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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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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顾北冥半梦半醒、思绪飘忽之际,旁边床上的官听渡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黑暗中,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回响起不久前,两人激烈争吵时,自己失控之下口不择言说出的那些话。
“要不是你妈……你妈死的太不是时候……”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毒刺,在此刻,在刚刚听完那个关于爱的沉重故事之后,无比清晰的回响起来,狠狠扎进官听渡自己的心里。
他当时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用最伤人的话反击顾北冥,根本没过脑子。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那种发泄的快意。可现在……他记起来了,每一个字都记起来了。
何阿姨……那个撑着剧痛、硬是熬过儿子生日才肯离世的母亲……那个被顾北冥用那样温柔怀念的语气描述的女人……自己竟然用那样轻蔑、那样恶毒的口吻提到她的离去……
一股冰冷的愧疚和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官听渡。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以至于眼前发黑,头晕目眩。他跌跌撞撞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顾北冥床边。
“顾北冥!”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切,伸手就去推他。
顾北冥刚刚沉入浅眠,被猛地推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官听渡站在床边,身影有些摇晃,呼吸急促。
“怎么了?”顾北冥声音含混,带着睡意,心里却下意识一紧,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
官听渡张了张嘴,那些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顾北冥睡眼惺忪的轮廓,也照亮了官听渡苍白脸上显而易见的懊悔和慌乱。
“对不起。”他终于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发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不算太重,他乐意的话随便说,他不在乎。但对顾北冥,他还从来没说过。
顾北冥愣住了。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官听渡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他一时难以分辨,但那份浓重的歉意和不安,他感受到了。
几乎是立刻,刚刚平息下去的泪意再次汹涌而上,不受控制的冲出了眼眶。
是因为母亲的往事,也是因为此刻官听渡这句迟来的、对他们来说都沉重无比的“对不起”。
他知道官听渡想起了什么。这个骄傲的、别扭的、从来不肯轻易低头的家伙,竟然在深夜,因为想起自己曾经的口不择言,如此失态的跑来道歉。
“……哦。”顾北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迅速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他不想让官听渡看到自己又哭了,太丢人。
官听渡看到他迅速抹泪的动作,心里的愧疚感更重了,沉甸甸的压着他,让他不知所措。他站在那里,像个犯错后茫然无措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何让眼前的人好受一点。
月光安静的流淌,海面反射的碎光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官听渡的目光落在顾北冥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抓着被角的手上。鬼使神差的,他单膝跪在了顾北冥的床沿,这个姿势让他几乎与躺着的顾北冥平视。
月光和波光映进他的眼底,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他看着顾北冥躲闪的侧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白。
“我……我想和你睡。”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像平时犯懒时的指使,而是带着试探和安抚意味的请求。像是小动物在寻求温暖和慰藉,也像是想用最原始的靠近,来驱散之前那些话语带来的寒意和伤害。
顾北冥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转过头,对上官听渡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冷淡疏离,只剩下清晰的歉意、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还有……让他心尖发颤的亮光。
所有的委屈、悲伤、还有那一点点别样的悸动,在这一刻混合在一起。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嘲笑这请求的突兀。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的向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来吧。”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官听渡像是得到了赦令,动作有些僵硬的爬上了床,又鱼儿入水般钻进被窝,躺在了顾北冥旁边。
床并不大,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并排躺着,肩膀不可避免的挨在了一起。
皮肤相触的瞬间,顾北冥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
顾北冥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比自己略低的体温,还有干净清爽的香气。
那气息混合着被子的柔软味道,让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这是兄弟之间、朋友之间,在特殊时刻给予的无声安慰和支撑,本该是纯粹而温暖的。
然而,当官听渡因为调整姿势,微凉的手臂不经意的擦过他的手臂,当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同步,当官听渡身上那股不知道又是哪个香水的好闻气息无孔不入的将他包裹时……
顾北冥心里那点刚刚因悲伤和感动而模糊的别样情愫,却悄然变得浓烈起来。
他轻易的听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几乎要震破耳膜,脸颊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
他僵硬的躺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泄露了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
官听渡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起初他也有点紧绷,但或许是因为道歉说出了口,或许是因为靠近带来的心安,他很快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的朝着温暖源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顾北冥却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用皮肤感受身旁另一个人的存在,心里像煮沸了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东北乱炖啊,就得讲究乱!看过的吃播视频蹿进顾北冥脑海,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个的。
乱个屁啊……
顾北冥抱住手里的袋鼠玩偶,悄无声息的背过身,侧睡着,让看似最安全的后背与官听渡相接。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复杂难言的心绪和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中,疲惫终于再次压倒了一切。顾北冥的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官听渡是被热醒的。
盛夏凯恩斯的阳光早早的透过窗帘缝隙挤了进来,房间里的空调似乎开得不够足,或者是因为两个人挤在一起散热太差。他感觉自己像被裹在一个温暖的茧里,后背紧贴着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源头。
他迷迷糊糊的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右胳膊被压住了,完全麻木,没有知觉。而那个热源——顾北冥,一条胳膊大大咧咧的横搭在他腰上,脑袋几乎埋在他颈窝附近,呼吸灼热的喷在他的皮肤上。
难怪这么热!官听渡又热又麻,很不舒服,起床气混杂着对被“禁锢”的不满,他想也没想,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那条腿,凭着感觉,不轻不重的一脚蹬在了顾北冥的小腿上。
“嗯……!”顾北冥被踹得闷哼一声,皱着眉头醒了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爽,“干嘛?”
官听渡趁他松动的间隙,终于把自己麻木的胳膊抽了出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白皙的脸上因为热而泛着红晕,没好气的瞪着还在揉眼睛的顾北冥。
“热死了。你睡得跟狗熊一样,又重又热,我胳膊都被你枕麻了。”
顾北冥这才完全清醒,看了看两人之间凌乱的被子和近乎拥抱的睡姿,也愣了一下,随即耳朵有点发热。但他嘴上不服输,“谁让你非要挤过来的?自己找的罪受,还怪我?”
官听渡懒得跟他斗嘴,酸麻的胳膊让他龇牙咧嘴。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相亲相爱一家人”群,是官媚媚早上七点多发的。
[听渡,北冥,醒了吗?爸爸妈妈在码头附近的Reef House Cafe吃了早餐,给你们打包了招牌的班尼迪克蛋和新鲜水果沙拉,还有澳白和纯净水,放在客厅的小餐桌上了。醒了记得吃哦,凉了味道就不好了。今天天气好,我和爸爸去水族馆了,晚点联系~(爱心)]
官听渡把手机屏幕转向顾北冥,“洗澡,下楼吃早饭。妈给带的,Reef House Cafe的。”
顾北冥也看到了消息,肚子适时的咕噜叫了一声。他伸了个懒腰,故意摸摸自己的腿,龇牙咧嘴,“哎哟……你刚才那一脚可真不客气,踹得我生疼。”
官听渡已经下了床,赤脚踩着地板往浴室走,闻言头也不回,清冷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别装。”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顾北冥坐在床上,揉了揉确实有点小疼的腿,又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官听渡香甜气息的被窝,想起昨晚的道歉、眼泪,还有挤在一起睡的热烘烘,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