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混进去 ...

  •   晨曦刺破最后一缕黑夜,汴京城便像一头醒过来的巨兽一般,身上的各处关节都逐渐开始活动起来。

      码头边驶进几艘巨大的货船,挑夫们一拥而上,开始了一天的艰辛劳作。

      无数的货物,木材香料、南北干货、生果蔬食、丝绸茶叶,被装进一个个竹编大筐里,又由一张张生茧的脊背,送到汴京城的各处去,化作了滋养城市的养料。

      一筐麻灰色的绿头鸭嘎嘎叫着,被送到鹅儿市的一个鸡鸭铺子里,掌柜的持一把算盘,仔细核对着数目重量。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路过了他们,留下几声骨碌碌的车轮响。

      常春只觉得周围禽声人语不绝于耳,连空气中亦漂浮着禽类聚集之地特有的、粪便同羽毛混合的浑浊气味。

      待车轮碾过地面一滩滩宰杀鸡鸭后留下的暗红印记,再转了个弯,拐进一条巷内,便到了翠园的作坊后门。

      汪顺跳下车辕,到得门前,抬手扣响了门环。

      他脸色明显有些苍白,眼白上密布血丝,神色却不复平常的酒色虚浮,而是显出一种瑟缩来,仿佛身后有什么让他极为恐惧的东西一般。

      那个名叫常春的女子,实在太可怕了。

      昨夜他落到国公府的人手里,其实并没吃什么苦头他就全招了,本想着最多挨顿毒打再关几天便罢了,他只是个跑腿的,难道还能把他杀了不成?

      岂料后来他又被带到一间屋内,那个名叫常春的女子笑吟吟地同他谈了个条件。

      ……

      静室内,常春看着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的汪顺道:“刑律有云,若放火故烧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系官积聚之物者,不分首、从,皆斩。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吗?”

      汪顺不语,该交代的他自觉都交代了,懒得再同这个臭娘们儿在这儿厮缠。

      常春对他无声的反抗不以为意,反倒极有耐心地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就是即使你只是翠园纵火案的从犯,也一样得被砍头。但若是你肯帮我混进翠园,我便同凌大人求个情,判你个流放千里如何?”

      汪顺狠狠翻着那双三角眼盯着她,想,这个臭娘们儿,能懂什么刑律,只是传递了些消息,何至于就流放三千里了?定是诈我的。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倘若我被关进府衙牢房,还能有出来的一天,要是卖了崔爷,可就不知道能活几天了。

      因此他打定了主意,狠狠朝常春“呸”了一声:“臭婊|子,我偏不从,你能拿我怎么样?有种把我杀了,你爷爷我下辈子还是你爷爷!”

      常春朝后摆了摆手,止住了欲上前的凌肃,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汪顺。

      汪顺眼前明明是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可那女子的眼神却好像什么野兽一般,正在看着爪子下才捕获的猎物,思考着从哪里下口,无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常春缓缓开口:“你可知道有种刑罚,叫做‘水银刑’?将人埋在土里,将头皮划开个十字口,往里面灌入水银,人就会疼得往上挣扎,水银则会往下沉,慢慢顺着皮肤与肌肉的缝隙灌进去,直到……”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在静得掉针可闻的室内仍然声声入耳:“……直到最后从土里跳出来一个赤条条的、没有皮的血人。”

      她说得实在绘声绘色,汪顺出了满脑门的汗,但他自诩十几岁时便在江湖打滚过来的,岂会被一小小女子的几句话给吓倒,因此只是梗着脖子不言语。

      常春也不恼,站起来走到凌肃身边摊开手:“借你匕首一用。”

      凌肃看了眼她,还是依言取下腰间佩的匕首交予她。

      “铮”一声响,匕首出鞘,宝光湛湛如同一痕秋水,女子含笑持着霜刃一步步走向汪顺。

      她边走边说:“别怕,不是要杀你,只是同你做个小游戏。”

      常春走到近前,一刀划开了汪顺的衣袖,将他的左手手臂整条露出来,接着又用匕首自肩至腕,密密划上一条条伤口。可那伤口细而浅,只是渗出了一层细小的血珠。

      汪顺本见那匕首锋利,还悬心了片刻,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刑罚,顿时从鼻孔里嗤笑两声:“小娘子莫不是身娇肉软,没什么力气,故而在此给爷爷挠痒痒?”

      长风攥紧拳头跨前一步:“常娘子、”

      凌肃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即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样,只紧皱着眉,看着常春这宛如儿戏般的刑讯手段。

      常春划完伤口,随手端起旁边几案上的一盏蜜水,自汪顺的左肩均匀倒至小臂,淋漓蜜汁很快便沾满了他裸露的皮肤。

      她将茶盏随手一丢,道:“听说你要将你的小妹卖入勾栏院?那可实在算不上个好地方。暑天蚊蝇多,又喜食血肉污浊之物,我这就叫你去个真正的好地方!”

      她转身冷冷对长风道:“长风大人,烦请将这犯人带到茅房内,绑他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长风将已软成了一滩烂泥的汪顺带了回来。

      只见他左手整条手臂的皮肤已被咬得千疮百孔,最严重处几乎都露出了底下红色的肌理,甚至还有些蚂蚁蝇虫的头尚且嵌在伤口中拔不下来,黄水脓血横流错杂,惨不忍睹。

      汪顺看着常春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恶鬼,他已完全不敢回想在方才的一个时辰里,自己经历了什么。

      此时看她轻轻向他走来,顿时吓得整个人手脚并用,拼命蠕动着退后。

      常春道:“这就怕了?”

      她偏头看了看他的手臂:“这也没被吃多少啊?要是将全身都割上这样的伤口,再淋上蜜水绑个一夜……”

      汪顺目眦尽裂地瞪着她,身上的肌肉因极度恐惧而簌簌跳动,喉咙剧烈收缩,令他吐不出完整的一个字来。

      常春道:“这下能带我去翠园了。”

      她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汪顺疯狂点头,却听见她笑了一声:“但你是个小人,谁知道你会不会临阵倒戈将我卖了。”

      汪顺刚想求饶表忠心,却见她手上托着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对他道:“这是一种慢性毒药,服下后若不在三日之内解毒,便会肠穿肚烂而死。你吃下去,我便信你不会出卖我,事成后我自会给你解药。”

      汪顺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过那药,狼吞虎咽地吃了。

      常春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欣慰,满意道:“真听话。但一定要记得,你的解药还在我这里。”

      ……

      翠园作坊后门,汪顺按照三长一短二长的节奏扣响了铜制的门环。

      不多时,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条缝,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门缝内压低了声音说道:“是谁?”

      汪顺连忙点头哈腰笑道:“是我,汪顺儿。昨天崔爷在作坊这边过夜,吩咐我今晨将他的马车赶过来,好接他回大相国寺那边。”

      门里的小厮见是熟人,将门开得大了些。

      汪顺回到马车上,一扬鞭,马蹄哒哒朝门中走去。

      谁知就在后车轮将要进门的一瞬间,那小厮突然喊了声:“慢着!”

      汪顺脊背一僵,脸上顿时冒出些油汗来,声音也微微有些抖了:“怎么了?”

      那小厮盯着车轮皱紧了眉:“你这车上,载了东西!”

      大门口的地面泥土松软,车轮驶过,其上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车辙印。若是空车的话,岂会有这么深的印迹!

      汪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不待他分辨,门口小厮已大步走过来,将车帘一掀!

      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果然坐着一人,见到汪顺同小厮一起望过来,少年低低喊了一声“哥”。

      小厮回头疑惑道:“这是谁?”

      汪顺急忙趋前去解释:“这是我弟弟,在天工阁当学徒那个弟弟。”

      他对着小厮挤眉弄眼:“就是崔爷吩咐我,让他盯着天工阁的那个弟弟!他说天工阁近日有大动静,三言两语说不清,非得当面同崔爷汇报才行。”

      “这不,我怕耽误了崔爷的事,也怕落到有心人眼里,让咱们失了这条线,这才将他藏在车里带来了鹅儿市,可不能对旁人说啊!”

      小厮又看了几眼,确定车内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且眉眼间确与汪顺有几分相似后,便向里招了招手:“进来吧,快着些!”

      马车一路驶到后院的牲口棚内,汪顺找了个偏僻无人的角落,喝止马匹,跳下车辕,苦着脸道:“常娘子,我最多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却见常春慢慢自车底挪出来,为便于隐匿身形,她穿着一身学徒惯穿的短打褐衣,一头黑发亦全部束好,包在黑布幞头里。

      早在她知晓那日同汪全在巷中说话的人,是为崔浚牵马坠镫的小厮时,这个计划就在她脑中成型了。

      所以汪顺必须抓住,且必须让他听话,但又不能让他丧失行动能力,所以昨夜除了一番看起来残忍,实则并没造成什么重伤的刑罚之外,常春还半真半假哄他吃了一颗“毒药”。

      带上汪全,亦是常春的主意。一是能故布疑阵,因为当一人对眼前什么事起疑时,给他一个自己探寻出的答案,往往会阻止他继续探究下去。

      二是现在。

      常春命汪顺上车去,又将匕首递给汪全,教他抵住汪顺的后心。轻声道:“拿稳它,若是他有异动,直接扎进去即可。记着,你要保护你的母亲和妹妹。”

      汪全咬紧了牙,少年的两腮因用力而凸起一块高高的骨头,看着常春,重重点了下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混进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