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咖从良的可行性探究》人类文明轰炸机

21、21 一帘幽梦。

　　下班高峰，堵车，车开得很慢。

　　外面下雨，有些闷，年轻职员不由得敞开了自己的外套。他的心跳速度从他坐上这辆车开始就有些不太寻常，他捏了捏掌心的汗。

　　车内是私人领域，一定程度上能窥见所持有者的部分喜好。

　　年轻职员闻到玫瑰调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淡，却不容忽视。他喉咙微微地发干，有自己侵入他人空间的冒犯感。

　　他刻意地控制住自己的视线，终于还是忍不住，扫进了一抹余光。

　　——副驾驶上的漂亮男人抱着一束花。

　　那束花原本放在副驾驶，他换了位置，于是不得不环抱着那束花。

　　最开始的一两句年轻职员没有听清，他的老师应该问了什么，他听见另一个人似乎含在舌尖的字眼，最清晰的那两个字是他老师的名字：“……梁裔。”

　　他的老师应了一声。

　　“开车过来顺利吗。”年轻职员听见他的老师问。

　　从后视镜内能看见对方幅度微小地点头。

　　他说话特别轻，湿漉漉的，吐字像初春新生的绿叶，非常的柔软幼嫩。年轻职员要尽可能集中注意力才能捕捉到他说的话。

　　主要是他的老师在问，“几点醒的？”

　　“……”

　　“午饭吃了吗？”

　　“……嗯。”

　　“饿不饿？”

　　“一会儿想吃什么？”

　　“……”

　　年轻职员后来常常梦到那一天，下雨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树木在雨水的清洗下绿得发亮，他一直在那辆车上，车一直往前开，幽幽的香水味四散在雨水中。在那之后他出于不可告人明知不应该又难以控制的原因和自己的老师越走越近，却没有再见到过那个车内的漂亮男人。他做过许多次梦，梦里他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对方照旧对他很温柔地笑……和现实不同的是，他距离对方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五指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蜿蜒在冷白的皮肤下。记忆会放大一切美好又旖念的东西，比如顺着对方釉质手腕攀附的玫红吻痕。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好奇。那好奇在日复一夜中膨胀，胀大成一只随时可能爆破的气球，充盈在他年轻气盛的胸腔。

　　……他每每总想问自己的老师关于对方的事，又不知从何开口才显得立场正直。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人因好奇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他的女同事会在工作之余说题外话，他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自己的老师，对方不设防，偶尔会吐露一些零碎的信息。她说梁老师的另一半不太喜欢出门，出门会让他感到紧张和焦虑。他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为此梁裔偶尔会将同事请到家中做客。这些信息十分的珍贵，让年轻职员在心中反复咀嚼。

　　……有一天，他的老师真的邀请他们去家中做客。

　　那只五彩斑斓的气球毫无征兆地在他心里炸开。

　　同行的女同事坐上车，关心地问：“不会太打扰吧。”

　　年轻职员迅速看向他的老师。

　　他的老师在公开场合几乎没有抽过烟，这是一个非常沉稳的男人，高大英俊。到这地方任职大概也就这么一两年的事。他的家世，他完美的履历和学历，都证实这是一个野心不止于此的男人。有人可能觉得他自我放逐，但年轻职员并不这么认为，他有近乎同类的直觉，对方呆在这儿只是暂时的——有些毛头小子的第六感准得可怕。

　　“不打扰。”他的老师淡淡一笑。

　　女同事已经去过一次，没有其他心思的人总是能无负担地问出口：“……身体好一点了吗。”

　　“还好。”

　　年轻职员舔了舔唇，问：“有什么……我们要注意的吗。”

　　他欲盖弥彰地补充：“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体好像不太好。”

　　后视镜里他的老师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女同事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不要大声说话，会吓到他。”

　　……

　　门开刹那年轻职员心跳怦怦地响。

　　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儿童房，主卧和书房。主卧的门关着，厨房很明亮，客厅有照射进来的阳光，皮质沙发光洁，角落叠着绒毯。阳台光照更为充足，藤椅摆放在上面。

　　给他开门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高已经长得很高，帮他们拿了拖鞋，然后说：“叔叔阿姨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你们要柠檬水还是咖啡还是绿茶。”

　　“……柠檬水，谢谢。”

　　男孩跑去厨房，年轻职员目光却不由自主放到阳台上。

　　是他。

　　他在滚筒洗衣机前弯下腰，显然遇上什么不得不处理的麻烦，这麻烦令他在客人进门的时候都没办法来迎接。他从阳台上转过身，一下看到家里多出的几个人。他飞速地闪躲了目光，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来，看起来很想把自己藏进卧室。

　　“……没事。”

　　梁裔走过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长发。

　　年轻职员神差鬼使地站起来，朝前走了一步。

　　阳台上都是水，从阳台上漫过来，差一点就要溢到客厅。

　　“爸爸，洗衣机坏了。”跑过来的男孩凑到父亲耳边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分贝很低。

　　噢，那台洗衣机里装了太多的衣服，已经多到塞不下，只能张着嘴巴吐出来。一股一股的水和泡沫，洗衣液的香味到处都是。地板上滑得可以溜冰。

　　根据另外两个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对这种事的发生习以为常。

　　年轻职员假想自己累了一天回到家，滚筒洗衣机像个怪物一样“轰隆隆”往外喷衣服，一地的水，到处都是泡泡……他打了个寒噤。

　　“……”

　　梁裔把从厨房带过来的葱放下，卷起袖子，彻底敞开洗衣机的盖子。

　　更多的水奔流而出，吸饱水的衣服重得不像话，前俯后仰地跌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年轻职员发现他不苟言笑的老师面颊抽了下，可能是为洗衣机竟然能装下那么多衣物感到震撼和冲击，他伸手遮住脸，忍不住笑了。

　　“……”这显然是一个对家务不太熟练的人造成的后果。

　　男孩也张大了嘴。

　　他搬来一个凳子，老老实实坐在洗衣机面前把头探进去用一个绿色的瓢舀水。

　　父子二人开始熟练而有序地打扫战场。阳台上没办法落脚，长发的漂亮男人终于从阳台走进客厅，他穿高领的长袖，除了手腕和脸以外别的地方都藏在柔软的布料里。他挽起自己半湿的裤脚，身后是太阳产生的光斑。

　　然后，他抬起头，年轻职员看清了他的正脸。

　　——他还是有些苍白，唇色却殷红。他去给他们倒水，却并不递给他们，把纸杯放在茶几上。

　　女同事用怕惊扰他一样的声音对他说“谢谢”，他含蓄地笑了笑，将一侧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廓上的小玫瑰。

　　温水里放了柠檬和蜂蜜，酸要大过甜。

　　……

　　吃完晚饭年轻职员和女同事双双告别，二人离开时接近八点，城市被夜晚的静谧所笼罩，路灯轻柔地洒下灯光。

　　那是年轻职员第一次去做客，他没有和那个漂亮男人说上话。他给他们倒了水，和他们的直接互动仅限于那杯水，和对女同事的笑。他用餐时坐在梁裔身边，靠梁裔很近。他垂下眼睫毛，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他对一切噪音都十分敏感，筷子放在桌面、凳子在地板上拖动、有人咳嗽、汽水打开的声音……他看起来精神不是特别好，容易累。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稍微好一点。

　　第二次年轻职员听见他和自己的老师在厨房说话，和想象中不一样，他说话微微沙哑。他在说自己一天都干了什么，比起分享更像是某种语言训练。他说话咬字不那么流畅，带着轻微地、因感冒引起的鼻音。或者人刚睡醒才会有的松软，潮水一样没过耳朵。

　　第三次要更好一点。

　　他和他们一起逛了公园。

　　是冬天一个有阳光的日子，阳光从树影中斑驳地漏下来。

　　他想要抹茶冰激凌，他想要那个口味的冰激凌，因为一支冰激凌而被骗出门。

　　乍暖还寒，他穿了运动服，脱下翡翠的镯子，剩下那只婚戒。他束起长发，高马尾显得人很精神，长发是别人给他扎的，他站在泡泡机前面回头，满身的五彩泡泡。泡泡都跟着他跑。

　　他似乎真是生过一场重病，他语言和行为能力都有一些不同程度的退步。他被滑滑板的小孩撞到，反应不及摔了一跤，虽然小孩被他抱在怀里没事，不过他跌到了膝盖。他坐在草地边，梁裔掀开他的裤腿，那里红肿破皮。他疼得直抽气，环抱双膝的样子显得有些委屈。他把额头抵在梁裔胸口，他一只屈起的腿长而直……他朝梁裔伸手，梁裔将他半抱起来，问他疼不疼，他摇了摇头，又点头。

　　年轻职员五指握了握，忍不住抽了根烟。

　　……年轻职员从那一天开始接触同性，他谈了一个艺术系的男友。对方五官有种女性化的精致，眉尾修剪得整齐，用了浅棕色的眉笔勾画。

　　一个月后，他们和平分手。

　　……

　　第四次，第五次……

　　年轻职员获得了非常多的曲奇巧克力饼干，短短两个月，他长胖了三斤。

　　他对自己老师的家庭依然很好奇。那种隐秘的好奇根植在他心底，像一把钩子时不时扰动他的神经。

　　也许已经超出了好奇的范畴。

　　他无意识地记住每一次见面时对方的样子，细节也历历在目。第一次是雨天，对方坐在车内，穿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毛衣，那毛衣的袖子有些长，他五指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一收就将半个手掌收了回去。第二次对方蹲在洗衣机前，宽松长裤上有水渍，他长发垂着，耳朵上有一朵立体玫瑰花样式的耳钉，材质是红宝石……他会烤甜度爆表的小饼干和面包，他说话像海潮轻轻地涌动；他把手里的冰激淋递给知道自己闯祸抱着滑板哇哇大哭的孩子；他打羽毛球时往上跳跃露出的一截腰，最多十分钟他就累得喘气；他把头困倦地埋在自己老师怀里，长发涌动似晕染的名墨；他锁骨和毛衣折角搭建的阴影，他弯腰亲吻那个男孩的脸颊，替他拉上校服的拉链；车窗玻璃是介于黑与灰的暗沉，他被压在副驾驶接吻，他覆盖在车窗上有潮气的手指……他五指屈起的弧度，和无名指上始终没有取下的婚戒。

　　他和自己老师的感情应当非常好，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特。即便他们在人前并没有任何超出的肢体接触，年轻职员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完全插不进第三者。

　　……年轻职员想到那间关闭的卧室，很突兀地，他想起那间关闭的卧室。

　　春天到来的时候，他听到对方有所好转的消息。但他不知道有所好转的具体含义。他很敬重自己的老师，他将好奇和躁动暂时压在了心底。

　　办公室就那么大，他知道不止他一个人好奇。有些情事带着隐秘的色彩，天然吸引人的注意。有一天他们因公事聚餐，喝了酒气氛宽松，不知道谁先开头，问起各自的婚姻和感情状态。有人说和初恋结婚校园恋爱长跑成功，有人说感情不顺正在离婚，也有人说夫妻恩爱计划备孕……酒过三巡年轻职员的脸发红，他和他的老师都没有去洗脚的计划，二人在路边抽完一根烟，准备回家。

　　他不常见自己的老师抽烟，喝酒也不多。从本心看，他认为自己的老师是个水平很高的人，他本以为这样的人不会选一条离经叛道的路。他终于能够很轻松地说出赞美，说老师您的另一半真是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惊人美貌……第一次看到吓我一跳。他喝多了酒，不记得具体的表述，他大概是这么说，他再次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老师移开烟，看了他一眼：“……是吗。”

　　年轻职员点点头，酒精令他奇异地胆大。他说：“您一定非常喜欢他吧。”

　　“或许。”他的老师对话题不那么感兴趣。

　　或许，他用这么模棱两可的词，年轻职员识趣地转移话题：“今天是情人节，您出来是打算买花吗。”

　　拐角就是花店。

　　鲜花上沾了露水，在夜风中含羞带怯地绽放。男士对于花的审美大同小异，他们二人站在花店门口，一人买了一束花。

　　年轻职员抱着花，在聚会所有人散去后没有立刻离开。

　　时隔半个月他又一次见到了对方，对方清白的衬衣收束在黑色长裤中。

　　空气中的含水量很高，将有一场大雨。

　　餐厅门口的灯颜色太醒目，他听见一段重复的对话。这些对话和过程重复的烤饼干一样，似乎是指向某种引导和疗愈的方式。

　　“开车过来顺利吗。”

　　“……”

　　“几点醒的？”

　　“……”

　　“饿不饿？”

　　“……一会儿还想吃什么。”

　　交流断断续续，在雨水的天然干扰下有一丝静谧柔软。就在年轻职员以为这段你问我答的问答游戏对话会像从前一样一直持续没有回应下去时，包裹那束花的纸张动了动，发出摩擦的动静。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要下雨，你不要再忘记带伞了。”

　　年轻职员听见自己的老师笑了声，不太放在心上地说：“好。”

　　那声音的主人盯着自己手里的花，又有一些轻地说，“你是故意的，你不要这样了。”

　　“我忘了。”

　　“可是我提醒你了，你穿衣服的时候我告诉你会下雨，你刷牙的时候我也告诉你，你亲我……你出卧室门的时候我也告诉你……你穿鞋的时候梁邱至还说爸爸记得带伞，我听见了。”

　　“……”

　　年轻职员怔住，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句几乎是他这么久以来听到最长的一段话了，明显，他的老师也是这么想的。他的老师一时没有说话。

　　“……你有听我说话吗，梁裔。”

　　“嗯。”他的老师心不在焉地说。

　　对方更为苦恼地道，“我今天已经出门三次了。”

　　梁裔仍然没有说话。

　　“……我说了一百多个字，已经很有进步了。”

　　年轻职员站在角落，忍不住笑了笑。有人见他一个人在那儿，和他交谈，上来恭维他，说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他心里竟然没有再多的感觉。他站在灯下远远地注视自己的老师和另外一个人，觉得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他抱着那束花，花香渐浓。树影在他脚下生长，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自己梦里的妻子，站在自己模糊又清晰的未来里。

　　他不知道这束花要献给谁，他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自己的老师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对那个抱着花的漂亮男人说，“你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他有点茫然地说，梁裔，我忘了很多事。我好像不太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