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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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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尘土被狂风卷得四散,铁皮残骸尖锐的嗡鸣渐渐平息。
失控坠毁的垃圾飞艇彻底变形报废,歪斜卡在层层叠叠的废铁与碎石之间,断裂的零件还在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与腐朽混杂的刺鼻味道。
一眼望出去,没有建筑,没有人烟,没有半点生机。
只有无边无际的废墟、堆积如山的垃圾坑、断裂锈蚀的金属骨架,以及压得极低的灰蒙蒙天空。
这里是流星街。
莉莉丝呆滞地站在残骸旁,浑身覆满薄灰,精致的衣裙早已被划破多处,白皙的四肢布满密密麻麻的擦伤。
几秒前那场剧烈的坠落撞击还残留在感官里,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刺耳的风声、轰然砸落的巨响,每一幕都刻在脑子里。
如果不是西索全程把她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扛下所有撞击与滚落的重物,她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想起刚才剧团火光冲天、人声惨叫的画面,想起父亲被大批黑衣人围困的最后一幕,莉莉丝鼻尖一酸,隐忍许久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绯影剧团没了。
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被所有人捧着长大的家,彻底没了。
父亲生死不明,所有熟悉的人、温暖的一切,全都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化为乌有。
从今往后,她一无所有。
“咳……”
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
莉莉丝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西索正单手撑着变形的铁皮缓缓起身。
他半边浅色上衣完全被血色浸透,右肩那道被短刃划开的深长伤口,在刚刚的坠落撞击里彻底崩裂,新鲜的血液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淌,指尖都在不断滴落暗红的血珠。
少年脸色惨白近乎透明,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浑身都透着脱力的疲惫。
可那双金色的眸子,却半点没有涣散,依旧清亮、警惕,飞快扫视着四周整片荒芜废墟,丝毫不敢松懈。
此刻的他,还没有日后那一身戏谑疯戾、极致扭曲的偏执。
十二岁的西索,干净、隐忍、克制。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遵从团长嘱托,拼尽全力护住莉莉丝,带她活下去。
没有逾矩的心思,没有诡异的占有欲,仅仅是一份沉甸甸、压在肩头的责任。
只是这份责任,被他执行得极致严苛,寸步不让。
莉莉丝看着他不断渗血的伤口,心脏莫名发紧,喉咙发涩,刚刚涌上的委屈里,硬生生掺进了浓重的愧疚。
明明是为了护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嫌弃他沉默寡言、嫌弃他总像影子一样跟着自己、厌烦他寸步不离的看守,更打心底里抵触那层所谓的“兄妹名分”,从来、从来不肯叫他一声哥。
“你的伤口……”莉莉丝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细弱又别扭,“流了好多血。”
西索闻声侧过头。
他眼底的冰冷戒备稍稍褪去一点,看向她泛红的眼眶和脏兮兮的小脸,语气平静克制,没有半分责备:“没事,不致命。”
简单四个字,轻描淡写盖过了几乎贯穿肩胛的重伤。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手臂滴落的血,动作利落,半点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娇气。
“这里是流星街。”西索目光落向远方无边死寂的废土,声音低沉认真,“外界所有遗弃的东西、罪人、逃亡者,最后都会被丢在这里。没有规则,没有善恶,只有强弱。”
“在这里,落单等于死。”
莉莉丝怔怔听着,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
她以前活在温室里,听父亲零星提过几句流星街的凶险,只当是遥远传说。
直到此刻亲身站在这里,才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恐怖。
压抑、荒芜、死寂,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杀机。
“我们……怎么办?”莉莉丝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半步。
她依旧不亲近他,依旧别扭抵触,可在这举目无亲、绝境无边的地方,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是她唯一的依靠。
西索垂眸看了她一眼,牢牢记住她此刻慌乱无助的模样。
他现在只是心疼、只是想护好她,仅此而已。
“先找落脚点。”西索语气笃定,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不能待在开阔地,太显眼,很快会被人盯上。”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挺直脊背,哪怕肩头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依旧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外侧,将她护在内侧。
“跟着我,别离太远。”
莉莉丝抿着唇,没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踩着碎石与废铁,一步步往废墟深处走去。
风掠过荒芜的垃圾山,发出呜呜的低响,四下寂静得可怕。
一路上,西索的警惕从未放下。
每走几步,便会停顿侧耳,观察四周动静,金色眼眸锐利得像刀,扫过每一处可藏人的死角。
他很清楚。
他们是外来者,身上没有流星街常年浸染的污浊气息,在这片土地上格外扎眼。
重伤在身、体力不足、还要护着一个毫无求生经验的莉莉丝,现在的他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走了十多分钟。
西索终于锁定一处半截塌陷的矮废屋。
墙体还算完整,入口狭窄隐蔽,被一堆废旧铁板半掩着,刚好可以遮挡视线、藏身避险。
“在这里暂时落脚。”
西索先一步上前,徒手挪开沉重的废铁板,忍着肩头剧痛,快速钻进屋内检查一圈。
确认空无一人、没有陷阱、没有潜藏危险后,他才回头看向门口的莉莉丝。
“进来吧,暂时安全。”
狭小昏暗的破屋里,光线微弱,满地灰尘与碎渣。
昔日绯影剧团高高在上、住惯雅致卧房的大小姐,如今只能屈身于这样破败肮脏的方寸之地。
莉莉丝走进来,站在角落,看着窗外死寂荒凉的世界,眼眶又一次泛红。
家没了。
一切都没了。
只剩她,和一个满身是伤、寸步不离守着她的西索。
西索靠在冰冷墙壁上坐下,终于得以停下紧绷的神经。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沉默地撕下衣襟干净布条,准备自行包扎。
少年侧脸苍白安静,眉眼干净,没有半点日后疯诡偏执的影子。
只有绝境里,最纯粹、最固执的守护。
莉莉丝静静看着他。
心里又慌、又乱、又愧疚。
她不知道未来要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这片可怕的地狱,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们。
她唯一清楚的是——
从今往后,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绝境里,她只能依赖他。
而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屋内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西索的动作很稳,指尖熟练地绕着布条,死死勒住伤口止血。布料摩擦过外翻的皮肉,疼得他指节微微泛白,脊背绷紧,却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早就习惯了伤痛隐忍。唯独这一次不敢松懈,一旦伤口发炎倒下,身边的莉莉丝就彻底无人庇护。
莉莉丝站在对面,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里别扭得厉害。
从前在剧团,她仗着自己是大小姐,次次理所当然使唤他,不高兴就冷脸怼他,觉得他沉默木讷、死气沉沉,配不上跟在自己身边。
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所有人四散逃命、各自难保,唯独这个被她嫌弃了好几年的少年,拼着半条命护住了她。
“很疼吧。”她憋了半天,小声吐出一句。
不是道歉,也不是安抚,只是一句直白的感慨。
西索缠布条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垂着,脸上还沾着灰,却难掩精致的眉眼,只是浑身都透着无措与脆弱。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还好。”
包扎完毕,深色的布条紧紧裹住肩头,勉强止住了流血。
做完这一切,西索没有休息,反而撑着墙站起身,挪到破屋唯一的缝隙口,静静朝外观望。
他不敢睡。
流星街的夜晚最凶险,流民、拾荒者、掠夺者,都会趁着夜色出来搜寻猎物。他们两个外来者,就是最好的目标。
“你累的话可以先睡。”西索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守着。”
莉莉丝抬头看向他挺拔单薄的背影。
明明他才是重伤的那个人,明明他一路狂奔、厮杀、坠落,耗费了全部体力。
可他第一时间想的,依旧是护着她。
落日的微光一点点褪去,灰蒙蒙的天地彻底沉暗下来。屋外的风越来越冷,呜呜灌进破屋缝隙,带着刺骨的凉意。
莉莉丝连日训练、白天受惊、一路逃亡,身心早已透支,困意汹涌往上翻涌。
她蜷缩在屋子最内侧的墙角,尽量离洞口远一些。视线落在那个一动不动的红发少年身上,心底五味杂陈。
她依旧不认可那层所谓的兄妹关系,依旧不习惯和他亲近。
可她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任性、嫌弃、肆意使唤他了。
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黑暗彻底笼罩废墟。
整片流星街死寂沉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嘶吼、金属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让人头皮发麻。
西索全程站立戒备,身形稳如磐石。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一瞬不瞬盯着屋外的动静,丝毫不敢松懈。
他心里清清楚楚记着维克托临终前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