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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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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艾青喝完杯中的橙汁,目光柔和的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又在顾北冥手腕上的新表停留片刻。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平时更轻缓一些,“北冥,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顾北冥用力点头,晃了晃手腕,“表特别喜欢!谢谢爸!也谢谢妈妈!”
顾艾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透过眼前的儿子,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他抬手,似乎想习惯性的揉揉顾北冥的头发,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心就好。”顾艾青说,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上了一点遥远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他停住了,没有说完,只是极轻的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顾北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指节微微发白。每年生日,这种混合着快乐和淡淡悲伤的情绪总会如期而至。
他知道爸爸想起了什么。
官听渡察觉到了气氛的细微变化,他看着顾艾青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又看看顾北冥突然沉默下来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些忐忑。
顾艾青很快调整了情绪,他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
“好了,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行程,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你们自己安排吧,放松玩。我和媚媚可能要去趟市区的邮局,寄点明信片回去。”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明天”这个词,似乎被他无意识加重了一点点,又或者,是官听渡的错觉。
“嗯,知道了,爸你也早点睡。”顾北冥应道。
顾艾青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别玩太晚,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北冥走到窗边,背对着官听渡,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无尽的星空,背影显得有些沉默。
官听渡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无意识的抠着自己那瓶果粒橙上的标签,看了看顾北冥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顾北冥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走过来,拿起那个袋鼠玩偶,捏了捏它的脸,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傻袋鼠,跟你还挺像。”
官听渡没接这个幼稚的调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顾叔叔他……刚才好像有点……”
顾北冥摆弄玩偶的手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把玩偶抱在怀里,走到床边坐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却像是默认了官听渡的观察。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明天……二月四号。”
他没有说二月四号是什么日子,但官听渡已经明白了。联想顾艾青未说完的话、那杯意义特殊的鲜榨橙汁、还有此刻顾北冥不同寻常的沉默……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顾叔叔说明天要去“寄明信片”。那或许只是一个体贴的借口,留给顾北冥,也留给他自己一点私人空间,去面对那个日子。
官听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似乎太苍白。
询问细节?又怕触及更深的伤口。
他只能安静坐在那里,用一种无声的陪伴表示:我在。
顾北冥抬起头,看着官听渡略显无措但关切的眼神,心里那股憋闷的郁气忽然散了一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没事儿。都过去了。”
但官听渡看得出,那并不是真正的“没事”。他只是把情绪藏起来,用不在乎的外表包裹。
这一晚,两人很快就熄灯了。顾北冥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袋鼠玩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海浪声规律的拍打着沙滩,像是永不停止的叹息。
官听渡在另一张床上,也毫无睡意。他能听到顾北冥那边细微的翻身声。黑暗中,他忽然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顾北冥。”
“嗯?”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但在此刻的氛围下,又显得那么自然。
顾北冥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官听渡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然后,他听到顾北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只剩下一种沉静的温柔怀念。
“我妈啊……她叫何梦真。名字很好听,对吧?人跟名字一样,有点爱做梦,但特别真,特别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
“她也是语文老师,育才双语的。我爸属于近水楼台先得月,抱得我妈美人归。”说着,顾北冥笑了一下,声音突然有点哽咽。
“我的名字就是她取的。《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北冥’。有文化吧!她特别爱看书,我家没有电视,客厅正对一整面墙的书柜。我小时候调皮,坐不住,她就抱着我,给我念诗,念故事。念‘床前明月光’,也念‘小王子’。她说文字有魔力,能带人去任何地方。”
顾北冥清了清嗓子,咽下了一口咸湿的眼泪。
“她做饭其实一般,就会那几样,洋柿子炒鸡蛋是招牌。但她榨的橙汁特别好喝,总是逼着我和我爸喝,说补充维C,对身体好。” 顾北冥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声里有泪意。
“她生病的时候……我上小学六年级。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好了。”
顾北冥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她很坚强,真的。化疗特别难受,头发掉光了,她戴着假发,还笑着跟我说‘妈妈变光头强了’。她不想让我担心,总装出没事的样子。”
官听渡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黑暗放大了听觉,也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顾北冥话语里深藏的疼痛。
“我生日是2月3号,你知道的。”顾北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12岁那年,她病已经非常重了,只能住在医院里。我12岁生日那天,也就是2月3号那天,她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还能坐起来,吃了点蛋糕,看着我吹蜡烛。我爸后来跟我说,那是回光返照。”
“她一直撑着,特别痛苦,但就是……不肯闭眼。医生都说,可能就今晚了。但她硬是撑过了十二点,撑过了我的生日。”顾北冥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玩偶,“到了2月4号,中午……太阳特别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才走的。很……平静……”
“我爸说,她是不想让我每年的生日,都变成她的忌日。”顾北冥终于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玩偶毛茸茸的身体里,肩膀微微耸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顾北冥竭力压抑的细微抽泣。
官听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酸涩胀痛。他无法想象,一个母亲要用怎样的意志力,才能对抗死亡的侵袭,只为给儿子留下一个纯粹的、不被阴影笼罩的生日。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顾北冥每年生日一定要喝果粒橙——那或许不单是习惯,更是一次试图连接那份遥远母爱的仪式。
而顾艾青坚持榨的鲜榨橙汁,则是更直接、更沉重的思念与传承。
过了许久,顾北冥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的说:“我爸……他特别爱我妈。爱到骨子里那种。我妈走后,他消沉了很久,整个人像丢了魂。直到遇见官阿姨。”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我爸不是那种……心里装着旧人,还能跟新人好好过日子的人。他如果没放下,绝对不会开始新的感情。他说过,对逝去的人最好的纪念,是好好生活,不是把自己困在原地。他爱官阿姨,是全心全意的,就像当年爱我妈一样。这不是背叛,是……生命不同的篇章。”
“他说,时代不一样了,人不能像古人那样要求‘曾经沧海难为水’,但认真对待每一段感情,是对所有人,包括逝者的尊重。”
顾北冥叹了口气,“我觉得他说得对。我妈肯定也希望我爸幸福,希望有个人能陪着他,照顾他。官阿姨……她很好,对我也很好。这就够了。”
官听渡静静的听着。他其实不同意顾艾青的做法,他爱一个人就会只爱那个人,就算那人死了,他也要一辈子只爱那个人。这是他,一个15岁男孩对爱情的理解,天地合一、海枯石烂、残垣断壁、死生不复,也不会与君绝。
但他尊重继续生活的人,也对顾艾青有了更深的理解。顾艾青的爱,深沉而负责,对逝去的妻子充满敬重与怀念,但对现在的妻子,同样倾注了全部真诚。
这不矛盾,这是一个成熟男人历经沧桑后,对生命和情感的深刻领悟与担当。
“所以,”顾北冥最后说,声音恢复了点力气,“明天……就让我爸自己待会儿吧。他可能想去海边走走,或者和你妈在一起。我们……就当不知道吧。”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海浪声变得异常清晰,像是为这段沉重的往事打着节拍。
顾北冥把脸埋在袋鼠玩偶里,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再说话。
官听渡的心被那种巨大的悲伤和坚韧的爱冲击着,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的回应道:
“阿姨……很伟大。”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顾叔叔也是。”
这大概是官听渡能说出的、最直接的安慰和认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恰恰戳中了顾北冥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顾北冥在玩偶里闷闷的“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疲惫和情绪的巨大起伏像潮水般涌来,他感到眼皮沉重,意识开始模糊。怀里玩偶柔软的触感和官听渡那句简单的“伟大”,奇异的带来了一丝安慰和困意。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朝着睡眠的深渊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