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烟花》桃暮梓

27、千夜

　　在我跳下水的那一刹那，我的大脑变得无比清醒。我果然做了件明智的事，因为我不仅会游泳，而且还在学校的游泳比赛里得过冠军。
　　“兔子弟弟，我来救你啦！！”我大吼一声，双臂划开前方的水波，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往前进了不少。
　　大夏天的洗个凉水澡，真是不甚惬意啊。
　　刚这么想着，蚀骨的凉意便透过单薄的衣衫袭了过来，我在水中打了几个寒颤。千夜白花花的身影浮在水面上，越漂越远，我奋力游着，却还是抓不到他。我下意识回过头，看到身后游来一团鱼，我一惊，猛然想起来刚才的烤鱼似乎是有牙齿的，而且还十分锋利。
　　果不其然，离我的脚只有一尺的鱼儿张开了嘴巴露出了满口的利齿，鱼嘴一张一合，直冲向我的脚。
　　我把脚一缩，改用……狗爬式，开始水中大逃亡。
　　鱼群渐渐远去，我松了一口气，蓦然觉得身体重了不少，竟然已开始往下沉。我暗暗叫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蹬着水，可是四肢突然瘫软起来，使不上力气，寒意持续袭来，我的全身开始僵硬。
　　真是条可怕的河……刚刚还在沾沾自喜，此时我的脑中已经浮现出我惨死地底暗河中，百年之后我的尸首被路过打酱油的奇人捞起，最后送回青阳宫风光大葬的诡异场景……
　　视线所及之处，那团白花花的东西扑腾了几下，就在我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即将沉到水下的时候，正在顺水漂流的千夜突然转身游了回来，用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奋力划着水，费力地向前游去。
　　我吐了几口水，向千夜投去崇拜的星星眼，“兔子弟弟，你还会游泳啊？”
　　“我游泳的本领跟你找死的本领一样厉害。”千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这条河叫做死人河，一旦人掉到这水里，水底便会伸出无形的手拉住人的四肢往下拖，而且这水质很奇怪，会让人觉得浑身冰冷，直至把人的体温降到和死人的体温一样低。”
　　“你怎么知道？”我的左眼皮不停地跳，想起来就觉得后怕，“而且……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是兔子，不是人。”千夜淡淡道，似乎刻意回避了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听后直翻白眼，想再追问下去的时候，我们已经靠了岸。河岸前方又是一条长廊，不同的是，长廊两旁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扇木制的门，灰尘密布，看起来已十分陈旧，木头被腐蚀的湿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十分刺鼻。
　　千夜拉着我上了岸。衣服已经湿透，我拧了拧袖子，水纷纷滴下。千夜脱下外衣替我披上，关切地说了一句：“小心着凉。”
　　千夜外衣上古雅的清香萦绕在我的鼻间，驱散了空气潮湿的怪味。虽然加了件衣服，我的四肢还是冰冷僵硬。
　　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一酸，我立刻蹲下身捂着嘴干呕起来，刚才鱼也没吃，胃里空空如也，所以只吐出了清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到了腹中有生命在活动。我的全身热了起来，但不是舒服的温暖，而是一种让人更为无力的闷热，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五官因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
　　“怎么了？”千夜也蹲下身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担忧地问道，“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我刚想回答没事，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口中又被液体充满，味觉告诉我这次的不是清水，而是……
　　口中一股腥甜，我掐住咽喉，“哗”地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鲜血竟缓缓渗入了地面中。
　　千夜的眉锋抖了抖，看起来很头痛的样子，“奇怪，我记得怀孕不应该吐血啊……”
　　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望着他说不出话。
　　“我知道了，”千夜的眼睛一亮，“你的体质太弱，不能在地底下停留太久。这里大概离出口不远了，来，我背你。”
　　我有些发窘地看着他，吃力地说道：“那……麻烦……”
　　千夜淡淡笑了笑，白皙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他走到我的前面蹲下来，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拉住我，站起身来。千夜虽然身材瘦削，背却很宽，我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一阵暖暖的清香钻入我的鼻子，我宛若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也许是太过疲惫，倒头就睡了起来。
　　“呜哇……呜哇……”
　　我的意识涣散起来，隐隐约约听到小婴儿清脆的哭声，令我的心不禁一颤。我吃力地抬起有千斤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看到自己好像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四周昏暗，似乎就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墙边。
　　随着我睁大眼睛，眼前的景象愈加清晰，房间也明亮了起来。对面的墙边站着一个身材与我相仿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婴儿。小婴儿正在啼哭，那清脆的哭声仿佛化作了数根银针，直直扎入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女子的表情麻木，眼神失去了焦点，乍看就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空壳，诡异极了。
　　小婴儿突然停止了哭泣，圆溜溜的眼睛含着笑意，像在看很熟悉的人一样注视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心里一惊，那双眼睛宛若高贵而神秘的紫水晶，一直望进我的心底。
　　我的脑中倏然掠过一个猜想——这小婴儿莫不是我的孩子？
　　我开始挪动脚步，缓缓走到对面，伸出手想要把小婴儿拥入我的怀中。突然，抱着小婴儿的女子从我的面前移开，走到一旁，从红褐色的发间拔下一根碧玉簪，然后抬头看向我。她的视线又有了焦点，眼睛突然变得血红血红，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发寒的冷笑。我对她将要做的事感到无比恐惧，我想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我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举起簪子，眼神变得狠毒起来，直直向怀里小婴儿的胸口扎去！
　　我张口想要喊住她，喉咙就像被一块棉花堵住，任凭我急得脸通红，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也发不出声音，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簪子扎进小婴儿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小婴儿停止了手脚的摆动，他脸庞上甜甜笑意消失了，深紫色的眼睛缓缓阖上，脸颊上可爱的红晕消失，脸色变为死灰。鲜血飞溅在地板上，开出一朵妖冶的花。
　　那一刹那，我的心脏漏跳了几拍。我的天使，就这样被杀死了。
　　凶手手握染血的玉簪，把小婴儿扔到布满血污的地板上，然后狞笑着向我走来，血红的瞳仁中含着一抹讽刺的笑意。
　　我愤恨地盯着她，眼中仿佛有烈火燃起，我的眼睛一阵酸胀，眼泪不停地淌下。
　　她杀了我的孩子。她是罪不可赦的凶手。
　　她举起手扯着自己的脸，“哗”地一下，她的脸皮被扯去，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我自己的脸。
　　——我自己杀了我的孩子。
　　喉咙里的阻塞物消失，我疯狂地嘶喊着，撕心裂肺地哭着，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我痛苦地蹲下身，眼前的房间在这时突然消失了，脚下的地板也化为虚空，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一直一直坠了下去，在黑暗的无底洞中永世坠落……

　　“喂，醒醒！快点给我睁开眼睛！”
　　浑浑噩噩中，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响起……
　　我在哪里……
　　“小白姐姐？姐姐？我是你的兔子弟弟，快点睁开眼睛看看我！”
　　兔子弟弟？这个声音是……千夜！是千夜在叫我！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中漏进了一丝光亮，一阵温暖袭来。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一条长廊，看到千夜匀称的背，还有……两排房间。
　　“唔……千夜……”我揉揉眼睛，呜咽道。
　　“你终于醒了？”千夜松了一口气，“刚才我觉得背上一阵冰冷，转头一看，你的脸白得吓人，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
　　“嗯？”我淡淡一笑，饶有兴致地问道。
　　“还以为你……”千夜的声音越来越轻，没了底气，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我于心不忍，立刻含笑安慰道：“兔子弟弟乖，姐姐没事了。出口在哪呢？”
　　刚说完，一大团白色的光线便投射进了我的眼中，我眯起眼，看见一个大大的洞口。千夜背着我离开了地底的世界，来到洞外，光明的地上世界又重新呈现在我的眼前。
　　千夜轻轻把我放在地面上，我坐在草地上，刚才的不适已经全然消失，只是觉得有些困倦。
　　“抱歉……你的家具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帮你找回来。”我满含歉意地看着身旁的千夜。
　　“你还真的相信那些话啊？”千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只是闲着无聊找你来陪我玩的，地底下我已经去了无数次了，那里才是我真正的窝。笨蛋姐姐。”
　　我气得鼓起了腮，愤愤地看着他，“你竟然敢耍你姐姐我？”
　　“不过害你掉到水里真的很抱歉。”千夜正色道，“其实我也是不小心才掉下去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气便消了，柔声问道：“那你的病……？”
　　“我身体一向不好。”千夜淡淡道，似乎没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倒是你……真的怀孕了？”
　　“唔……嗯。”我含糊地答道。
　　“那就不应该到这里来啊。”千夜像指责小孩子一样说道，“你还真是笨蛋，都要当妈妈了还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找死吗？”
　　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千夜翻了翻白眼，“好了，我也要回去了。”
　　“回地底下？”我的眉脚抽搐了一下，“你真的是只兔子？”
　　“不是。”千夜淡淡笑道，“我是深山动物。”
　　金色的阳光钻过树叶的缝隙温柔地投在千夜俊美圆滑的脸庞上，他整个人被淡淡的光圈包围，苍白的脸上跳跃起了温暖的色彩。
　　我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姐姐，想我的话就照照镜子。”千夜温柔地笑着，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颗红色的玻璃球递给我，“不过我相信我们又会马上再见的。这个东西你收好。”
　　我接过玻璃球，笑着摸摸他的头，“嗯，我会保存好。”
　　千夜站起身来：“这里离你的帐篷不远，只要边走边找有树洞的大树，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好。”
　　我站起身正想对千夜道一声再见，他竟瞬间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我们会很快再见的，兔子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