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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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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这日,姜府内下人们行色匆匆,端着宴饮的一干用具,来往在宴厅。
姜夫人负责操持此次宴席,正听着管事默默汇报今日菜系,然后又见姜贺天身边的随从来了,叫她去书房。
姜夫人只得先让众人有急事先找管事,而她眉间带了焦急,来到书房,一进去,就看见姜贺天也是一副焦眉苦脸的神色,两人说了会正事,姜夫人又匆匆去了宴厅。
不一会,女儿姜婳来找她问安,她与女儿没说几句,就见管事嬷嬷满脸急色,跑了过来说:“不好了夫人,本来预备来的琴师因家中夫人忽然生产,说来不了府上,还命人将定金退还了回来,改日再上门赔罪。”
“什么?”姜夫人彻底沉不住气了,慌神之余又气愤,指着这退还来的银锭,“怎么能这样,早十日前便让人去请了赵琴师,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急事?他可知府上来的贵人有多重要,万一怠慢了他能担待的起吗?他这般违约,就是不给我们姜家面子!”
“你去告诉赵琴师,不管今日他家里有再大的事都要让他来!”
姜婳在一旁眼见母亲神色变得这样气恼,连忙出来挽住了母亲臂弯,和一边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的嬷嬷对视了眼。
忽然,姜婳灵光乍现,对姜夫人道:“母亲,阿楹不是现在住在我们家嘛,可以让她来弹琴啊。”
被女儿一拉,姜夫人心情也稍微平复,疑惑道:“阿楹会弹琴?”
姜婳深知李绾楹的琴艺,“母亲还记得曾来女子书院做教谕的荀夫子?在弹琴这一块,可是我们大梁的国手,曾给当今圣上献过艺的,当时他夸阿楹弹琴天赋很好,还教了她其他人都不曾学过的曲子呢。”
姜夫人半信半疑,“当真?”
姜婳认真点头,信誓旦旦,甚至举起了一手做发誓状。
戌时一刻,姜府宴厅灯火辉煌,琴声似水,庭外鼎内檀香冉冉。
镶嵌金线的朱红锦布上陈列满桌雕刻精致的菜,姜贺天眉欢眼笑,看着应邀前来的谢珣,还有在晚间骤然而至的儿子姜烨。
“承蒙今日谢三公子到访,今日府里真是蓬荜生辉,犬子归家的消息早就传回,正巧也就在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啊!”
谢珣眸色淡淡,微微颔首,“姨父言重了。”
推杯换盏间,姜贺天问了许多关于谢珣父母的近况,得知谢二夫人久病未愈,不由得忧愁起来,说要想办法给谢二夫人寻师问药。
谢珣一一回应,礼节恰如其分。
说了许久,姜贺天满心满眼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姜烨,差点忘了请谢洵来的正事,忙使眼色给自家夫人。
而姜夫人看到一侧的姜婳,正不时抬眸打量了谢珣许多眼,有时作小女儿家姿态,含笑羞怯低下了头,姜夫人心中有数,知道女儿对谢珣还算满意。
下晌那会,姜婳来找她,姜夫人便把先前姜贺天找她商议的事情告诉了女儿。
姜夫人与谢二夫人是姐妹,而如今谢珣科举高中探花,前年又为圣上建言献策,在御前赢得赏识,在北疆立下功劳,这如日中天的势头,在朝中无出其二。
谢珣正值双十,而她女儿也才十九,加之亲缘关系,正正是最相配,更何况前些日子她姐姐给她写了信来,也有意让两家亲上加亲。
姜夫人趁席间安静了些,便道:“侄儿难得来陵州一趟,今日看见侄儿,又叫我想起那多年未见的姐姐……”说着,姜夫人语气间多有不忍,以帕拭泪。
姜贺天见了,忙对着正在感伤的姜夫人斥责道:“妇人家眼泪真是多,今日贤侄到访,你儿子又回来了,这都是喜事,非要哭哭啼啼。”
然后姜贺天又侧头看着谢珣,只见他垂眸不语,姜贺天就笑道:“说起来我这个儿子也是个不成器的,整日舞刀弄剑,也是凑巧了,跟着四川总督打了场胜仗,才混出了点成绩,哪像贤侄你,博学广识,在御前侍奉。”
谢珣素来神色寡淡,“姨父过誉,”他抬眼望向坐于对面的姜烨,颧骨有一道粉色疤痕,“此战姜表弟功绩不凡,想必四川总督也定会在呈送给圣上的奏章中表述,姜表弟前途似锦。”
一旁姜婳也不在意刚回来的弟弟,总不住抬眸打量谢珣,清冷公子少言而礼数周全,冷白如玉,菱形薄唇轻启,竟让人完全忽略他在说什么,如画中仙,竟是连偌大的陵州城都少见。
再看一边的姜烨,许是刚打完仗,又在外奔波,眉眼英挺的脸上肌肤黝黑,姜婳不禁撇开了眼,又去偷看谢珣。
姜贺天听了谢珣的话后大笑,有些飘飘然,也顺势提出了要与谢家结亲的意思。
姜贺天道:“前些日子谢二夫人还来信道贤侄端方君子,前途无量,只是未有佳人相伴,不免美中不足。我也听我夫人讲她未出阁前尚在家与谢二夫人的约定,说是以后如是各生了儿女,将来也要接做亲家,我们自知不可高攀,但倘若成全了谢二夫人昔年愿望,两件枝叶相连,不知贤侄你……”
恰在此刻,回荡在宴厅的琴声节奏忽乱,刺耳难闻,令人听得不适皱眉。
那幽幽的余韵呕哑嘲哳,久久不散。
姜婳捂着耳朵,只顾着看谢珣,只见他眉眼轻皱,原本清冷的嗓音不知为何带了些讥诮。
“若是这样,我看还是别弹了,将琴弹得摧枯拉朽如拉锯一般的,倒是头一回见。”
但只是一瞬,姜婳仿佛听错了,他的声音转又温和,只见他眉眼温润看向姜贺天,“不好意思,请问姨父方才说了什么?侄儿光顾着留意这琴声,并未听清。”
闻言姜婳耸搭下眉眼,顿觉失落,但还是不经意间抬眼打量谢珣。
当是温润端方的公子典范。
听谢珣说没听见他说什么,姜贺天忽觉脸上一阵热,只尴尬笑了声,道:“没什么,没什么……”
*
月华如水,白光落满庭院,映着地上枝杈横斜,风一浮动,树影似水底藻荇摇曳。
奇形怪状的假山后,飞檐下立着一颀长身影,那人负手而立,漆黑如夜空的视线漫不经心望着前方。
庭院另一头走来一双人,一高一矮。
“我不是故意弹成这样的,以前夫子还在当众夸过我呢。”清甜嗓音有些委屈,似是孩童做错事但一心只要别人的原谅。
“没事的,弹得很好啊,和那些高人弹出了的相比,我根本听不出来有什么区别。”少年言之凿凿,闭起眼来夸人。
听到姜烨的安慰,李绾楹扑哧一声笑出来,本来还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内心难受,在笑出来的一霎那,完全忘记了将才宴席上的沉闷压抑人的批评。
姜烨听李绾楹终于笑了,不羁的眉眼也带着笑望她,一向清冷如月般的少女也可以这般鲜活,只在他面前绽放的笑颜,令他一瞬看呆,怔怔望着她。
不一会,如水的桃花眸一下敛住了笑意,转又颓丧起来,“其实那大人说的没错,这次我的确弹得不好……”
但怎么能说她弹得像是在拉锯呢。
姜烨不解好端端的美人总为那失误懊恼,高大的少年挠了挠后脑,好一番冥思苦想,哄她道:“一次弹不好,又不代表你每次都弹不好,更何况你手指受伤了,还能坚持弹了许久,才出了错。”
“阿楹你表现得非常出色。”
姜烨垂首,认真地看着她,“你一定要相信我这句话。”
李绾楹抬眸,眼里有些泛酸,她看见姜烨眼里毫无保留的真情实意,心中跳得似藏了只兔子,十分感动。
在姜烨这里,她无论做的如何,他眼里的她好像永远都没错,即使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有做得有问题的地方。
她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允许她有一丝一毫失误。
在道观里,她擦地洗衣,苦修经法,力所能及去帮助有需要的人,最后换来一句“她就是爱当老好人,我看都是装的,她爱做让她做去好了”。
在沈家,大夫人离世后,二房夫人苛待她,克扣用度,每日做超量的针指活,做不完就是自己的问题。
有时她快觉得自己被逼疯了,但有时她又觉得的,大家过得都不算快乐,她多干点活也没什么。但换来的就是做完了会被指摘,做的差强人意也要被骂。
所以她真犯了错时,更觉得天塌了。
滚圆泪珠在眼里打转,李绾楹垂下眼睫,泪水似线划过面颊,将在弹琴前被热水烫伤的手指藏在袖里。
她并未告诉过他自己手指受伤了,也不知他如何发现的。
姜烨注意到李绾楹流眼泪时,彻底慌了,手无足措,忙伸手去想给她擦眼泪,她又蓦地扭转了身体,背对着她。
扑空了的手蜷缩成拳,姜烨剑眉拧在一起,顿觉事情难办了起来。
要知道,在战场上他做先锋,杀敌数百,箭雨纷飞从耳边划过,他都稳如泰山,眼睛不眨一下。
眼下女子哭泣,他竟束手无策,不知要做什么。
都怪表兄,好端端的为何要和一边弹琴的她计较。
“阿楹……”他咬着牙根,轻声唤道。
姜烨最终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李绾楹肩膀,好声好气,“阿楹别哭了。”
李绾楹面对着在夜间巍峨高大的假山,手背胡乱擦拭脸上的泪,确定自己擦干净之后才转过身,笑着说:“我才没哭。”
纵使庭院里比较暗,姜烨还是看到了她红的不像话的眼圈,他叹了声,正想着做什么能让她开心些,就听她说:“都怪那个大人,说话声音太凶了。”
姜烨赶紧顺着她的话,“对啊,就是。”
李绾楹咬了咬下唇,“简直冷冰冰的。”
姜烨点头:“完全没错!”
两人不一会又向西离开了庭院,路上不知说了什么。
负手立在廊下的谢珣慢悠悠移开视线。
许久,他伸出手掌,隔空朝假山石凸起的一块击去,石头受了掌风,蓦然炸裂,碎屑飞溅。
他收回手,继续负在身后。
忽然想起前几日沈府后巷里有个人说的话。
“姑娘她说要为了给在外打仗的姜二少爷积福行善,愣是将人救走了。”
神色淡淡的脸上忽地勾起一丝冷笑。
原来,去而复返决心救他的原因竟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