻易地被抢走了。

　　江纡卿立刻伸手去抓，试图与这强风抗争一番，可这风似乎也在戏耍他，刚碰到了一角，便又再次被吹走。就像那些曾经美好的时光，再也不回来了。

　　江纡卿收回了手，披着散下的头发，跪在原地看着手心中仍残留的珠子济的血。一副绝望之情，眼角的一滴泪从他的脸上缓慢扫下，最终滴落在地上。

　　江纡卿又起身，拿着旁边的铁铲开始在一旁掘洞。他又将珠子济抱起，轻轻放在了洞中。最后看了一眼珠子济，就起身用土将他慢慢地掩盖。看着往日的身边人，今日却被自己亲手埋葬，江纡卿内心十分的不好受。

　　待到葬好了珠子济，江纡卿又再次下山江罗琛的尸体也带了上来，葬在了一旁。最后为他们二人立了碑，也为连尸体都无法寻见的珠言镜、珠叔，和珠子溪立了碑。

　　——慈父珠言镜之墓
　　——孝子珠子溪、珠子济之墓
　　——义父罗琛之墓

　　江纡卿最后在墓前磕了几个头，便下定决心般下了山，再也没回过头。

　　江纡卿最后回到了家中，清理了他身上的血迹，随手束了低辫。又带走了剩余的粮食和他的几件衣物，背上了珠子溪的弓箭，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