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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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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母校的走廊里,弥漫着暑假末特有的空旷与尘埃气息。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大部分学生都已取走通知书,此刻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零星哨音。
官听渡和顾北冥一前一后,间隔三五步,沉默的走向初三年级教师办公室。两人的心情都像这午后的空气,看似平静,内里却浮动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办公室门虚掩着。
顾北冥敲了敲门。
“请进。”是班主任边颖老师熟悉的声音,但听起来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
推门进去,只见边颖老师独自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些文件,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信封。
窗台上的绿萝有些蔫了,阳光照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眼镜片上,折射出一点疲惫的光。看到他们进来,她立刻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温暖点的笑容,但她不是这一挂的,看起来可诡异了。
“哎呀,算了。”她叹口气,站起身,先将印着“沈阳市第二十一中学”字样的信封递给官听渡,然后又拿起另一个同样标识的信封,递给顾北冥。她努力想表现的自然一点,但是她递出去的时候,指尖还是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这……这是你们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声音还是挺清亮的,但仔细听能听到点沙砾子的艰涩,像被砂纸磨过,“二十一中。”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仿佛想在最后确认一遍这是不是一场梦。在她对这两个孩子的认知里,“东北育才”就是他们名字后面理所当然的注脚,她甚至连祝贺词都打过腹稿了。
可现在……
今年的优秀教师称号是泡汤了……
本来班里能有四个考上三校的,好嘛,现在就剩俩了,最稳妥的两个没上去。
“二十一中。”边颖抿抿嘴,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是得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毕竟两个孩子肯定是最难受的人。
她是老师,她得安慰安慰,“也……也非常非常好!”
她猛地提高了声调,语气变得急切而肯定,仿佛要用这强调来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失望,“去年刚评上省重点,教学抓得特别紧,升学率年年攀升!校长很有魄力,师资力量也在不断加强!”
她上前一步,同时拍了拍两个男孩的肩膀。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让任何湿意积聚。
“啊,这个,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啊,真的!中考它……它就是人生的一个小考试,考完就完事了。你们的各项能力,老师比谁都清楚!”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安慰稿,却又因真实的情感而显得格外真挚,“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二十一中绝对是块宝地,因为你们去了!知道吧!都好好学!别再整天扬了二正的了,啊!都认真点!”
官听渡和顾北冥接过了通知书,并没觉得有什么伤心,甚至还只是感慨竟然如此倒霉,真跟对方一个学校。
但边颖老师这番前所未有的安慰,和那双发红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们各自因赌气而筑起的心理壁垒。
他们原本的郁闷和荒诞感,慢慢散去,一股愧疚涌上心头。
尽管这“失利”是他们故意的,但伤害了老师的期望,似乎成了这出闹剧里让人不那么舒服的副产品。
两人都低下了头,避开了边颖老师过于灼热痛心的目光,只能干巴巴的说:“谢谢边老师。”
“我们知道了,老师别担心。”
“嗯,好,好……”边颖连连点头,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声音闷闷的,“快回去吧……高中加油!老师……老师永远以你们为傲!”
她的背影,在午后空旷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显得有些单薄和失落。
官听渡和顾北冥捏着那份决定他们接下来三年“孽缘”的通知书,沉默的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带上了一丝边颖老师眼中未能落下的泪光的重量。
他们知道,在边颖老师看来,这是一场令人心碎的巨大意外。
而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是一场多么离谱的作茧自缚。
青春,第一次,有了酸味。
竞赛班结束后,为了安抚“发挥已经很好”的儿子们,同时也是庆祝重组新家,决定在国内找个清静地方度假。官媚媚力荐了她的宝藏目的地——浙江湖州的南浔古镇。
“比起乌镇西塘,南浔更静,水更清,商业气还没那么重,关键是,”她眨眨眼,带着分享秘密的喜悦,“里头藏着好些真正的老宅子,人少,拍照都不用躲人头!贼出片!”
于是,八月的南浔,迎来了这特殊的一家四口。
南浔的美,是婉约而内敛的。
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百间楼的倒影上,河水碧绿如玉带,缓缓穿镇而过。两岸是斑驳的白墙黛瓦,石拱桥如月牙低垂,河埠头阶石被岁月磨得温润。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浓荫,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青苔和若有若无的桂花糕甜香。游人确实不多,只有摇橹船欸乃的桨声,为这片宁静添了点睛之笔的生机盎然。
到了这里的第三天,官媚媚带着一家人去坐船,他们分乘了两条手摇橹船。
官媚媚和顾艾青坐一条,船娘穿着蓝印花布衫,慢悠悠的摇着桨,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看看风景,气氛温馨。
另一条船上,气氛就微妙得多。
顾北冥和官听渡并排坐在乌篷下,中间隔着礼貌的“楚河汉界”。摇船的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本地大叔,姓沈。
官听渡一上船就迅速从随身小包里掏出防晒喷雾,对着脸、脖子、手臂一丝不苟的补喷,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化学实验。然后他拿出墨镜戴上,抱臂靠坐在那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姓顾的更是滚远点”的气息,目光投向岸边徐徐后退的百年老宅,仿佛在欣赏什么世界名画,完全屏蔽了同船的另一位。
但顾北冥怎么可能让他清静……
船刚驶出不远,顾北冥就探出身子,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塑料普通话,跟船头的老师傅搭上了话。
“师傅,您这船划得真稳!一看就是老把式了!”他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天生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拒绝的热络。
老师傅憨厚一笑,“划了几十年咯,这水就跟自家后院一样熟。”
“那太厉害了!我真是太喜欢这儿了,水清,房子好看!”顾北冥指着两岸,“比那些挤破头的古镇强多了!我妈可真会找地方,这才是真江南啊!”
顾北冥瞄着看到官听渡还是兴致缺缺,继续道:“师傅,南浔是不是有句话叫‘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好像是说南浔的巨富吧?您给讲讲呗?”
他这一下子就挠到了老师傅的痒处。老师傅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从刘家的梯号讲到张家的懿德堂,从小莲庄的荷花讲到嘉业堂的藏书,偶尔夹杂几句本地俗语,顾北冥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捧场恰到好处。
“嚯!这么厉害!”
“真气派!”
“这才叫底蕴!”
官听渡墨镜后的白眼都翻上天了:显眼包!到哪儿都能唠!跟船工也能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虽然如此,但他微微侧头,透过墨镜边缘,看到顾北冥那副仿佛在参加《百家讲坛》现场录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撇了撇。
一阵微风吹来,河风带来水汽和隐约的汗味,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嫌弃的皱了皱鼻子,又摸出小瓶免洗消毒液,默默擦了擦手。
聊到兴头上,顾北冥忽然跃跃欲试,“师傅,我看您这摇橹真有节奏感,我能试试不?”
老师傅大概是难得遇到这么健谈又捧场的年轻客人,加上顾北冥长得精神,眼神诚恳,竟真的在河道宽敞平缓处,把橹让给了他,认真指点着,“腰发力,顺着水劲,对,就这样……”
顾北冥乐坏了,接过橹,像得到了什么新奇玩具,有模有样的划起来。一开始船有点打晃,但他上手极快,没多久居然真的让船平稳前行了,虽然速度慢了不少。
“怎么样,官听渡!哥哥我厉害吧?”他得意的回头,额角带着细汗,笑容在夏日水光映衬下晃眼。
这回,官听渡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低头摆弄手机,仿佛信号比这水乡美景重要一万倍。
顾北冥见他这反应,玩心大起,干脆扯开嗓子,用他那不算难听但绝对谈不上悠扬的调子,吼起了《纤夫的爱》,“妹妹你坐船头哦——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咳咳,纤绳荡悠悠!”
他故意把“妹妹”两个字咬得含糊又戏谑,眼神往官听渡那边飘。
沈师傅笑得前仰后合,官媚媚在另一条船上也忍俊不禁,顾艾青则面带笑意看着他儿子耍活宝,明显是习惯了。
“顾北冥!你闭嘴!”官听渡终于忍无可忍,摘下墨镜,狠狠瞪他一眼,耳根却有点不自然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晒的,“难听死了!污染环境!”
“哟,我们官少爷终于舍得开金口啦?”顾北冥划得更起劲了,船在水里扭起了微妙的“S”形,“我这叫深刻融入地方文化!”
于是,静谧的南浔水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一条乌篷船上,一个帅气少年卖力而快乐的摇着橹,吼着不着调的歌;船里另一个清俊少年,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冷漠,时而忍无可忍地低声骂一句“白痴”、“神经病”,却不得不随着船的晃动而抓紧船舷。
乐极生悲。
顾北冥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摇橹的消耗。
江南水网密布,他们预定的路线又不短。
半个多小时后,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顾北冥只觉得胳膊发酸,腰背发僵,额头汗如雨下,吼歌也变成了气喘吁吁。更要命的是,船在水波和自身不熟练的发力下晃悠,他开始有点晕了。
脸色渐渐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师傅……还是您来吧……”他终于撑不住,把橹还了回去,蔫头耷脑的缩回船舱,捂着嘴,一副强忍呕吐的模样。
官听渡瞥见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刚才那点恼火变成了无语的嫌弃,默默把打开的矿泉水瓶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挪得更远了些,生怕被波及。
船终于靠岸。顾北冥几乎是踉跄着跳上岸的,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那一刻,晕船的不适加上久划的脱力,他腿一软,没能站稳,“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侧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肘擦过粗糙的石板,瞬间见了血,尤其是膝盖,磕得挺重,当即就肿了起来,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北冥!”前面的官媚媚和顾艾青闻声回头,吓了一跳,连忙赶过来。
官媚媚心疼的想扶他,“怎么摔这么重!快起来,去医院看看吧?”
顾艾青也皱眉查看他的伤口,“骨头没事吧?能动吗?”
顾北冥龇牙咧嘴的被扶起来,尝试动了动腿,钻心的疼,但骨头应该没大事。而且他一听“医院”,反应极大,几乎是立刻站直了,伤口被牵动又疼得咧嘴,“不用不用!不用去医院!就擦破点皮,扭了一下而已!我自己去买点药擦擦就好!”
官听渡本来抄着手在旁边看着,一点也不想管这自作自受的活该。但看他疼得额头冒冷汗,腿都伸不直,妈妈又一脸担忧,他皱了皱眉,冷冷开口,“你这样能自己去买药?别又摔一次添乱。”
随后,他对官媚媚和顾艾青说:“我带他回酒店休息,顺便去买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