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折那朵高岭之花》玉台冰鉴

54、第五十四章 翠羽

　　交代好了汪全，常春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沿着汪顺指的路线，朝着作坊的核心区域摸过去。

　　所幸此时尚早，工匠们还没到上工的时辰。

　　一路见到零星几个人，常春都机敏地提前隐在了梁柱后或花木下，一身褐衣倒也不引人注目。

　　翠园的作坊格局并不像天工阁那样，是半开放式的小格子，而是一排排小屋，每间都屋门牢闭，窗户紧阖，透露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样子。

　　常春闪身溜进一间小屋。

　　只见当中一张大桌案，上面零散放着些金丝银丝珠子宝石之类的，除此之外就是各样錾子镊子吹灯等工具，还有些半成品斜斜插在一旁，这点倒是同天工阁大差不差。

　　常春又将桌案背后三面环墙的大屉柜挨个看过一遍，均未发现什么异样，她掩好房门出来，又推开了下一间的门。

　　接连看了七八间，全都是这样，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常春心里犯起了嘀咕，莫非是我判断失误？那翠园的东家其实就是个迷信得宁愿拖累店铺发展，也要保留发家风水的老顽固？

　　她立在边缘一排小屋的石榴树后，正值盛夏，石榴树枝繁叶茂，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两名匠人手上端着碗，碗内盛着些馒头和米粥，远远地朝着这边过来了。常春将身形往枝叶间藏得更进去些，侧耳听他们说话。

　　一个说：“快着些吧，用过早膳还要早点赶去找陈管事领翠羽呢。”

　　另一个说：“昨日不是还剩下些？今日继续用呗！”

　　这一个白他一眼：“你第一天来这里？昨天一下工，剩下的翠羽不就都被收回去了吗？

　　顿了顿，这一个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沉声说：“我警告你小子啊，私藏翠羽是大罪，被发现了的话，崔爷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一个连声告饶：“不敢不敢，我就是说着玩玩。那存放翠羽的屋舍，陈管事哪天不是坐定其中，恨不得拉屎撒尿都在里面，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二人说着走过去了，常春却很快抓住了其中的一丝不对劲。

　　翠羽虽说珍稀，可方才那些小屋的桌案上，比它珍贵得多的南珠琥珀等比比皆是，就那么大喇喇地放着，也未见有多严密的防护。

　　反倒是这翠羽被严严实实地监管起来了，工匠取用需自行领取，每日下工后居然还要将剩余的收回，这简直是太蹊跷了。

　　常春静静藏身树后，片刻后，方才说要去领翠羽那人自小屋中出来了，她待他走出去一段距离，才旋身悄悄缀在了后面。

　　七弯八拐走过一段花木扶疏的小路，常春只觉得耳边动静由小变大，人声禽鸣渐渐清晰，鼻端也嗅到了方才一路在马车底闻到的，鹅儿市特有的浑浊气味。

　　待到那人停在一排三间大屋前，常春才惊觉，与这儿一墙之隔，便是鹅儿市专门宰杀禽鸟的地方。

　　那人走至左边那间屋舍的窗下，低低道：“珍字组，今日需做两套点翠头面。”

　　片刻后，一扇只有寸许的小窗打开，里面的人见了他骂了一声娘：“他娘的，还以为是送早膳来的，没想到是你这小子！”

　　骂归骂，片刻后，一个盒子还是被递了出来，想必里面装的就是翠羽了。

　　那工匠接过盒子，道了谢便转身走了，常春依旧隐在廊柱后苦苦思索。

　　她如今已基本肯定了翠园不可告人的秘密必定在这仓库内，可这处监管如此严密，连领用翠羽都只是通过那一扇小小的窗户，根本不容旁人进出，这却要如何探查？

　　突然，她灵光一闪，想到方才仓库内的人骂的那句‘他娘的，还以为是来送早膳的。’

　　常春顿时心生一计，回忆了下刚刚两名匠人端着馒头和米粥过来的方向，似乎是这作坊的……食堂？

　　她又看了眼仓库紧闭的小窗，既然没人给你送饭，那就由我来吧。

　　常春转身循着原路又回去，到了厨下小院中，她随手扯下一条晾在树枝上的围裙围上，手在外墙上蹭过几缕灰尘抹在侧脸。

　　又顺手拿上一把扫帚，将脊背佝偻些许，故意垂着脸，目光躲闪着不看人，便俨然是她方才在园中所见的低等洒扫小厮了。

　　她小跑着跨进厨房，声音低哑中带着点懦弱：“陈管事的早膳可得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催我来快些替他拿去。”

　　厨下几名厨娘正在洗洗切切，打头一名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眼八仙桌上的食盒，“哎哟”了一声，道：“这小四儿，定是又跑茅房去了，方才还听他说肚子痛，去去便回，怎地去了这么久？”

　　这厨娘打量了常春几眼：“怎么是个新面孔？才来的？”

　　常春温顺低头：“是的，是崔爷身旁的汪顺哥荐我来的。”

　　她似是有些胆怯：“那、这早膳？”

　　陈管事的早饭可延误不得！
　　厨娘心中一凛，当即将食盒提起来递给常春：“去吧，仔细着点别撒了，陈管事的脾气可不是好相与的。”

　　“诶！”常春感激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去了。

　　又回到了那扇熟悉的小窗前，常春依样上前叩响了窗棂，压低声音道：“陈管事，早膳来了，食盒有些大，烦请您开下门。”

　　一道脚步声从里屋的窗边走到门边，常春忙恭顺地等在门外。

　　“吱呀”门开了，一个壮汉满面络腮胡的脸出现在后面，来者不善地盯着常春：“你是何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常春忙将腰弯得更低：“陈管事早上好，我是崔爷身边的汪顺荐来园中做活的。今晨厨房的小四儿早起有些闹肚疼，因不敢耽搁了陈管事用膳，便分派我来为您送这食盒。”

　　她说着将食盒往上提了提，又讨好笑道：“这就让小的来给您安置碗筷？”

　　陈管事瞥她一眼，见她还算会来事，不屑道：“那就进来吧。”

　　他想伸手给门落锁，却被常春一把托住了胳膊，只见她点头哈腰道：“这点小事儿怎能麻烦您亲自动手，我来、我来，您请安坐。”

　　陈管事哼了一声，还是眼看着她将锁扣“咔哒”一声合上，方才放心转身回了桌前坐下，等着常春一样样将粥点小菜放上桌面。

　　常春静静立在他身后，待他用完早膳，又麻利地收起碗筷，没想到手上一滑，粥碗一歪，小半碗没喝完的粥便尽数倒在陈管事的胸前。

　　陈管事登时大怒，一掌掀开常春：“你毛手毛脚地在做什么？”

　　常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陈管事恕罪，是小的手脚笨，下次再不敢了，求管事恕罪、恕罪啊！”

　　陈管事见她不过几下便将额头磕红了，心下稍微顺了点气，不耐烦道：“滚滚滚，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

　　常春提起食盒，一溜烟走了，出门前还不忘掩上了门。

　　陈管事想去锁门，可身上一动便是粥汤淋漓，黏黏糊糊十分恶心，只得先去后面寻来手巾草草擦了擦，处理得差不多了才转回前面，重又“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早在方才他转身擦粥汤的几息之间，常春已像条泥鳅一般轻悄滑进门缝，此刻正躲在门边一排大立柜后面，听着锁门声，放轻了呼吸。

　　她游目四顾，方才陈管事从小窗递盒子、用早膳的是最左边的一间，应当是做对外沟通之用。

　　而现下她所在的正中这一间，应当就是存放成品翠羽的地方。

　　常春屏住呼吸，抽出几个抽屉看了看，果真是翠园那种特有的，泛着玫瑰色偏光的翠羽。

　　她极缓极慢的将抽屉关好，又借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柜子掩护，蹑手蹑脚向最右边的那间屋子走去。

　　这三间屋子彼此之间以油布相隔，常春微微掀开右边这边屋子的油布帘子，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几乎如同实质般，立即侵占了她的嗅觉。

　　她直觉这间屋子后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微微踌躇之间，听见外面又有人来领翠羽，陈管事的脚步声慢慢朝这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容不得常春多作思考。

　　她咬咬牙，将油布掀得更开一些，轻悄闪身进去，还不忘立即转身抚平油布帘子的褶皱。

　　常春又将耳朵靠着帘子听了一会儿，确定陈管事取了翠羽便又回了最左边那间后，方才放心转身回头。

　　岂料一回头，便看见了一幅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许多翠鸟，成千上万，不过都是死的，一串串从梁上挂到地上。

　　羽毛再没有了在水边捕鱼嬉戏时的光亮，那抹总是充满了生机的翠蓝色上此刻也粘上了阴森森的玫瑰红，美而诡谲。

　　无数翠鸟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静静看着常春。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血腥，还有股淡淡的、仿佛头发被烧焦的焦臭味。

　　常春自诩不是个心软的人，此刻看到一屋子死去的小鸟，依旧忍不住指尖的颤抖。

　　她伸手托起一只翠鸟细看，僵硬的鸟尸上，一层玫瑰色的霞光分外惹眼。

　　她轻轻拨开鸟羽，却见那玫瑰色仿佛并不仅仅附着于表面，而是从身体里沁出来的。

　　常春拔下一根翠羽，一小滴朱红的液体溅到她的手上，她用食指捻了捻，却并不像是血，反倒像是油脂一类的粘稠质地。

　　她举起羽毛细细端详，却见羽管内全是这样的液体，甚至顺着沁入了羽丝内，才有了这仿若浑然天成的玫瑰色翠羽。

　　外面又传来陈管事的声音：“来啦？今天还是同往日一样，杀完了挂起来就行。”

　　随即便是开门锁的声音，许多鲜活的鸟叫声传来，恍惚间让常春觉得她身侧的这些翠鸟也跟着活了过来，气氛万分诡异。

　　有个人离这间屋子越来越近，常春看了一眼屋内，除了层层叠叠的翠鸟尸体，并无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外的翠鸟仿佛也感知到了自己的命运，叫得越发凄厉。

　　怎么办？

　　该往哪儿躲？

　　脚步声已来到了门口。

　　常春无法，只得拨开层层鸟尸，奋力往房间里侧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