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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放弃 我家那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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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官听渡拿起物理必修二,翻开第一页时,书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顾艾青。
官听渡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下午六点整。他接起电话。
“听渡,”顾艾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依旧,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凝重,“你决定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上午,官听渡在琴房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琴弓,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艾青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顾叔叔,我找到了我感兴趣的事。”
电话那头,顾艾青沉默了两秒,然后只是平静的回应,“嗯,我在听。”
官听渡深吸一口气,抿了一下唇,“我想放弃北大的保送资格。”
这一次,顾艾青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官听渡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顾艾青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思熟虑后的慎重。
“听渡,这件事,不是小事。你需要更冷静、更全面的思考。这样,你再好好想想,下午六点,我们再聊这件事,好吗?”
“好。”
所以此刻,顾艾青的电话如期而至。
“是的,我决定了。”官听渡对着电话,语气中没有任何动摇,“我看了一些资料,了解了一些情况。我可以接受最坏的结果,也做了最坏的预案。”
“是医生吗?”顾艾青在电话那头问,语气并不是猜测,更像是早已了然于胸的确认。
官听渡并不意外。以顾艾青的洞察力和他上午那通电话的内容,猜到并不难。
“嗯。我想做医生。”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在这场疫情里,应该会有很多人,都因此想做医生吧。”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煽情,只是陈述事实,以及自己身在其中所受到的触动。
窗外的暮色深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侧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电话那头,顾艾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反对,没有责备,只有属于父辈的理解和……沉重。
“听渡,”顾艾青的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语重心长的味道,“这条路,不比竞赛轻松。甚至,要艰难得多,漫长得多。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书本和考试,还有人心、生死、以及这个职业本身带来的巨大压力和风险。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官听渡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知道路的那头是什么,也知道路上会有什么。但路的那头,是我想去的地方。”
电话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背景音里似乎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接着,一个带着哽咽的女声插了进来,取代了顾艾青。
“宝贝……”是官媚媚。
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像是刚刚哭过,又强行憋了回去,混合着浓重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骄傲。
“妈妈在呢,”官媚媚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永远都不需要怕。妈妈,永远都在你身后。我相信你,我永远因为是你,是官听渡的妈妈而骄傲、自豪。”
官听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其实没想到顾艾青这么快就和官媚媚沟通了,更没想到,官媚媚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预想过母亲可能会担忧、会不解、甚至会因为自己放弃如此难得的保送机会而有点生气。但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毫无保留的支持和……自豪。
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的冲上他的眼眶,鼻尖有些发酸。
“你不怪我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
“我永远都不会怪你,”官媚媚的声音异常坚定,磐石般沉重又棉花糖般甜蜜,“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只要那是你真正想做的,妈妈就支持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有妈妈呢。”
“谢谢妈妈。”官听渡低声说,这个谢谢,承载了比以往更重的分量。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一声推开,顾北冥探进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洋溢着做饭带来的热气和兴奋,扯着嗓子喊:“小崽子,吃饭——!”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官听渡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异样。他立刻噤声,眨巴着眼睛,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怎么了?谁啊?
官听渡还没回答,手机听筒里就传出了官媚媚带着笑意的声音,“哎哟!北冥在喊吃饭呢?我好像都闻到香味儿了!也太厉害了!我们北冥真是长大了!”
顾北冥一听是妈妈,立刻眉开眼笑,凑到手机旁边,大声说:“哎呀,妈!等我回去的,我给您做满汉全席!今天元旦,祝我们宇宙第一漂亮、宇宙第一好的妈妈节日快乐!”
“北冥和听渡也快乐!”官媚媚在那边笑得开心,“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小哥俩过节了,快去吃北冥做的爱心大餐吧!拜拜!”
“拜拜拜拜!”顾北冥抢着说。
“拜拜。”官听渡也轻声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顾北冥。
顾北冥脸上还挂着傻笑,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询问。
“去吃饭吧。”官听渡站起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还更放松了一些。
餐桌上,顾北冥果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元旦大餐”,虽然食材有限,但看得出花了心思。他不停的给官听渡夹菜,“这个排骨我炖了好久,可烂糊了!这个虾我挑了虾线!这个麻辣小龙虾是速食的,但我加热的时候加了啤酒和香料,你尝尝是不是比直接吃香!”
官听渡安静的吃着,听着顾北冥絮絮叨叨的讲解每道菜的“创作历程”,偶尔点头,说一句“好吃”。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远处零星亮起几盏灯火。这个被疫情和封控笼罩的元旦,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以一种平凡却踏实的方式,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官听渡把顾北冥叫到了自己房间。
“坐。”官听渡指了指床沿,自己则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手机。
顾北冥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下,看着官听渡沉静的侧脸,心里那隐约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官听渡拿起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然后按了免提。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一个中年男声传来,语气客气。
“老师您好,我是数学国家集训队的官听渡。”官听渡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波澜。
“哦哦!官听渡同学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是训练营线上课程有什么问题?”老师的语气立刻热情起来。
“不是的,老师。”官听渡顿了顿,视线扫过床边正凝神细听的顾北冥,然后对着手机,一字一句道:“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放弃北京大学元培学院的保送资格。”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三四秒的绝对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紧接着,是陡然拔高的惊呼,“什么?官同学,你……你刚才说什么?放弃保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老师的语气从错愕瞬间转为焦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官同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对专业有别的想法?这些都可以商量!保送资格是国家给你的荣誉,也是你这么多年努力的成果,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你等我一下!你先别挂电话!千万别挂!也别跟任何人说!我、我立刻让我们院长跟你讲!”
背景音里立刻传来椅子拖动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老师压低了声音、却依然难掩惊慌的对话。
“韩院!韩院!出事了!那个官听渡,CMO第七的官听渡,刚打电话来说要放弃保送!对!就是那个官听渡!……我也不知道啊!您快来看看!”
顾北冥坐在床边,整个人已经彻底石化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看着官听渡,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震惊和茫然。
放弃保送?北大元培?官听渡疯了!
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几乎要立刻跳起来抓住官听渡的肩膀摇晃、质问、让他清醒一点!
但就在他即将炸毛的前一秒,官听渡转过了头。
他静静看着顾北冥。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冷天光,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温柔。
官听渡轻启薄唇,“如果我成为医生了,是不是你就不怕去医院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顾北冥的脑中炸开。所有即将喷涌而出的质问,在这一瞬间,被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为他而做的选择,击得粉碎,烟消云散。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昨天上午那古怪的琴声,那神秘的电话,那突然的坚定……都是为了这个。
为了他。
因为他害怕医院。
因为他妈妈在医院去世的阴影。
因为……想让他不再害怕。
顾北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酸涩胀痛。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官听渡床上的枕头里。枕头上有官听渡身上淡淡冷香的气息。他用力的呼吸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剧烈情绪。
震惊、感动、心疼、自责、还有无法言喻的、铺天盖地的爱意。
这个傻子!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为了他,居然要放弃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保送北大!去走那条更苦、更累、更漫长的路!
就在顾北冥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的宣泄情绪时,电话那头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个沉稳但也明显带着急促的男声接过了电话。
“喂?听渡吗?我是元培的韩朗,我们CMO晚宴上见过的,还记得吗?”
是韩教授,北大元培学院的院长,国内数学教育界的泰斗之一,当初亲自邀请官听渡选择元培的人。
“韩教授,您好。”官听渡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孩子,”韩教授的声音放缓,努力保持着温和,但属于顶尖学者和学院掌舵者的压迫感依旧透过电波传递过来,“我能先问问,为什么吗?是觉得元培的专业方向不适合你?还是……有别的学校,给了你更优厚的条件?这些我们都可以谈。北大的平台,元培的资源,对你这样天赋的孩子来说,是最好的成长土壤。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
“不是的,教授。”官听渡的回答简洁明了,“我想去学医。”
“学……医?”韩教授的声音明显顿住了,能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被这个答案冲击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他的语气变得复杂,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和不解:
“听渡啊……你的数学天赋,是十年一见的。这意味着你有潜力,去触摸人类知识边界最前沿的问题,去解决那些可能改变世界的基础性难题。学医……当然也很好,救死扶伤,功德无量。但是……”
韩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用了个尖锐却形象的比喻,“孩子,你这是在用黄金去砌墙啊!”
官听渡听懂了教授的惋惜和潜台词,但他没有任何动摇,“老师,我想好了。”
韩教授听出了他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沉默了几秒,话锋忽然一转,带上了更现实的考量:
“听渡,这件事……你父母知道吗?你要不要先和他们好好商量一下?这毕竟是关乎你一生的大事。”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染上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另外……你是不是……有别的什么顾虑?比如,想和某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一起去别的学校?”
这话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了。
“如果是这样,”韩教授的声音放得更缓,近乎诱哄,给出了最有诚意的挽留,“你完全可以让那位‘同学’也一起来北大嘛!元培的大门,就是为你们敞开的。甚至……如果她在高考分数上,差那么一点点,我们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特事特办。”
官听渡握着手机的指节,蓦然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床上。
顾北冥还趴在他的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但露出的那只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显然,他也听到了教授的话。
官听渡看着那只通红的耳朵,心底最后一丝因为教授话语而产生的波动,也平息了下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踏实,盘锦五常新大米做的大米饭的那种踏实。
他对着电话,用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语气说:“我父母知道了,他们尊重我的决定。谢谢老师的关心和挽留。”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顾北冥通红的耳尖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懒散却又无比笃定、甚至有点“炫耀”意味的轻声,补充道:
“至于我家那口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的看到顾北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官听渡笑了笑,声音轻快得要跳起来,“也不需要了。”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的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将外界所有的喧嚣、惋惜、诱惑、甚至那一点点不为人知,一并切断。
世界,彻底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官听渡放下手机,走到床边,伸手去扒拉那个还把自己埋在枕头里不肯见人的家伙。
“闷死了,松松……”他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带着笑意。
顾北冥这才猛地转过身,从枕头里抬起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枕头套上湿了两小块。他瞪着官听渡,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有些嘶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官听渡!你叫谁‘那口子’呢?”
官听渡看着他这副又凶又委屈、还挂着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他的眼睛看着顾北冥沾着泪的下颌,然后一路向上,扫过他的唇珠、鼻尖,最后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叫你。”
“叫顾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