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恻》笙葁

5、蔽目

　　“对不起……我”江纡卿顿时语塞，无从开口。
　　“为什么这一年来你从未告知于我，大哥是因何离开，又是为何不归？到如今杳无音信，你为什么什么都不与我说。”珠子济在经历了这些后有太多的问题，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都只有他一人。

　　“子济……我，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但是大哥临走前嘱咐过让我照顾好你。一是你当时在病中，我怕你无法接受。二是我确实不知大哥的生死，我不知如何与你讲起。”江纡卿急忙解释道，内心如针扎般绞痛。

　　“阿卿，我是看不到，但是我不是不能自理。”珠子济平静地说道。

　　“你我二人同岁，我的心里承受能力难道会比你差上几分吗？你明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告诉我，何须你骗了我这么久？又为我这一个半废之人用上这般心思？！”珠子济喊着说道，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语气愈发的激动。

　　江纡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并无此意！最初我只是想让你放宽心，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哥不知所踪你又担心的紧，我只得一步错步步错！”江纡卿抬手扶额，在屋内踱步，显得些许无措。

　　“那我呢？！我这一年又是在做什么？我以为我帮上了你们，我以为我或许还有些用，我以为能和你们重新生活下去……”珠子济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事实呢？我从来都只是你们的累赘！拖得你们步步难安……从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珠子济说出他这些年深藏在内心的委屈，他深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一直在努力的去尽量节省或者想办法去赚钱，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少拖累些他们，可确是于事无补。

　　“我……你明知我从未如此看待过你，为何又要说出这些话来刺痛我呢？”江纡卿道。

　　珠子济沉默片刻，说道:“阿卿，我知你是为了我考虑，但我不是几岁的孩童，我……我应该知道这些的。而不是每天都像个傻子一样盼着你造假的信，盼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大哥。”

　　每次在听了江纡卿读的“大哥”的来信，收着“大哥”让江纡卿送来的东西，珠子济就总会对生活又多了一份信心，因为他期盼着能和他们团聚，能去过更好的生活，期盼着大哥再也不用四处奔波的日子。

　　说到此处，珠子济犹如被万根箭穿心般疼痛。家人早早离去，虽他们兄弟三人情同手足，但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终究只剩下了珠子溪，珠子溪便是他活在世上的唯一牵挂。

　　在这一年里，他总是午夜梦回七年前，在那温暖的屋子里，和阿爹阿娘还有大哥和江纡卿围坐在一起，夜晚的烛光映衬着彼此幸福的面容。他记得，阿爹的手是温暖的，阿娘的身上是带着丝丝的香气的，大哥和阿卿的打闹声是欢乐的。

　　可在梦醒后，他身边却是空无一人。无数濒临崩溃的夜晚，无数只身一人的清晨，多年来他早已积攒到了极限。

　　“ 既如此，不如让我这个瞎子留在一年前的病里。奈何苟活了这些时日，又给你加重了负担……家人早已不在，我却一人独活，又与杀父杀母的凶手一起生活了这些时日，又是何苦呢？何必呢……”珠子济自嘲苦缓缓笑道，嘴唇颤抖着，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夺眶而出，他抬起了双手紧紧捂住了脸。

　　江纡卿见到此情此景，安慰道:“子济，你不必如此说。我自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从未觉得你是我的负担，反而是因为我还有你才能有希望活到今日。”

　　珠子济蜷缩了起来，颤抖着低声哭泣。犹如迷路的孩童一般，在原地踌躇着。他多希望还有人能够来迎接他，带领他走向回家的路。
　　江纡卿看着抽泣的珠子济，内心自责万分。但即便如此，对他来说至少珠子济还活着，这便是他唯一的愿望。

　　片刻后，珠子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抬起了头望向江纡卿。“阿卿……你能，抱抱我吗？”珠子济带着哭腔说道。

　　“嗯。”江纡卿面对此情此景，能做到的或许只有这一件事，便上前轻轻地抱住了珠子济。

　　珠子济将头靠在江纡卿的肩膀，手伸出环住江纡卿的腰。就像小时候的他们一样，在寒冷的夜晚相互依偎着取暖。

　　“子济，待你缓过一阵，我带你去开封可好？那或许比不上清河的山清水秀，却也是个繁华之地，或许在那你我二人也可以生活的很好。”江纡卿轻拍珠子济的后背，语气柔和的说道。

　　“……”珠子济并未回答。

　　“我会带你重新生活的，只要我们都还活着，便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江纡卿紧接着说道。

　　“可我……没有能再为了活着而奔波的勇气了。”珠子济伸出右手突然抓住了江纡卿身后的剑，左手用力推开了江纡卿，剑嗖的一声从剑鞘中被抽出。

　　“子济！你干什么？！”

　　珠子济用两只手将剑抵在脖子上，剑光反射在他的脸上，也映出他哀绝的脸。

　　江纡卿被推开踉跄的站住，抬头便见此景，意欲上前阻止。
　　“别过来！”珠子济满脸泪痕，发丝凌乱，眼中透露出无限的绝望，眉毛紧蹙在一起，嘴唇轻微地颤抖着，眼中还在不断的闪着泪光。

　　“阿卿，我不怨你。可我真的没法再像个傻子一样活着了。这一次……就让我做选择吧。”珠子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笑脸，就像平日里风度翩翩的乡间公子一般，长发被微风轻轻吹起，一身素衣站在稻田间，犹如一幅美丽的画作。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阿爹阿娘还有大哥，就像儿时一样在家门口迎接他。

　　“好……我不过去。你把剑放下！”江纡卿慌了神，他怕，怕一上前去珠子济便立刻不复人世。

　　在家人死后，他和江纡卿还有琛叔三人生活在一起，屋子依然是一家人一起住的那一个，但却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曾经无数幸福温馨的场景都在那间屋子里发生，但到最后都成了他孤身一人。

　　“对不起…阿卿”珠子济紧紧地闭上了眼，坚决地抬起剑，用力在脖子上深深地划了下去。鲜血瞬间喷向四处，顿时将他的素衣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剑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珠子济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在他身旁蔓延，犹如正在绽放的鲜花。

　　珠子济的嘴角一片血污，头发肆意的散在身侧，脖子上的伤口在不断的向外渗血。

　　“子济！”江纡卿立刻冲向前去，抱住在血泊中的珠子济，用力按住他脖子上的伤口，但鲜血却无法控制的向外喷涌，江纡卿慌了神。
　　珠子济脖子上的血渐渐爬上了江纡卿的双手，又蔓延到衣袖上，在他的身上绽放着一朵又一朵血花。

　　“子济！珠子济！你说话啊……啊？”江纡卿晃动着珠子济的肩膀，明明刚刚二人还相互依靠着，现在却天人两隔。

　　他看着珠子济逐渐发白的脸，他恨啊，恨不得立刻找出做了这一切的凶手然后杀了他，再随了珠子济而去。可他现在一无所知，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屋外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愈变愈大，让江纡卿原本悲凉的心更添上了一丝愁绪，但却替他掩盖了绝望的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