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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我在去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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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齐确信,那一刻虞树生的表情有微妙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他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仿佛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看起来想一个人静静,张齐很有眼色地说“我去上厕所”,虞树生随意点了头,张齐赶紧从阳台出来。
虞树生家是标准的不能理解的艺术家审美,走廊非常长,房间也多。张齐从阳台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依次路过了左右两侧的乐器房,画室还有游戏房,接着是衣帽间首饰房。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里面的东西只能窥见冰山一角。张齐越往前走越觉得哪里不对,那种隐隐的违和感呼之欲出,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往地板上看,墙壁上看,往天花板上看,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房间。
到卫生间的最后的两侧相对的房间是卧室,张齐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也就是十多二十米。儿童房的门关着,那对面那间卧室……张齐无意识地往虞树生的卧室看了一眼,那一秒,他骤然发现了什么。
他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最近的衣帽间。
应该是错觉。
张齐安慰自己多想,他进了卫生间,他往前走,又退回来,和四分五裂的自己面面相觑。卫生间的镜子碎了,无数碎片从裂纹处延伸,镜子里的人和脸都千疮百孔。
还没来得及修吗?张齐疑惑地想。
他上了厕所出来,虞树生仍然呆在阳台上,并无异样。
张齐坐在藤条椅上,两只手抓了抓脑袋。他观察着虞树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半夜跟前任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结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虞树生带着三分笑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张齐搜肠刮肚地找出一个词:“旧情难忘?”
虞树生表情变得有点淡,他说哦,我就是没事干。
“……”
张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柔和的五官气质再加上性向爱好的不同,小时候常常被人说是娘娘腔或者白斩鸡。后来留学,也是被人欺负的份。他记得虞树生朝自己伸过手,他很感激对方,尽管他在虞树生心里可能不算朋友,他仍然单方面把对方当朋友看,他斟酌了会儿:“我们上次聊天还停在你们领证的时候,这也过了挺久了,我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我是说,作为朋友,我关心一下,你最近还好吗。”
虞树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拒人千里之外的静。
张齐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那时候我的室友为了戏弄我邀请我去酒吧,我还因为好不容易交到朋友非常开心……我不记得是不是酒吧,反正有非常高的酒塔,你可能不记得了,我的室友推了我一把我撞倒了那座酒塔,要赔很多钱……所有人大笑着看我出丑……你那天为一名男侍买了全场的单……”
虞树生明显不记得这件事,那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善举,可能他根本也不知道账单里有那座需要另一个人打一整年工支付的酒塔。张齐捏着满掌心的汗,鼓起勇气说:“我问你没有别的意思,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我想跟你做朋友……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我不是大嘴巴的人,不会到处宣扬。”
“你看起来不太好。”张齐又问了一遍,“是因为梁裔吗,你是不是还喜欢他,我可以帮你……”
虞树生打断他:“我们不会复合了。”
他很平静地说:“因为我已经不能照镜子了。”
张齐猛然怔住。
刹那间张齐意识到这套房子的怪异之处。
——房子里没有镜子。
卧室、客厅、走廊、玄关,卫生间,衣帽间……不仅没有镜子,任何反光或者能照到自己影子的地方都没有。房间像一个诡异的没有倒影的鬼屋,森森寒气从脚底蔓延。
张齐干涩道:“你……”
“就是这样。”虞树生笑起来,“我已经没有办法照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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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两个月,梁邱至去了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活动,又剩虞树生一个人。
这是开启新感情的绝佳时期,但虞树生总提不起兴趣。
他恢复了社交,见到许许多多各色的人。第一个是社会学教授,戴金丝眼镜,人很斯文,斯文败类。此人学识渊博,教养良好。绅士、为他人着想,交往尺度把控得体,几乎挑不出问题。
虞树生打起精神和对方约了两回,第一回约在餐厅,那餐厅灯打得不错,对方对虞树生提出的所有要求照单全收,只说上下的问题可以讨论,还没到那一步。
虞树生对他印象谈不上好还是不好,主要是他下定决心要为上一段感情做收尾工作。他下了非常大的决心,甚至允许对方触碰了自己的头发。
两人吃完饭走了两步。
第二次约在一家小酒馆,吉他手是个声线迷人的外国人,嗓音沙哑而有故事感。
氛围静谧。
但那个吻快要落在虞树生脸上的时候他躲了过去,说:“……还是太快了。”
教授理解地笑了笑,说:“你太美了,我情不自禁。”
虞树生完全没有隐藏自己想法的意思,他浑身别扭到恨不得立刻离开,勉强按耐下来听完第二首歌,之后再没回过对方消息。对方约过他几次,发现约不出来,识趣地淡了。
第二个是干什么的虞树生根本不记得。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对方哪里都不对,这种不对跟他的审美息息相关,虽然对方有优点但他实在没办法忍受对方的五官还有衣着,他见了一面就没有后文,他想到要跟对方接触早上起床就压力大到想吐。他真吐了。
“……”
第三个追他追太紧,他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第四个看着衣冠楚楚,社会地位非常高。见第一面就问他有没有兴趣s/m。虞树生一眼看出对方对自己身体的垂涎欲滴,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变态的觊觎——在对方第十一次试图触碰自己的时候,虞树生彻底倒了胃口。他没兴趣了解对方的特殊癖好,他认为自己遭受了性-骚扰。
第五个还没毕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此人年纪比他小,按道理说虞树生从前不在意这些,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喜好有了轻微的偏移,他爱年上超过了年下。此人之幼稚和不成熟让他叹为观止,有些发言让人觉得他脑袋里装满了水,一晃就荡。
虞树生无法忍受他的热情和精力,根本也不喜欢去看对方打篮球,对方打赢比赛全场欢呼,在万众瞩目之下来拥抱他。
他直说了,他觉得自己身上都是汗。
第六个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对方性格完美稳重,缓慢接触了两周,虞树生真挑不出毛病,他容忍对方进了自己家,在坐上沙发对方靠近自己那一刻,虞树生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第七个……
第一个回来联系虞树生,无奈地说:“再见一面吧,总要让我死心得彻底。”
虞树生对他的印象不错,最后一次也是第三次,二人去看日出。虞树生没有告诉他自己更喜欢看黄昏,总之他把这件事看作负担。
他硬是起来了,爬上山差点低血糖晕倒。很不巧,那天晴空万里转阴天,到山顶什么都没看到。难得浪漫主义的教授失落感慨:“看来我们没有缘分。”
虞树生心情十分愉快,终于给了他一个笑:“……没办法。”
“虞。”
教授认真地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你不要高兴的那么明显。”
虞树生掩唇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我实在很想和你在一起。”
教授沉吟了一会儿,忧郁地问:“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天边乌云背后有金光,像天的一道裂缝。
站在山尖上,四面八方有冷风的味道,灌入口中鼻尖。
虞树生再不能逃避这个问题。
“跟你没关系。”
虞树生紧了紧外套的领口,走神地说:“跟你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
他左手无名指简直在发烫,那里虽然空无一物但似乎还有什么,他心理上认为那里存在什么,他静了片刻,说:“可能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可以等你。”教授认真地说。
他眉眼被隐在云层后的薄光勾勒的朦胧模糊,有一刹那虞树生动摇了,说:“你试着亲我一下吧。”
虞树生闭上眼睛,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那一刻如此静,静得他一瞬间听见远处并不存在的汹涌海啸,并不存在的地动山摇。他尝试让自己的心热烈地跳动,为一份珍贵而美好的感情。
……他失败了。
他躲开了那个吻。
教授没有再勉强他,他们像两个普通朋友那样下山。沿途有许多情侣,教授叹息道:“我为这次约会精心挑选了地点。”
虞树生干巴巴地说:“多谢。”
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分开的时候教授和他拥抱,突然问他:“我是不是像谁。”
虞树生“啊”了声,没有反应过来。
教授认真地问:“你好像在通过我看谁,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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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虞树生去学校接回家的梁邱至,后者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一路的见闻,给他展示植物标本。那是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被钉在相框里。羽翼轻薄如纸。虞树生开着车,一个字没有听进去。他总在想在山顶那一刻,让他为之动摇松口的那一刻。
“我们去了……咳咳……咳。”梁邱至安静下来。
他很小声地说:“我贪吃了冰棍,有一点咳嗽。”
虞树生回过头,表情变得紧张:“怎么回事。”
梁邱至把相框抓在手里,这次没有说不去医院。
很快,梁邱至的咳嗽剧烈演变。打针吃药作用甚微,他每天凌晨不断且连续地咳嗽,且呈现昼轻夜晚加重的倾向,他咳到无法睡觉。虞树生根本也不能入睡,梁邱至每咳嗽一声他心口就剜去一刀。慢慢梁邱至开始无法吞咽口水,他这次的气管炎来势汹汹,他持续高烧伴随咳嗽,咳嗽到无法吞咽,每吞咽一次都像是刀片在嗓子眼划拉,口水像硫酸。他只能吃流食和白粥,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虞树生带他看了好几次医生,做大量的检查,医生说话总是很吓人,说小孩总是容易养不活的,他这严重得很眼看要变成肺炎了……
虞树生还有点理智,找了第二个医生。第二个医生看了片子说是有点严重,像是细菌感染,先住院观察。
住院的第四天,情况稍微好一点,梁邱至没有吐但还是咳嗽。他知道虞树生陪床,他喉咙里痒得非常但他总是想忍一忍,导致咳嗽和痰压在喉咙里。但咳嗽这种东西不是能忍住的,第四天的半夜,他太不舒服了,烧得精神萎靡,虞树生在病床上握住他滚烫的小手,手上扎满发青的针孔,护士已经找不到扎针的地方。连着几天休息不足虞树生精神已经到极限了,蜷缩在病床上的梁邱至唇瓣干枯气息微弱。
他短暂地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咳嗽。
虞树生替他盖了被子,精疲力尽地走出病房。住院部走廊上是刺眼的灯光,他嗓子里堵着什么,他心惊胆颤。医生对他讲得十分清楚:儿童的抵抗力不如成人,要是几天内病情控制不了,发展成肺炎的可能性很大。他害怕梁邱至的支气管炎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展成更棘手的肺炎留下后遗症,这一想根本刹不住车……恐惧压倒了他。他在恐惧中度过了漫长的七天,一闭眼就是噩梦。
第八天的时候,梁邱至的咳嗽终于有所减轻。
那天晚上虞树生冲到洗手间吐了,他直视了镜子里面色苍白满眼血丝的自己——他前面几天完全没睡着,他吐完虚脱地回到病房门口,眼前一阵发黑。
虞树生闭上眼,突然有一秒极想想听梁裔的声音,他误触了对方的电话。接通后谁都没有说话,他提不起劲开口,他伸手遮住滚烫的额头,沙哑地问:“你在干什么。”
不等梁裔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你有空吗。”
“梁……”
虞树生说了一个字,停顿,医院的广播响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梁邱至生病了?还是我很累?梁邱至根本也跟梁裔没关系了,他也是。他完全没有理由梁裔也完全没有义务,他蹲在医院的瓷砖墙壁外面,把头埋进膝盖。他再次听到隔壁病房嘈杂的声响,他更想吐了。他迟钝的大脑终于转动,看了眼钟,又是国内时间的凌晨。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沙哑地说:“对不起,我打错了。”
但他一直没挂电话,梁裔也没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五分钟后,虞树生快要被压垮了,他忍不住用正常的口吻尽可能轻松地说:“……梁邱至生病了,在住院。”
隔了几秒。
“我知道了。”
虞树生怔住,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梁裔说:“你睡一觉,我在去机场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