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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新生活愉快 ...

  •   “我不记得了。”

      春初,气温不高。虞树生感到一丝寒冷,那种寒冷从他骨头缝里钻进去,他不由得轻声:“是很重要的事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虞树生收紧了五指,有点费力地想了会儿,露出笑容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很高兴。”

      他又笃定地说:“我有点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我很开心,第一次见面挺开心,后来在一起也挺高兴的。”

      他少见的穿衬衣,非常规整的款式,像一只清瘦的白鸟。梁裔看了他一会儿,说:“是吗。”

      虞树生点点头,他一动脑头就轻微地晕,打了个哆嗦:“我有点冷。”

      梁裔朝他伸出手:“进去坐会儿?”

      虞树生摇了摇头:“太多人了。”

      “你需要和人接触。”

      梁裔手掌覆盖上他的后颈颈骨,逗猫一样捏了捏,说:“不舒服再走。”

      ……

      包厢噪杂。

      梁裔重新入座时明显引起了一波躁动,他带着人进来,拉开凳子,低声问虞树生想吃什么,去加两个菜。他挽了衬衣袖子,站在虞树生背后,双手撑在椅子靠背上。衬衣是淡蓝色,袖口雪白无尘。无名指上的银白对戒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人很多,陌生面孔也很多。虞树生有点不适应,不过忍住了,说:“我想要蒸蛋。”

      梁裔点了头,说:“再加个热汤吧。”

      在座都是同事,或者朋友,私下关系还行,知道虞树生身体不算好,说话声音和动作都有所收敛。

      这一圈里最能闹的那个姓叶,叶绍真,标准二世祖。此人坐在靠背椅上看热闹,调侃道:“你们二位饭吃到一半都跑了,你我还能理解,你是有家室的人,你一走潘铎也跟着走了,怎么,小潘也有对象了?赶着回去过情人节?”

      梁裔烫了副碗筷没理他,注意力在他老婆身上。叶绍真自讨没趣,身体换了个方向语重心长地说:“小潘啊,知道什么叫见色忘义吗,你可不能这样。”

      潘铎起身,他能让梁裔带他,也不是什么没背景的无名小卒。年轻人声音有一些无奈,姿态很低地说:“叶哥,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自罚三杯。”

      一直没说话的女同事打圆场:“绍真你别把年轻人吓到了,小潘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

      叶绍真闻言也摆摆手:“没让你喝酒。”

      潘铎酒杯端了一半去看梁裔,梁裔朝他点了点头,他看了眼杯中白酒,憋了口气,一杯见了底。叶绍真心里舒坦了,摸着下巴问:“没对象是吧,你喜欢什么样的,说给我听听,赶明儿给你介绍个对象。”

      有一秒,虞树生察觉到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很快又离开。

      他确实觉得自己生了一场病,他记忆力有一些不好,有时候会出现断档和空白,因为他在吃药,他原本就有神经衰弱症。药物微量地刺激和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带给他身体一些不容忽视的损伤。他偶尔会觉得头昏,记忆混乱,分不清真实和妄诞。他注意力容易不集中,对外界的一切反应能力变得慢,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是那个姓潘的年轻男人。

      他对对方有印象,印象不深。对方来过他家中几次。是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家境不错,为人低调谨慎。

      “叶哥抬举我了。”潘铎放下酒杯说,“我现在还没那个心思,也没遇上合适的,想等两年。”

      叶绍真也是喝了点酒,他家在当地有本事,他老子是给他任务了的。但梁裔这人不好交心,他是诚心诚意想多个朋友,各种方法都用了,毫无效果。梁裔这人待人接物太有分寸,边界感明显,再怎么打交道你都感觉跟他隔着层什么。你跟人交朋友他的私事你是一点不知道的,他老子要是知道一年了他连对方儿子在哪儿读书都没摸清楚,请人吃顿饭还是要花大功夫,他明年就能被扔去大洋彼岸垃圾回收。

      叶绍真实在没办法了,心说今晚他誓要打破这层疏离关系,也不委婉了,硬问:“遇到合适的什么感觉,给我们小潘说两句。”

      蒸蛋上来了,蛋蒸成金黄色,上面浮着一层肉沫。

      潘铎无意识地去看梁裔,对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被冒犯的表情。其实所有人都好奇,不过只有叶绍真敢问,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很多人好奇,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叶绍真借了酒意问:“你第一次见他在什么地方?”

      梁裔仰头笑了笑,一只手绕过虞树生背后的靠背椅,说:“飞机上。”

      虞树生想了想,说:“你见到你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梁裔一顿。

      虞树生从进入包厢后就没有开过口,他开口时有人下意识降低了和身边人说话的音量。他吐字还不那么清晰,一侧精致眉尾微微地挑起来。

      ——潘铎最先意识到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他在告诉自己,遇到合适的人什么感觉。

      那杯白酒在嗓子眼发酵,胃里一阵火烧,潘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失礼,他浑身的血液带着酒精冲动地涌流,他把得到回答的问题重问了一遍,带着表面羡慕实则不易察觉的恶意和尖刺:“那么,你们一定很相爱吧。”

      先顿住的是虞树生。
      他的勺子磕在碗沿,没有人注意到他一瞬间的失态。

      他突然很想从这里逃走,毫无征兆地,他胃里有压力到想吐的感觉。好像他暂时忘记的东西会给他人生带来不可逃避的风暴和劫难,于是他主动地想要忘记,抗拒回忆。他会想起来的,不,那是糟糕的东西,忘记最好,忘记也没关系……他不愿意想起来。他浑身紧绷,坐立难安。他僵硬地坐着,想象自己伸出一只手去抓梁裔的衣角,手指在颤抖。他听见自己发出的祈求的声音,他脆弱无比又苍白无力,他大汗淋漓,张了张嘴没有发出无人听到的声音,他又想回到那间卧室,回到自己的安全屋,回到不用面对现实,不用和人接触的地方。他神经的触角纤细到一折就断,负担不起任何诘问和压力,他在海浪中沉浮,想回答“是”但一张嘴就被腥咸的海水灌满鼻腔,不得不闭嘴,他数次开口,耳鼻喉全部灌满泥浆一样的海水,几欲窒息而亡,人格在灵魂深处哭泣着崩溃地求助:“梁……裔……回……去。”

      忽然,那团深黑的、咄咄逼人的风暴散去,露出一点微弱不晴朗的阳光来。

      梁裔神情平静地说:“是。”

      然后他看了一眼潘铎,那一眼,潘铎冷汗直流。

      ……

      潘铎跑出来去洗手间洗脸,他拼命往脸上扑水,抽了张纸擦干净水渍,清醒了一半。

      不知道是喝酒还是其他原因,他双腿隐隐发软,撑着洗漱台身体往下滑。他缓了会儿,走出洗手间,来到大厅,在沙发上呆坐。他手在发抖,甚至觉得自己需要一针镇定剂。

      他突然一顿。

      玻璃杯上出现了一枚银色戒指。

      “虞……”潘铎将后两个字吞了进去。

      “不要再有下次了。”

      虞树生将那杯温水推给他,苍白而疲倦地说:“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他看起来不像是失忆的人。

      梁裔站在一株水杉盆栽的阴影处,面部轮廓是素拓的优越线条。高低起伏,昏暗不明。

      叶绍真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叶绍真也不介意,自顾自点烟,吸了一口:“我记得你有应用心理学的博士学位和心理医生的执照,你们会读书的人真是牛逼。”

      梁裔没说什么。

      叶绍真看着不远处的潘铎,看着敞开大厅的二人,意味深长地说:“人年轻的时候,都有救世主情结。”

      ……

      潘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席面上,又是怎么吃完这顿饭,跟着梁裔一起到外面等车。

      车还没过来,干站着未免失态,潘铎给梁裔递了一根烟,出乎意料地,梁裔接了。潘铎准备给他点火,他稍微一让,错开了火星。

      梁裔夹着烟,转过脸,很平淡地问:“你喜欢他?”

      潘铎浑身一震。

      梁裔笑了声,笑声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即便他结婚了。”

      潘铎突然说:“他害怕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害怕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车来了,梁裔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很淡,话说得不重:“管好你自己。”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车门关上,车离开潘铎眼前。

      晚风凉爽,街道两旁路灯像两条拉长的亮光彩带。

      车内在放一首英文歌。

      上车一路沉默,沉默到家。

      虞树生将车停进地库,他有些心不在焉,忘了关车灯,梁裔越过来,拧转了灯光。

      “在想什么?”他心平气和地问。

      “你生气了吗。”虞树生有点不安地问他。

      梁裔说“还好”,接着又说:“有一点。”

      虞树生想了想,过去亲他,亲了亲脸,又亲了亲唇角,他亲人不带情-欲意味,就是单纯的亲昵和安抚:“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说:“我害怕。”

      梁裔五指插入他长发中,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瞳孔中,才说:“别害怕。”

      他问虞树生:“我让你感到害怕?”

      虞树生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低着头,眼睫毛乌黑浓长的一排。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他确实瘦了一些,他原本的神经衰弱没有到吃药的地步,精神药物蚕食了他部分的活力,副作用随之而来,他常常头昏,四肢乏力,记忆力下降。很难说是因为精神世界的巨大刺激还是梁裔无形中带给他的心理压力造成,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他看到梁裔会想起那些事,根本负担不了的愧疚和庞大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逃避,把自己藏起来,与世隔绝。在过去一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排斥外出,排斥与人接触。他认为卧室对他是最安全的地方,一旦踏出去他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会紧张、焦虑和恐惧。他渐渐不爱说话,语言功能也遭到重创。

      梁裔诱导他出门的手段尽可能的温和,温和意味着缓慢。他还在精神的重筑期,变得非常依赖人,非常敏感,非常粘人。与此相对应的,他几乎百依百顺。

      梁裔并不为这样的虞树生感到高兴。

      他为自己挂了心理医生的号。

      周末,他去了。

      他去了,但并不说话,心理医生姓杨,是一名女士,名叫杨梅。到地方了发现他们的研究方向趋同,对方读过他的论文。他们二人展望和讨论了心理咨询的未来发展和前景,最后杨梅女士叹了口气,说:“理论知识你比医生熟悉,我建议你也不用挂别人的号了,我看你也没有让别人开导你的意图。”

      “……”

      梁裔每周来这儿坐会儿,但并不说他的问题。他不抽烟,不吃糖,不聊天,坐在心理诊疗室看鱼缸里养的那几条金鱼,拖着长长的霓虹尾巴在水中游来游去。

      一个小时,他付一个小时的咨询费,在那里看金鱼。心理诊疗室用了使人放松的檀香,味道很重。

      有一天他回到家,虞树生正在陪梁邱至拼乐高,他们父子二人坐在客厅里,梁裔走过去,虞树生的脸皱了起来。

      “……你去什么地方了?”他问。

      梁裔解开衬衣扣子,撒了个小谎:“有点事。”

      虞树生没有说话。

      他长发养得很漂亮,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显示出养尊处优。他生病之后变得幼稚,骄纵的幼稚,有些行为像孩子——比如不高兴不说话。梁裔这时候觉得他有点可爱,趁梁邱至扭过头找积木碎片俯下身捏了捏他的脸。

      “……”虞树生仍然不很高兴。

      这种不高兴延续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平时不怎么发脾气,他很久没有对梁裔发过脾气,但那天晚上他拒绝梁裔,蝴蝶骨在单薄睡衣下起伏,像白鸟优雅收束的翅翼。他有点想哭,说:“你真的好烦啊。”

      梁裔俯下身吻了他,没有继续。

      ……

      梁裔每周特定那天带着浓郁檀香回到家,虞树生变得有一些沉默。

      他神经衰弱无法入睡的时候没有表现出这种沉默,感觉□□无法承受痛觉的时候也没有,他记忆力差感到恐慌灵魂蜷缩在床上拼命哭泣的时候也没有。他都咬牙忍了,他只会用有点伤心的目光看梁裔,用很轻的,服软的语气说:“你不要这样了,我不喜欢。”

      但有一种可能,实在令他不能承受了。

      他开始保持缄默。

      ——他对忠诚确实没有概念,他现在终于对忠诚有概念了,不过太迟了。他不会觉得身上的香水味和领子上的口红印有什么,他没做什么,他就理直气壮,他认为别人无理取闹神经敏感。他不是换位思考的人,没人愿意让他受那种委屈,往往都是别人挽留他。他在一个精神脆弱的时期后知后觉到错位的难过,那种难过像一把刀扎进他心脏,鲜血淋漓。

      很容易看出他的沉默和排斥。

      梁裔将车停在楼下车库,没有上楼。有个未接电话,是梁邱至学校打来的,“您好,请问您是梁邱至同学的家长吗。”

      对面那头的声音显得很刻板官方:“梁先生……是这样的,梁邱至刚转学过来,遇到一些麻烦。他跟同学起了争执,他的同学说他是小偷,偷了自己的贵重物品,是……平板。”

      “您要来一趟,小孩有偷偷摸摸的习惯可不好。”

      梁裔捏了捏眉心,又把车从地库开出来,一边开一边打电话:“叶绍真,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叶绍真在电话那头笑了:“……那还不容易。”

      这电话先打到了虞树生手里。因为梁裔第一个没接。

      梁邱至的家校联系填了他俩的电话,虞树生先到学校。他被堵在路上——有辆宾利横在学校主干道上挡路,里面的车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一阵此起彼伏的按喇叭声。

      “砰!”

      虞树生一脚油门直接把前面拦路的宾利车屁股撞烂。

      撞完车还往顶着前车车屁股前开了半米,清出一条道。

      “……”

      虞树生拉开车门,在一片鸦雀无声中下车,顺手把律师理赔电话贴在了前挡风玻璃上。

      后一步到的叶绍真:“……”
      他跟梁裔打电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亲自来一趟吧,学校我能搞定,你家里人我恐怕没办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虞树生出现的时候在场有片刻寂静。

      他接了电话直接过来,长发收在帽子里,下半张脸雌雄莫辨。凤眼丹唇,眼尾拖拽出微微上扬的一道墨线。他也没说别的,拉开靠背椅堂而皇之往上一坐,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打了个转,戴金项链的家长用食指指着他不满道:“你什么意思,你们孩子偷了我们家东西,你还这么嚣张。”

      梁邱至梗着脖子说:“我没偷!我的是新的。他自己的弄坏了怕回家被骂,就说我偷了他的东西!”

      虞树生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微笑:“找个能说话的来。”

      梁邱至的班主任莫名打了个哆嗦。

      ……

      “梁裔。”

      叶绍真站在走廊外表情十分复杂地转过头,“……他做人做事一直这样?”

      虞树生直接把平板砸了个稀巴烂。监控他也不看,他这人无理由护短,无条件相信梁邱至,简直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梁邱至站在他背后,表情空白远超委屈。他这两个父亲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一个全然的低调,一个全然的高调。他一时还没适应。

      戴金链的家长暴跳如雷:“你管不好自己的儿子来这儿发疯是吧,楼下我车是不是你撞的?你知道那车儿修理费多贵多少钱一辆吗,你赔得起吗?”

      虞树生说你个傻逼,那车儿抵不上我一个花瓶的价,修什么修给你一辆新的。他冷冷笑了,说我什么都缺就是钱多,你在这儿撒泼,不知道你把那破车看多重。他转头劈头盖脑对校长无差别输出,说你们学校老师师德真挺好的,你们学校校风也挺好的,我儿子送来一没监控二没人证你们就是这么诬赖他的。他伸手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拍,所有人都一抖。他这会儿说话相当利索,虽然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虚弱,但攻击力已经百分百,铿锵有力:“人穷就是事儿多。”

      戴金链的学生家长浑身颤抖:“你你你……”

      “我怎么了?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说。”说太多话累得慌,虞树生接过梁邱至的水喝了一口,伸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背。

      “我要报警!”

      “正好,警察来了。”叶绍真终于找到空隙插话,朝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戴金链的学生家长显然认识他,唇瓣哆嗦了一下。

      “报警就报……”虞树生闭上了嘴。

      梁裔对后面跟着的警察说了句“麻烦你们了”,梁邱至紧紧牵着虞树生的手,垂头丧气地喊:“爸爸。”

      不到半小时,监控出来。对方家长涨成猪肝色。

      他变了副态度朝叶绍真和梁裔赔笑,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小孩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了,叶绍真耸耸肩,朝梁裔方向一努嘴,说你别看我脸色,我还要看他脸色。梁裔没为难他,说:“你让你儿子跟我儿子道歉。”

      “……对不起。”一直低着头的小孩被爸爸一把拉过来,声如蚊蝇。

      梁邱至没有说“没关系”,他一只手紧紧抓着虞树生,另一只手抓住梁裔,他板着脸严肃认真地说:“你以后不能这样冤枉人了。”

      ……吵架真累。

      修理厂的人说要来拖车,虞树生那辆车也懒得要了,随他们处理。他坐上梁裔的车,脑袋缺氧发晕。敲了桌子的手还疼,他使劲甩了甩。

      梁裔把他送到楼下,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先上去。”

      周四了。

      虞树生这时候跟刚刚截然不同,他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摘了帽子,长发显得乖顺,他有些胆怯和不安:“……你去干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梁裔忍住摸烟的念头,摇了摇头。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从心理咨询室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檀香从精致的现代化香炉中缓缓逸出。

      “……他在我面前不太一样。”梁裔突兀地说。

      这是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开口,杨梅想了想,问:“你觉得好吗。”

      梁裔说:“不太好。”又说,“他今天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杨梅问他:“你们第一次见面他是什么样的。”

      梁裔静默了很久,直到亘古的时间过去,最后一盏灯熄灭。他最开始是想将所有人送进精神病院的,他没有。后来他非常想留下一个人,不惜用极端而错误的方式。而此刻他身体里流动着一条平静的河流,淹没他遍布荆棘的胸膛。他知道人终有一天要学会和生命中的所有痛苦和不甘还有恨意共存,慢慢那会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时间长河的流淌,那些当初视之为无法消解的伤痛最后也会变成河堤上浅浅的一道印记。

      然后,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梁裔起身,拿走自己的外套,说:“我想有一天我也会忘记。”

      -

      虞树生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又开始思考一些无意义的问题,比如他知道梁裔向往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大概是那种贤妻良母型的,至少对一日三餐不像他这么束手无策。他毫无征兆地想起聂诗云问他——“你长这么大大概都分不清糖和盐吧。”

      这其实是一句令虞树生很受震撼的实话。

      他根本没有用到糖和盐的机会。

      但他不觉得自己无知,他不知道糖和盐就像聂诗云未必知道他知道什么一样,人不能因为环境的不同把自己知道的常识也认为是别人应该知道的常识。

      他和聂诗云的区别就在于他不会拿自己知道的东西觉得别人也应该知道,不然就是没见识。

      门开了。

      浓郁的檀香味顺着门缝闯入。虞树生本来打算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梁裔给他倒了杯水,那是一杯温水。到热水凉透了,虞树生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你去了什么地方。”

      他最近常问这句话,但梁裔没有回答的打算。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分针走过一格。虞树生望着杯中茶,沉默了一会儿。

      梁裔问:“睡不着?”

      虞树生点头,听见梁裔像普通朋友那样问他:“你知道你为什么容易失眠吗。”

      很早以前,他就大把吃安眠药。虞树生心不在焉地说:“我不知道。”

      梁裔说:“很快你会知道的。”

      虞树生不是善于伪装和撒谎的人,他混乱不堪的记忆像线头,他坐在沙发上,轻轻地说:“梁裔,你什么时候觉得够了呢。”

      梁裔有一秒觉得他的变化很大。

      他变得很苍白,羸弱,那种不健康是从内而外的。他仿佛碎过一般。

      梁裔听见自己说:“已经够了。”

      寂静。

      虞树生手指颤抖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他的上下牙难以遏制地接触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什么时候我能走。”

      “今晚,明早,随时。”

      梁裔道:“你把梁邱至带走。”

      带着孩子确实是小拖油瓶,何况孩子不是他的,虞树生四肢僵麻,忍住飞快逃离的冲动:“还有什么。”

      “这一次,我就不送你了。”梁裔把戒指摘下来,放在茶几上。他注视人的目光很温和,虞树生张了张嘴,梁裔阻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你不用向我道歉,假如你仍然心有愧疚,就想想你做得已经够了。”

      梁裔平静地说:“理智上我明白你没有错,情感上我很难控制。从前的事一切结束,而现在,此刻,未来的任何一天,你可以告我,以任何罪名,我不做辩护。”

      虞树生心一颤。

      梁裔靠近他,俯下身,最后一次靠近了他,看清他:“比起会伤心,还是找个不会让自己伤心的人更好。”

      他又说:“你以前的感情生活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不伤害别人,恐怕就很难保全自己。我希望你在感情里永远胜利,永远占据至高地。

      虞树生突然抓住他的手,说:“在和你交往之后,我没有情人。”

      “我知道了。”

      “照顾好自己。”梁裔仿佛隔他很远,最后微末地笑了笑,“新生活愉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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