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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楚楚。 ...

  •   人的记忆是个很怪的东西。

      譬如虞树生总是想起那天晚上,客厅的大灯没有开,壁灯的颜色昏暗,从梁裔身后缓缓地蔓延进卧室一角。他本该为到手的自由庆幸,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带着梁邱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

      那枚银白的婚戒回到他手中,质地坚硬,化作一个不太饱满的句号。

      ……

      头一个月,虞树生几乎每天晚上做梦。

      他的梦境混乱不堪,他每每从梦中失足高坠惊醒,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他按着剧痛的额头坐起来,他又开始三餐不定作息颠倒日夜不分,反正从前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直到有一天起床,他猛然发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

      梁邱至安静地趴在他床尾,已经初具有少年骨骼雏形的背脊清瘦地凸起。虞树生醒来的动静惊动他,他还没睁眼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称呼虞树生,最后小声:“……你醒了吗。”

      梁邱至犹豫了一会儿,说:“家里没有米,没有面,没有面包,没有泡面,没有牛奶……只有酒。”

      他还是个孩子——虞树生大脑刹那清醒过来。

      陌生的语言和生活环境让梁邱至根本没有办法照顾自己,他正式步入生长发育期,开始不管不顾地抽条,他需要大量的营养和食物,还有来到一个全新国度的心理依靠。短短十天,因为心事重重,他下巴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线条。

      ……虞树生惊起了。

      接下来一个月他持续奔波,他以雷霆之势给梁邱至找学校,办理入学手续,安排好一切,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儿子。他什么都给梁邱至最好的,吃、穿、住、行,他请最好的外语老师,最好的厨师,最好的管家。他把家搬到离学校非常近的地方,这过程并不简单轻易,中间多有波折磨难麻烦,钱能解决的问题很多,但总有不能解决的。

      好在梁邱至是非常听话省心的小孩,他有基本的自理能力。有天虞树生吃安眠药睡过头,从卧室出来,他竟然端出两碗煮泡面,一边一个煎蛋。

      有钱他就不会饿到自己,只是现在他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出门买东西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越听话,越独立,虞树生就越为自己的失职感到不安。

      他蹲下来抱了抱着个才到自己腰的十岁大的孩子,沙哑道:“……对不起。”

      梁邱至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想了想把手往背后缩,露出大大的笑脸,“煮面很容易,一下就学会了。”

      虞树生紧紧抱住了他,忍着眼泪帮他把拇指上被油溅出的泡涂药。

      ……

      虞树生没有跟梁邱至真正接触过,他尽力照顾对方,因为毫无经验显得笨拙生疏。他尝试着早晨叫梁邱至起床,结果梁邱至在他醒之前已经穿好了衣服;周末他带梁邱至去爬山露营住帐篷,梁邱至自己在背包里装了急救药品和防蚊虫液。他们在山上碰到蛇,眼看蛇就要爬上落单的小女孩小腿,女孩吓得哇哇大哭。梁邱至本来拉着虞树生要往另一条路走,虞树生捡了根细木棍过去帮忙,梁邱至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小孩确实也会叹气的话。

      虞树生屏住呼吸,手心都是汗。他上前一步。

      “抓住了。”

      梁邱至眼疾手快掐住了蛇的七寸,他速度之快表情之冷静像抓了一截木棍,把蛇拎走扔进了草丛里。他极速抽条的身高已经非常吸引人,闻讯赶来的女孩父母连声道谢,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抱着他的脸重重亲了一口。梁邱至淡定地擦手,语气认真:“这条蛇我在儿童绘本上看过,没有毒。”

      “……”虞树生把他抓进怀里上下左右检视全身,一身冷汗。

      很快虞树生发现,与其说是他照顾梁邱至,不如说是对方照顾他。

      梁邱至一日三餐规律且定时,他的神仙作息被迫扭转过来——此前的三十多年虞树生的作息从来没有这么规律过,他甚至每晚九点以前睡觉。他戒掉了烟和糖分过多的饮料。梁邱至把所有烟全部换成了巧克力和糖果。他正在换牙后的长牙期,他不吃糖。某天大扫除他用大号塑料袋把家里的酒全部带下去送给了街头流浪汉,深夜虞树生拉开冰箱,里面全是酸奶和矿泉水。

      梁邱至轻声但坚定:“那些不好。”

      “……”虞树生看他一眼,丢掉了自己的打火机。

      梁邱至在最初的两个月过去后,除了语言方面仍然有不大不小的问题,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他以极强的适应力面对了自己的新生活。

      第三个月的时候,虞树生终于把所有事理顺。

      第四个月的时候,梁邱至因水土不服产生过敏反应。他浑身长湿疹,痒得难受,他没有立刻跟虞树生说,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在客厅看电视,一直抓挠自己的胳膊。虞树生眼皮跳了跳,一把拉过他的衣服袖子往上撩。

      一片红肿发炎,面积非常大,看起来很吓人。

      虞树生有两秒愣在原地。

      梁邱至看了眼自己的胳膊,一点儿不慌张,头脑清楚地说:“不要紧的,是湿疹,在药店买药涂就好了,我知道要哪几种药。”

      虞树生骤然反应过来:“不行,去医院。”

      虞树生连夜把他送到医院挂急诊,去了才想起来自己有医生。他一整夜没睡,四个月来第一次抽烟,人都有点站不稳。

      “湿疹。”

      “过敏源筛过没接触是吧。”

      医生说:“那就是换了个环境不适应,你问问他是不是焦虑或者紧张。”

      又说:“你平时没事多带他去户外走走,接触大自然,慢慢会好的。”

      虞树生急迫地问:“严重吗多久能好?”

      “慢性病,反反复复的。”医生收拾东西,“没什么大事,就是不舒服,药吃着涂着,等他适应环境慢慢就好了。”

      梁邱至坐在浴缸里,小小的眉头皱着,说:“我就知道是湿疹,吃点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

      他甚至知道自己要哪几种药。

      湿疹的面积不大,四肢上比较明显。虞树生松了口气,用一个特别大的毛巾给他擦干身体,把他从浴缸里抱起来:“以后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的。”

      梁邱至虽然身上哪里都痒哪里都不舒服,还是懂事地说:“不要紧的,涂了药会好的,不要担心。”

      奇异地,虞树生六神无主的心安定下来。

      “你……”

      梁邱至知道他要问什么,柔软地拥抱他:“没关系的,吃了药涂了药很快就好了。”

      虞树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他记得医生的话,斟酌半天问:“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梁邱至沉默了很久,问:“你跟爸爸分开了吗。”

      虞树生心一颤,半天才艰难地回答他:“是……我们分开了。”

      梁邱至把头埋在他肩膀那里,没有哭,他“嗯”了声,尽可能声音不颤抖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你才是我的爸爸。”

      “但是我还叫不出口。”他又说。

      虞树生亲他的额头,嗓子沙哑得听不出那几个字:“……对不起。”

      梁邱至想了想,大度地原谅他:“没关系。”

      他身上痒,好不容易涂完药很久才睡着。

      那天半夜,虚惊一场终于精疲力竭躺上床那一刻,虞树生关灯,又打开,他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突然想起梁裔,想起那间亲子展览馆。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漏洞百出捉襟见肘,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远比梁邱至紧张和脆弱。

      另一种情绪从他心脏深处漫上来,攫取他心脏。

      从梁邱至出生到现在,整十年,最难熬的时间并不是他度过的,更困难的问题已经有人帮他解决。他能从梁邱至身上感知到的所有美好品质,是因为有人把他教得很好。他身上有另一个人的影子,让人不能忽视。

      很奇怪,这半年他除做梦外他不怎么想起梁裔,就在那一刻,他有非常鲜明而具体的感受,他们真的分开了。

      -

      ——虞树生更漂亮了。

      这是张齐的第一感受。

      他们再见面已经是一年多后。

      隔着重重人群对方坐在钢琴凳上,那台价格昂贵几百年等不到主人临幸的钢琴终于派上用场,随着黑白琴键的高低起伏,流畅乐音从指尖轻柔暧昧地流淌。

      虞树生懒洋洋地把手压在上面,身边华服正装拿大提琴的音乐家。

      张齐从前就觉得他像一枝半开的香水百合,骨细枝匀,花清蕊艳。如今他身上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病态带给他的,又像是……

      张齐口干舌燥,低头喝了口酒。

      他和虞树生的距离从来都不近,只在国内的时候虞树生身边有空隙。他识趣地没有上前攀谈,坐在一边默默地喝酒。他一口接一口地喝,也不敢上前跟对方打招呼,就这么窝窝囊囊又非常有负罪感地喝酒,喝得眼前的灯一阵一阵地闪。

      “张齐。”

      张齐以为是错觉,头也没抬又喝一口。

      “……张齐。”

      张齐猛然一震,转过头:“你你你我我我虞——”

      “是我。”

      虞树生坐在他身边,先叹了口气,然后交叉双手,隔了一会儿犹豫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张齐酒一下醒了,赶紧把沾了酒液的手往裤子上一抹,做好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义无反顾英勇赴死的准备:“你说!”

      虞树生:“你会做菜吗?”

      -

      张齐别的不行,家常菜还是会两个的。他拿开冰箱准备找两瓶酒,结果翻出来一罐可乐。他不信,又在冰箱里翻了翻,翻出来一袋薯片和若干薄荷糖和巧克力。

      “……”

      吃完他俩坐在阳台上吹风聊天,在绝对的美貌前张齐生不出一点亵渎之心,他真诚地做了一个倾诉的朋友和对象,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梁邱至在语言课程结束后就去上学了,他交了新朋友,上周还去埃森太太家参加他们的家庭派对,回来时带了非常甜的苹果派。

      虞树生拆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大面积化开,他心不在焉地说:“什么怎么样?”

      张齐不敢说自己听说有人买了南半球一座岛屿向他示爱,甚至大方到愿意把梁邱至当自己的亲儿子照顾,写在遗嘱继承人上。他看了一眼虞树生,又看了一眼。虞树生觉得他挺有意思,咬碎那粒糖:“你想问什么?”

      “你……打算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吗。”

      有风,天气湿润暖和。虞树生“啊”了声,像是很意外张齐会这么问,他转过脸,修剪得精致的眉梢微微扬起。老天,张齐避开眼,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异常快。

      审美是主观的,虞树生的美是客观的。他脑海里再次浮现这句话。

      “就是……我听说……”张齐磕绊道,“有人追你。”

      “哦,你说这个。”

      虞树生失笑:“他要在上面。”

      张齐真是个冒昧的人,他失了智一样说:“那也不是问题吧。”

      “……”

      出乎意料地,虞树生没有说话。

      他显得分外沉默。

      靠太近了,风带起他长发时张齐能闻到风中的香气,他终于敢直视那张脸,从眉眼到唇到耳廓。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一件事,以前,绝不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虞树生身上多出的东西,那是一种被人打下烙印的深刻痕迹,带给他似清纯似引诱似弱势的奇特气质,他身上有淫而靡乱的气息。比起真正的金丝雀多了能征服的快感,有掌控欲的上位者喜欢这种气质。

      虞树生突然问:“你跟梁裔有联系吗。”

      张齐愣了下才说:“没有。”他跟梁裔根本也不熟。

      过了会儿张齐又干巴巴地说:“不过我听说他升职了。”

      虞树生咳嗽了一声,又忍不住问:“他结婚了吗。”

      “……啊。”张齐傻了一样说,“我不知道。”

      且不说他跟梁裔根本不熟,对方结婚也没有通知邀请他的义务。更惊悚地是虞树生的问题,据他所知虞树生跟每一任前任都是好聚好散结束被奉为坐上宾的程度。结婚收请帖,孩子喜酒都喝了不少——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张齐有一点儿觉得这世界开始在眼前旋转,他开玩笑道:“你真想知道可以问问。”

      “哦。”

      虞树生拿出手机。

      不是吧?

      这国内时间应该凌晨,张齐头皮发麻,赶紧劝阻:“你现在应该打不通……”

      “嘟嘟嘟。”

      张齐睁大了眼。

      电话接通。

      虞树生十分平静地说:“你结婚别忘了请我。”

      “……虞树生。”

      梁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声音非常低且无奈:“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七分,你在这个时候吵醒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你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没有。”虞树生冷漠道。

      但他没有说再见。

      过了一会儿张齐感觉自己心已死,他无比地希望自己这个馊主意的贡献者不要被人知道,他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再缩小。这时候外放的声音传出来,那边是深夜,万籁俱静,梁裔大概是彻底醒了,他下床倒水,玻璃杯碰撞在瓷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喝了口水,温和地问:“睡不着?”

      虞树生高贵冷艳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

      张齐更想死了。

      梁裔沉默了一会儿,估计是头痛,说:“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合适的交往对象。”

      “那是应该的。”

      张齐听见虞树生十分满意地说,“你跟我在一起过,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再没有比我更好的了。”

      “……”过去了很久,久到张齐觉得这么跟人说话真的要命,不知道是不是耐心耗尽想尽快结束这场深夜的莫名打扰,还是别的原因,梁裔说:“你说得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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