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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元旦 开心往前飞 ...

  •   元旦清晨,雪霁天晴。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清冷的光束。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小区静谧安宁,偶尔有志愿者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匆匆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集训队难得放了假,没有线上会议,没有作业催促,时间仿佛突然被慷慨赠予,流淌得格外缓慢。
      官听渡却有些反常。
      吃完顾北冥特别准备的早餐——鸡蛋饼和紫菜鸡蛋汤后,官听渡没像往常一样回房间看书或做题,也没去客厅沙发瘫着,而是径直走进了那间被他兼作琴房的小房间。
      很快,欢快得近乎跳跃的小提琴旋律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顾北冥正在收拾厨房,只有洗碗机里的水流声在和琴声应和,他听得分明,今天的曲子,又是不那么寻常。
      官听渡练琴,大多时候拉都是古典曲目或舒缓的练习曲,一般都是情绪内敛克制,像他本人。
      而此刻响起的曲子,跟那时他拉琴哄自己的时候拉的一样活泼,旋律简单上口,充满了无忧无虑的飞扬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北冥扔了厨房纸巾,走到琴房门外,靠在墙上更仔细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反复回旋,官听渡拉得很投入。他拿出手机,打开听音识曲软件,对准门缝。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结果:《开心往前飞》。
      顾北冥愣了一下,继续查查,哦,风靡一时的动画片《开心超人》的主题曲。
      官听渡怎么想到拉这个,他,不开心?
      官听渡从早上九点多一直拉到现在。期间,琴声时而流畅奔放,时而会突然停住,陷入短暂的寂静,仿佛演奏者在思考某个音符的强弱处理,或是单纯的在出神。然后,琴声会再次响起,依旧欢快,却隐约透出执拗的意味。
      顾北冥起初觉得有趣,靠在门外,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顾北冥都做完了午饭,那琴声还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快乐的旋律,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反而渐渐滋生出难以言说的孤寂和……不安。
      顾北冥心里原本的轻松笑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担忧。
      不太对劲。
      快中午了,顾北冥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叫他吃饭。正要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时,琴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里面传来官听渡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只能捕捉到模糊的音节和语调,听不清具体内容。顾北冥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把耳朵贴得更近些——
      “咔哒。”
      门毫无预兆的从里面打开了。
      官听渡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邃些。他看着顾北冥略显尴尬的姿势,眉头微挑,“干嘛?”
      顾北冥迅速站直身体,试图掩饰自己的“窥探”行为,清了清嗓子,“你……拉了一上午了,不累吗?该吃饭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咋了?今天怎么想起拉这个曲子?”
      官听渡回身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回琴盒,动作细致,语气平淡,“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他关上琴盒,转过身,看着顾北冥,眼神平静无波,却像能看穿人心,“你是想问我给谁打电话吧?”
      顾北冥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嘴上却不肯承认,“我是那种……不给伴侣留隐私的人吗?”
      “谁是你伴侣?”官听渡瞥了他一眼,径直往外走,声音有点揶揄,“我还咖啡呢。”
      顾北冥跟在他身后,见他往自己房间走,似乎没有吃饭的意思,眼珠一转,忽然提高音量,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哎——真是可惜了我精心准备的红烧肉、熘肉段、酸辣土豆丝、豆芽炒粉、尖椒干对腐……还有香喷喷的大米饭!看来只能我一个人独享了!唉,可惜啊——”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厨房走。
      官听渡的脚步果然停住了,停在房间门口,背对着他,没说话。
      顾北冥心里暗笑,却故意不停下,继续用那种欠揍的语调,“真香啊……某人没口福咯——”
      话音刚落,就见官听渡猛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飕飕的,像是能飞出小刀子,一副“你不给我吃饭”的委屈样子。
      顾北冥心下一动,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不由分说的拉起官听渡的手,握在手心里。
      官听渡的手微凉,手指修长,他下意识想抽回去,顾北冥却握得更紧,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好菜配美人,过节呢,给个面子,赏脸一起吃呗?”他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官听渡看着他那写满讨好的脸,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弯了一下,极轻的“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走走走!趁热!”顾北冥眉开眼笑,拉着他就往餐厅走。
      午餐果然丰盛。小小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看得出顾北冥是花了心思的。
      两人相对而坐。顾北冥殷勤的把筷子递给官听渡。就在官听渡伸手来接的瞬间,顾北冥忽然手腕一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飞快的轻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温软的触感,带着彼此熟悉的气息。
      官听渡:“……”
      官听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愣了一下,手指还捏着筷子,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抬眼,看着顾北冥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猫,脸上有点热,撇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腻歪……”
      语气里嫌弃居多,他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接过筷子,默默开始夹菜吃饭。
      顾北冥坐在对面,却没动筷子。他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官听渡。看着官听渡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因为咀嚼而轻轻鼓动的脸颊,看着他温软如蝶翅的睫毛……心里像是被蜜糖浸泡过,又像是被暖风轻烘着,痒酥酥的,涨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难以言喻的巨大幸福感流淌过身体的每一寸经络,顾北冥控制不住的咧开嘴,看着天花板,开始发出傻气十足的“嘿嘿嘿嘿嘿……”的笑声,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快乐和满足。
      官听渡:“……”
      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几乎是用“扒”的,很快就把碗里的饭菜解决了。放下碗筷,他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对面还在傻笑的顾北冥,挑了挑眉,“吃饭。”
      顾北冥还沉浸在自己的傻乐里,没反应过来,“啊?”
      官听渡看他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也懒得再说,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空碗筷走向厨房,语气平淡,“没事,你继续吧。”
      顾北冥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端起饭碗开始扒饭,脸上依旧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像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官听渡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登录集训队的线上平台或者查阅数学文献。而是在搜索引擎里,打下了几个字:临床医学,医学生,医生。
      他点开了无数个链接,大学官网的专业介绍、医学论坛的讨论帖、知乎上医学生的匿名回答、新闻报道、纪录片片段……他一页一页看去,看得极其仔细,目光沉静,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像在进行一项极其严肃的学术研究。
      他看到了“白衣天使”、“救死扶伤”的光环背后,那漫长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学制:本科五年,硕士三年,博士……规培,专培。八年、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勉强站上起跑线。
      他看到了医学生期末的盛况,描述为“蓝色生死恋”的厚重教材,堆满桌面的图谱和笔记,图书馆里彻夜不熄的灯光,以及堪比高考、甚至更残酷的通过率。
      他看到了未来职业的图景:无休止的夜班,颠倒的作息,手术台上连续数小时的精神高度集中,面对危重病人的沉重压力,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不讲道理的医患纠纷。那些触目惊心的“医闹”新闻标题和画面,平静的叙述着这个职业所承受的、超出常理的误解、辱骂甚至暴力风险。
      他看到了收入与付出的巨大落差,看到了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磨损,看到了同行转行的无奈叹息。
      网页上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神情也更加凝重。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加快浏览速度。
      他像是在亲身体验一场漫长且充满荆棘的跋涉,用目光丈量着这条路上每一块可能绊倒他的石头,每一处可能让他疲惫不堪的陡坡。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阴沉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官听渡终于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是道路上,一闪而过的救护车上接力进行胸部按压的手臂;是疫情初期,新闻里医护人员穿着的厚重防护服、脸上勒出的深深烙痕;是顾北冥发烧那天,眼中对医院的恐惧和抗拒;是顾北冥带着哭腔说“我不想死在那里”时,那深入骨髓的脆弱和无助……
      还有更早的,是那个关于“热爱”的叩问。
      他真的热爱数学吗?还是仅仅因为擅长?
      那份解题的快感,征服难题的成就感,是否足以支撑他未来数十年的学术生涯,去面对那些可能更加孤独、更加抽象、更加远离人间烟火的未知领域?
      他早就发现自己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数学的世界严谨而美妙,但他似乎从未在其中找到那种“非此不可”的召唤。
      而医生……这个词在他心头滚过,带来沉甸甸的……踏实感。
      不再是轻飘飘的理想,而是具体到可以触摸的:是解除病痛,是带来希望,是在最脆弱和无助的时刻,成为可以依靠的存在。是像那些“大白”一样,在混乱和恐惧中,建立起秩序和安全。是……让像顾北冥那样,对医院心怀恐惧的人,可以不再那么害怕的具体投射。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迅速汲取着他心中所有模糊的渴望和力量,变得茁壮而坚定。
      他想好了。他要学医。
      这个决定带来的第一个现实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拍打过来。
      他已经被保送北大元培学院。而元培,没有医学方向。联合培养?不现实。转专业到北医?政策不允许,而且跨度太大。
      那么,摆在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放弃保送资格,参加高考,凭借高考分数,考入北京大学的医学部。
      官听渡的心,“咕嘟”一声被呛了一口。一丝担忧,像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掠过。
      如果……高考失利呢?
      好在,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冷清的小区和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的抚摸着冰凉的窗玻璃。
      不,没有“如果”。
      他要和顾北冥上同一所大学。他要上北大。他要学医。
      他可以。
      他当然可以。
      这份笃定,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以及对目标清晰到近乎执拗的渴望。
      他有做出这个决定的底气。
      而那份刚刚厘清的、关于“医生”的向往,则是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的动力。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开始动手整理。堆满了半个书架的竞赛题集、专著、论文集,被他一本一本取下来,仔细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分门别类的放好。他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脑海中,过往与数学为伴的日日夜夜,那些绞尽脑汁的思索,那些灵光乍现的狂喜,那些与顾北冥并肩作战的片段……如同默片般缓缓流淌。
      与其说不舍,不如说是告别老朋友的释然。
      他拉住了他的手,现在,只是要一个人离开了。
      整理完竞赛资料,官听渡打开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了那个许久未动过的学校书包。他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高中各科的必修课本、选修教材,还有几本厚厚的《教材全解》,书页虽然都崭新如初,但他也不是没好好学的,毕竟他那些竞赛书也没写什么字……
      他把这些书一本本拿出来,摊在书桌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熟悉的封面,陌生的内容。他的手指划过书脊,感受着纸张的质感,目光沉静而专注。
      从今天起,这些将是他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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