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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控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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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后,七月的沈阳,夜幕降临得晚。
补习班的竞赛教室里,灯火通明,空调也压不住几十个顶尖学子散发出的灼热脑力。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咖啡因和淡淡的焦虑味道。
讲台上,金牌教练兼大美女刘思琪正飞快讲解着高中联赛级别的组合数学难题,板书密密麻麻。
第一排正中央,官听渡坐得笔直,双手环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黑板和老师,手指偶尔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敲,仿佛在同步录入信息。
他面前的笔记本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刘老师也早就习惯了,知道他天赋异禀,听一遍就能像海绵一样吸干所有知识点,人家从不复习,直接都吃透了,还能举一反三的疯狂乱杀。
而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顾北冥则是另一种状态。
他斜靠着墙,长腿在桌下有些憋屈的伸着,手里的笔却快得飞起,不仅记下关键步骤,还在旁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不同思路和吐槽——“这步有点绕”、“某人肯定又想出了更烦人的解法”。
笔记是他的作战地图,也是他整理思绪的方式。
两人自进这个班学习就默契的完全无视对方,仿佛对方不存在一样,以教室对角线为标准,打造了“最安全的社交距离”。
下课铃响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月明星稀,鸟儿都睡了,学生们鱼贯而出,疲惫中却带着兴奋。
官听渡收拾好空荡荡的书包,率先走出教室。顾北冥慢吞吞的合上写满的笔记本,伸了个懒腰,晃了出去。
夏夜微凉的风一吹,驱散了些许困倦。两人刚走到机构门口,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
门口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在路灯下泛着幽光的黑色宾利慕尚,在满是BBA的街边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官听渡心里咯噔一下:这车……怎么那么像上个月妈妈发给他问是不是很好看的那辆车。
顾北冥则挑挑眉:富婆妈妈给软饭老爹买的新车。他来干嘛?查岗?
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不祥”的预兆,副驾驶车窗无声降下,露出官媚媚明媚含笑的脸庞,“听渡,北冥!这里!”
得,破案了。
主驾驶上,顾艾青校长那标志性的温和侧脸也转了过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官媚媚热情的推门下车,手里居然捧着两束搭配十分考究的混合花束——一束蓝白色系,一束橙黄色系,显然是精心区分过的。
她不由分说,把蓝白色那束塞给表情空白的官听渡,橙黄色那束塞给笑得稍微有点坚硬的顾北冥。
“恭喜呀宝贝们!中考成绩出来啦!”官媚媚声音里满是喜悦,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儿子瞬间僵硬的肢体语言,“都是700分!太厉害了!妈妈真为你们骄傲!”说着,又从精致的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色信封,分别塞进他们手里,“这是奖励!今晚咱们必须庆祝!”
嗡——
官听渡只觉得耳膜一阵轻鸣,怀里那束星辰花、白玫瑰、银叶菊的混合清新花香仿佛变成了硫化氢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700?正常。我估的就是700。
可,“都”是什么情况啊!都!
他指尖猛地掐入花束包装纸,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乎要捏碎那些脆嫩的花茎。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射向几步之外的顾北冥。
几乎在同一毫秒,顾北冥脸上那浮夸的笑容也彻底僵住,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里那一大束热烈奔放的向日葵、香槟玫瑰和尤加利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红包的厚度硌着他的掌心,他却只觉得荒谬。
官听渡考700?开什么国际玩笑!
官听渡中考只能考七百的话,他这么多年是被鬼压的一头吗!
他猛地扭头,也对上官听渡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又夹杂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闷热的夏夜空气中轰然对撞!
没有言语,但瞳孔地震般扩张的瞬间,彼此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荒诞绝伦的表情,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吧!
眼神在空中激烈交锋,无声的咆哮着相同的质问。
一个让他们都浑身发冷的念头同时攫住了两人:对方也控分了!而且控得跟自己一毛一样!
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什么样的孽力回馈!
是什么样的诡异“共脑”,才能让两个死对头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控分避祸”,结果不仅没避开,还tm控出了一模一样的分数,携手坠入另一个“深渊”?
官听渡的脸色由震惊的苍白转向濒临崩溃的铁青,他下颚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把花和红包砸到对面那张俊脸上的冲动。
游刃有余的掌控感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被命运,或者说被对面这个晦气家伙狠狠戏耍后的暴怒和茫然。
顾北冥则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想大笑,又想骂娘。
他看着官听渡那副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竟然诡异的觉得……同病相怜?
呸!是加倍晦气!
他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着官媚媚说的、却死死盯着官听渡的话,“可真、是、太、巧、了、啊!”
但眼神分明在说:官听渡,你够狠!算你狠!
官听渡读懂了,回敬他的眼神更加冰冷刺骨:彼此彼此,顾北冥,你也不遑多让。
官媚媚完全没察觉两个儿子之间汹涌的暗流和几乎实质化的电闪雷鸣,只当他们是成绩没到最理想状态有些失落,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啊是啊,双喜临门嘛!说明你们兄弟俩有默契!分数都一样!走走走,上车,我们去吃好的,庆祝一下!”
有默契?
兄弟俩?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两人此刻极度敏感和暴躁的神经上。
顾北冥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被官媚媚推进了车后座。官听渡则绷着脸,动作僵硬的坐了进去,紧紧靠着另一侧车门,最大限度拉开与另外一边那个“晦气之源”的距离。
黑色宾利平稳驶入车流。
后座一片死寂,与前方官媚媚兴致勃勃规划未来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各自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胸膛都在微微起伏,努力平复着那场却堪比核爆的心灵冲击。
700分。
一样的700分。
这tm到底是谁疯了!
车窗上,隐约映着对方模糊却同样难看的侧脸。
一声叹息同时在二人心底浮现。
一行人去了沈河区一家顶楼景观餐厅“云顶”。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桌上是精致的辽沈创意菜。
官媚媚喜气洋洋,不断给两个孩子布菜,和顾艾青讨论着假期去哪里玩,绝口不提什么没发挥好的事。
顾北冥和官听渡埋头苦吃,仿佛对盘中的黑松露红烧肉、虾籽煨辽参有着深仇大恨,只有咀嚼能暂时堵住他们想要叹息的嘴。偶尔眼神不小心在空中交汇,立刻像触电般分开,各自在心里翻个白眼:呸!
顾艾青话不多,但目光偶尔掠过两个少年,像是洞悉一切似的,让官听渡和顾北冥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回到家,气氛依旧带着庆祝后的余温,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
官媚媚心情极好,哼着歌去洗澡了。
顾北冥和官听渡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打算错开回房间。
官听渡抬脚往一楼的隔音琴房走,顾北冥回卧室去用竞赛题清洗一下自己混乱的脑子。
顾艾青看着两个依然故意错开的儿子,了然的轻叹一口气,上了楼。
夜十一点半,官听渡拎着小提琴盒刚上楼就看到了不知等了多久的顾艾青。
他已经换下了略显正式的白衬衫,穿着套舒适的深灰色棉质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个PS4手柄,很自然的拦住了官听渡,“时间还早,”他的语气平静,不像邀请,更像陈述,“我新买了《实况足球》,去活动一下脑子。试试吗?”
官听渡愣了一下,看向顾艾青。
顾艾青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属于长辈的邀请。他也不没等官听渡细细思考,敲开了也是他的卧室门,把还在抠扯奥赛题的顾北冥也弄了出来,直接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旁边的游戏房。
游戏房里光线调得偏暗,大屏幕正亮着,映出炫目的游戏界面。
顾艾青坐到了中间的地毯软垫上,示意顾北冥和官听渡自己拿手柄。
“坐。随便玩玩。”
顾北冥和官听渡只能一左一右坐下,中间隔着顾艾青,形成了一个略显奇特的三角阵型。
游戏开始,顾艾青选了一个普通的球员,操作熟练的传球、跑位,并不激进。
顾北冥和官听渡起初有点拘谨,但很快,足球游戏自带的竞争性让他们下意识认真起来,操控着自己的球员,在虚拟绿茵场上对抗。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游戏音效和手柄按键声。
打了大概十几分钟,顾艾青在一次成功防守后,慢慢将球控制在后场,一边传球倒脚,一边像聊家常般开口,声音混在游戏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
“分数你们也知道了,我也看了你们的各科分数。”他一个精准的铲断,破坏了顾北冥的进攻,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语气淡淡的像随便聊聊,“都说说吧,哪里觉得没发挥好?具体是哪个知识点卡住了?趁还没全忘,分析分析,对以后有帮助。”
官听渡手指在手柄上微微一顿,他操控的球员传丢了一个球。他吞了口口水,声音冷静的给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答,“数学大题上有些固有答题步骤,我没完全掌握,应该丢分多了点。我记得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分类讨论的时候,有一条分支的临界情况处理得……不太严谨,应该就被扣分了。”
官听渡在控分的时候直接选择了他最拿手的数学,他不需要中考分数给自己证明,而且他也知道顾艾青是语文特级教师,深究不了数学细节。
顾北冥立刻会意,瞥了官听渡一眼,心里暗骂一声“狡猾”。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刻意的不爽,“英语吧,完形填空,我改了好几次答案,应该是都改错了。我最后时间不太够了,作文写的比较凌乱。”他是用英语控分的,因为他觉得要是考不好语文,说不定他爸就得不认他这个亲儿子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没发挥好”直接包装成了细节上的“疏忽”。
顾艾青“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屏幕上,他控制的球员慢慢将球推进到了前场。他继续问,声音依旧温和,“答题卡涂得都顺利吗?”
“顺利。”
“嗯。”
两人答得飞快。
顾艾青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答题细节。他慢慢将球控制在中场,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商量式的温和,“光听你们说,不太直观。这样吧,我回头想办法,把你们俩的答题卡调出来复印一下。我们爷仨坐下来,对着原题和答案,一题一题、一笔一划的分析分析。哪一步思路岔了,哪一笔写飘了,都看清楚。毕竟,考试不是目的,发现问题、加以改正,才是关键,对不对?”
“……”
游戏音效还在继续,但顾北冥和官听渡手上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停住了。屏幕上的球员僵在原地,仿佛也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游戏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只剩下背景音乐在空洞的回响。
骗骗教语文的还行,他那答题卡给老边看都能看出他是故意……
完蛋……要露馅!他那鬼画符一样英语作文……
顾艾青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僵硬,依旧慢悠悠的操控着球员,甚至抓住机会进了一个球,完全不顾另外两个人早就放弃防守。他赢了后才放下手柄,拿起旁边的玻璃杯,不紧不慢的喝了口。
然后,他转过脸,目光平静的扫过左右两侧脸色发白的少年。他的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责备,但有失望和不满。
“其实,”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们两个小家伙那点心思,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他停顿了一下,用引导式的语气说: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如果我猜错了,你们就点点头,告诉我不是那样。如果我说对了……”
他又停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掠而过。
“你们就不用动,听着就行。”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技巧,将“承认”的压力转化为“沉默的默许”,尤其是对这两个骄傲又显然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来说,直接顶撞或否认,在此刻似乎都比沉默更困难。
顾艾青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去我的学校,压力会特别大?觉得活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一点自由都没有?而且觉得……莫名捡的便宜家人也在那儿,特别碍眼,连空气都不想跟对方呼吸同一片?”
顾艾青说完,向左右看了一眼,继续道:“所以,干脆用这种方式,‘默契’的、‘合理’的,一起避开育才,也避开对方。觉得去个别的什么高中,天高任鸟飞,眼不见为净,对吧?”
话音落下。
游戏房里落针可闻。
顾北冥和官听渡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眼睛直直盯着电视屏幕,嘴唇紧抿,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没有人点头。
没有人有任何动作。
沉默,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顾艾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重新拿起手柄,退出了游戏,屏幕上回到主菜单,幽蓝的光映着他有点圆润的侧脸上。
“行,我明白了。”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但要比刚才更严肃一点,“既然这条路,你们用这么大的‘代价’表达了不想走。那我们换个方案。”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他们,“我有些教育界的朋友,在国外一些很好的私立高中能说得上话。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考虑出去读高中,彻底分开,去不同的国家,上不同的高中,体验不同的教育体系,早点独立,视野也会更开阔。以你们的基础和潜力,衔接起来不会太困难。怎么样?”
“不想。”
这一次,两个声音几乎是本能的异口同声,比刚才拒绝分析答题卡时的沉默更加干脆,甚至带着点斩断后路的决绝。
出国?离开熟悉的战场和环境?
不,他们的骄傲和竞争,根植于这片土地,这个城市,甚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就是相爱相杀的,没有讨厌对方的强烈情感,可能、大概、或许……他们都不会有现在这么强。
顾艾青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两个依旧僵坐着的少年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浓厚的安抚意味,“那就在沈阳,好好学。”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影显得很高大,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那是真正从底层搏杀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高考而已,没那么玄乎。顶尖的学生,在哪儿都一样是顶尖。学校、环境,不过是背景板。真正的舞台,在你自己心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了门。
游戏房里,只剩下屏幕幽幽的蓝光和两个久久没有动弹的少年。
顾北冥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向后瘫倒在软垫上。
官听渡则皱紧了眉毛,用力揉了揉眉心。
被看透了,干干净净。
真狠。
二人脸色变化多端的,跟吃了毒蘑菇一样,青红交错,虽然有被看穿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不服气——就算不去育才,我也能行!
二人迅速整理好了心情,把刚才的事忘干净,心有灵犀的一前一后离开了游戏房。反正控都控了,虽然分数一样,但他们不一定就被同一个高中录取吧,总不至于……真就那么“孽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