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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市 她也没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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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糕铺子在夜市上不太显眼,不过散出的白色蒸汽,带来了米香味,也很好找寻。
白色米糕两块,四叶草般,中间夹些芝麻碎糖,小贩娴熟将其裹在荷叶片中,再用双手压扁。
李绾楹一眼不眨地望着,满眼欣喜,小贩刚一做好,她便伸手接过。
她身后的姜烨随后一抛,碎银划出弧度。
小贩接过银子,笑呵呵的,又看了眼登对的两人,连背影都如此相配。
许久未到西街夜市吃小吃了,李绾楹顾不得烫嘴,咬了一口,香软可口,比深宅大院的厨子做的要好吃太多。
青年男女姿容不凡,一路上不少行人侧目。
因着姜烨身姿挺拔修长,已惯于治军练兵,紧抿的嘴唇,瞧着戾气,不易亲近,也无商贩上前推销叫卖。
姜烨一身轻衫,长臂垂在身侧,紧攥荷包。
他带她偷偷从东府里出来的,无人知晓。游逛时他有些心不在焉,只看着李绾楹,她左看右瞧,似出笼的鸟雀,对夜市上许多物什都感兴趣。
这是出兵前,他最后一次归家。而回来后竟得知,他爹娘认了李绾楹做干女儿。
他指尖攥得泛白,手里的荷包皱得不成样子。
他母亲用松了口气的口吻,说:“这样一来也好,断了你对那丫头的念想,自从你立功后,不少人家派人来往走动,非富即贵,你若是想,这几日趁你还未走就将婚事定下来。”
彼时他脸色难看,当即想再去东府一趟将李绾楹带出来。
这两年,他已经习惯视她为自己的人。
故他跟母亲推辞,等姜婳婚事定好后,再来商议他的,而姜母却一脸古怪。
前日谢珣又来他家拜访,但和姜贺天也没说上多长时间。其实他明白,谢珣不过是看在两家是亲戚的面子上,才很少驳回他父亲的邀请。
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与谢珣随意扯了几句闲白,终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在意阿楹吗?”
谢珣只掀起眼皮看他,那一眼像是意外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姜烨见谢珣只无关痛痒地摇头,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他心便更沉,声音也低了下来,“那表兄可否……可否把她还给我。”
听他这么说,谢珣轻笑了声,劝他将心思都放在即将的出征上。
姜烨不解地皱眉,明明谢珣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对他姐姐,估计也只是为了应付双方父母。
“可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他突然声高。
谢珣这才变了脸色,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教训道:“姜烨,要是你心里装的是这些,以后怎么带兵打好东南的仗?”
谢珣声音严厉,指节敲了敲桌案,像是对他寄予了很大期望。
“她在我这连玩意都算不上,但不代表我就要把她给你,懂吗?”
听到这话,姜烨气得捏紧了拳,这里要不是他家,而是训练场的话,他就要跟谢珣打一架,让他把刚才的话都收回去!
看着姜烨已然爬上愤怒的脸,谢珣哼笑,他没有这种为了女人怒上心头,要和对方一较高下的心态,更何况她不配,也不值得。最后离开时他还是耳提面命劝了姜烨一句,让他把心思摆正。
直到李绾楹喊了他许多声,姜烨才回过神看她。
她正笑眼望着一妇人编制的五色彩绳,他走了过去,她不由分说,就开始量他手腕,打算裁了合适的长度给他系上。
“图个吉利。”李绾楹眉眼弯弯。
她温热的手指在他手腕量着圈数,只一刹那,那点温度便消失。
李绾楹对身后摊主说,“老板,编个大概五寸半左右,男子带的,稍微宽松些,太紧会勒的不舒服。”
摊主笑着看着的人,称赞道:“小娘子真细心。”
李绾楹面带浅笑,低垂下眼。
在众多摊铺中,李绾楹才明白什么叫做乱花渐欲迷人眼,她脸颊鼓鼓的,吃完手中最后一口白糕。
甫一转头,却见姜烨不知道从哪摘了朵白芙蓉,花蕊一点粉红,瞧着可爱。
他向她走来,她自然朝他伸出手。
姜烨却并未给她,仔细摘去白花细茎上的绿色小叶。
李绾楹疑讪讪收回手,心底有些空落,“我出来一趟可是冒着风险的。”
她声音嘟嘟囔囔的,侧过的脸颊微微鼓起。
他说他马上要离开陵州,加之谢珣不在府里,端午佳节府里守卫不严,她才答应他,同他翻墙出来的。
但想到她和姜烨间彻底完了,她也没生气的资格。
她一扫方才的沉闷,又笑着抬脸,“一会我们去河边放花灯吧,为你去台州讨个好彩头!”
“等等。”
姜烨出声。
他长臂一伸,便把将要走出的少女带回。
他们力量悬殊大,李绾楹身子轻易就被拉回原地,她眼眸怔怔的,视野里多了一朵小白花。
姜烨勾住她臂弯,另一手捏着花茎,粗粝的指腹间小心翼翼摆弄着芙蓉花,往她耳上比划着,给她戴上。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面庞,李绾楹眼睫轻颤,垂下了眼,看到他宽厚修长的手。
姜烨舞刀弄剑,手背上有许多细小划痕,比起谢珣的手确实要粗糙许多。
转念间,那人的眼神划过脑海,李绾楹蹙起眉,忽然撇过了头。
她为何会想起谢珣。
但逢节日,家家户户总是要团聚在一起的,他带着芍月出府,对她不闻不问。
她总归和他不是一家人。
姜烨不善弄这些细小玩意,摆弄了许久,才将透着粉蕊的白芙蓉,成功别在李绾楹耳侧。
可他特意挑的花,却并未为她增益多少。
灯火通明映在乌发白肤上,她鬓边簪的花儿分明是他精心挑选,然而与她面容相比,迅速逊色黯淡了下去。
姜烨直直看着她,乌黑的眸色翻滚。
他情不自禁俯身凑过去,而近在咫尺的少女下避开得飞快。
“可我不是清白之身了。”
一句话激起心头千层的波浪。
姜烨下颌绷得紧,原本一晚上只是愁绪笼罩,这会听了李绾楹说的话,忽然只觉得烦躁起来。
想起那日谢珣在姜府门口牵着她的手,他却只能看着,一时间口不择言。
“不是又如何?是单单只躲开我,还是连他也躲开?”
李绾楹闻言眼眸圆睁,和颜悦色了一晚上的面容逐渐消沉。
姜烨看着她神色沉了下去,刚才那股子怒火又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慌。
他喉咙哽咽住,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沉了口气后背过身去,站了会后,他冷静下来了。
他回过身,要去环她肩膀,而她侧身避开。
李绾楹往别处去了,似一阵云一样飘走。
姜烨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愣在原地好一会,才追到河边。
她正在挑河灯,他跟了上去,随即付钱,帮她接过小贩手里的荷花灯,语气软了下去,“阿楹抱歉,我话方才说的重了,可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
姜烨懊恼至极,将才不该说那样的话,他腰弯得极低,看着她一言不发的侧脸。
“阿楹,我不介意,只要是你,我都……”话说到这,姜烨抿起唇,眸光也更为锋利。
那件事,像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让他想到就喘不上气。
李绾楹沉默,在卖灯摊贩旁边的桌子上,只安静地低头写字。
连谢珣那般阴晴不定的人,她都逐渐习惯了。但对姜烨……就像那日他找她,她对他说的那样,他们有缘无份。
纸条上写下平安顺遂,然后学别人一样,李绾楹用蜡烛点燃了灯芯,将河灯沿着河沿边放下。
在河灯上写下美好的祝愿,就会实现的。
李绾楹站在台阶上,看着顺流而下的河灯。
星星点点的烛火飘扬在流水上,游到下游后渐渐都灭了。
好半晌她对姜烨说:“你不介意,但是你的家人呢,你要对你的家人负责。”
李绾楹看着灭了的河灯,鼻腔一酸。蓦地抬眼,却见石桥上一人环胸凭栏,正姿态懒散地看着她。
在看清那人后,她发红的眼圈一颤。
姜烨没看见其他人,自顾自跟在李绾楹身后。
这个念头盘旋在他脑海许久,他下定了决心。
“阿楹你怕危险吗,要不今晚别回去了。阿楹你信我,跟我一起去台州,我日后一定不会比任何人差,我会带兵打胜仗,我会出人头地,比他更有能力保护你。”
姜烨眼神认真,目光灼灼,见李绾楹一动不动,不发一言,又晃了晃她胳膊。
李绾楹任他摇着,却并未看他,她和桥上看戏的武泽遥相对视着。
“会的,姜烨,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有这个能力,但不要为了我,我……不值得。”
李绾楹转过脸,拨开他抓在手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很轻易就能拨开。
她没敢看他的表情。
“节日安康,今日就到这,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家吧。”
*
路过白糕的铺子,小贩正打算蒸最后一笼,然后回家,就见先前来买的小女郎又来了。
女郎甚至没有言笑,但看着就是好看,小贩也不晓得怎么形容,听着吩咐,将剩下的四块用荷叶裹好,递给她。
只是在看见女郎身后站着个眉眼威压的人后,小贩脸上的笑止住。
和先前不是同一个男子。
小贩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不太礼貌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李绾楹。
李绾楹付完钱,就看见小贩变了脸色。
她脸上依旧带笑,但僵了许多。
往西街走的路上,武泽看押犯人一样盯着她。
她长叹了口气,把荷叶展开,拿出一块白糕分给他。
武泽睇了眼她递过来的东西,语气讥诮,“吃一晚上了,还没吃够啊?”
看样子武泽跟着她很长时间了,李绾楹笑了笑,有些认命,还有释怀。
武泽最终没接,李绾楹耸了耸肩,她只是觉得这点心很好吃想分给他。
他不领情,她就自顾自塞进嘴里,把脸颊塞得鼓鼓的。
可嘴巴里甜津津的味道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苦味。
她此刻在想的是姜烨。
他好像不在乎自己做过什么,掩藏过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真挚,从她认识他起,似乎一直未曾变过。
他究竟心里有她到什么程度,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李绾楹捏着白糕往嘴里送,可是嗓子那堵住,怎么都咽不下去。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她脸颊有泪划过,凉凉的。
*
直到来带一处隐秘的小巷,外头有整装肃穆的侍卫把守。
李绾楹抹了抹脸边的湿润,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好心情。
随后她独自一人,进了幽暗小巷,走到那座华丽精致的马车边。
在车外她还愣了许久,好一会才掀起车帘。
混合着浓烈脂粉的酒香先扑鼻而来,李绾楹有些泛恶心,眯了眯眼,最终还是进了车厢。
车厢内很宽敞,方几上莲花台已点了灯,烁亮灯光为正中坐着的衣袍镀上了层柔光,长袍处镶的金线时隐时现。
多日未见的青年缓缓掀起眼皮。
他并未看她,但李绾楹还是脊背发凉,忽然想起刚才看她眼神异样的小贩。
那眼神仿佛在说,她不是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