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橙汁 ...
-
顾北冥不是贪图礼物,他就是觉得……不得劲儿。好像某种期待落空了。
他试图告诉自己,官听渡就是这种性格,不在乎这些形式。但心里那个小疙瘩,还是硌得慌。
整顿饭,官听渡都异常沉默。顾北冥几次想找话题跟他聊,都被他淡淡的“嗯”“哦”给挡了回来。
顾北冥有点气闷,但当着父母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把不满憋回去,化食欲为力量,埋头苦吃。
晚餐结束,回他们住的别墅。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棕榈树叶沙沙作响。别墅区的路灯在蜿蜒的小径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已经快十点了。官媚媚和顾艾青先回了主屋,顾北冥和官听渡则慢慢走向他们住的房间。
回到房间,顾北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看着手腕上的新表和一边的银行卡,心里的开心打了折扣。他瞟了一眼官听渡,那家伙正背对着他,在行李箱里翻找换洗衣物,然后径直走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顾北冥更郁闷了。
真连句生日祝福都没有?真就毫无表示?
他想起白天在纪念品商店,官听渡好像在一个卖毛绒玩偶的柜台前停留了一会儿,他还以为……以为这家伙会买那个蠢萌的袋鼠玩偶当生日礼物呢。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小没良心的……”顾北冥小声嘟囔,打开电视胡乱换着台,心思却完全不在屏幕上。耳朵不由自主的竖着,捕捉着浴室的动静。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官听渡擦着头发走了出来。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棉质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身上带着沐浴露清爽的薄荷味和水汽。
他看都没看沙发上的顾北冥,径直走到自己床边,从那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随身背包里,有些费力的往外拽着什么。
顾北冥用余光瞥着,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又死灰复燃了一点点。
终于,官听渡从包里拽出了一个东西——一个棕灰色的毛茸袋鼠玩偶。玩偶不大,大约三十厘米高,做得挺精致,鼓鼓的育儿袋,黑溜溜的眼睛,憨态可掬。正是白天纪念品商店里顾北冥多看了两眼的那款。
官听渡拿着玩偶,转身,走到顾北冥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玩偶往他怀里一塞。
顾北冥下意识接住,玩偶软乎乎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他抬头,对上官听渡没什么表情的脸。
官听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顾北冥耳朵里,“生日快乐。”
说完,他转身就走开了,好像完成了一项任务,耳根却有点泛红。
顾北冥抱着那个袋鼠玩偶,呆呆坐在沙发上。玩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官听渡背包里的一点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香。
心里那块硌人的小石头,瞬间被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给撞飞了。一股细细的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他就知道!这家伙不可能真的忘了!还是那么别扭!送礼都送得这么“不经意”!
顾北冥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他把玩偶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傻乎乎的袋鼠可太招人了。他用力揉了揉玩偶的脑袋,低声说了句,“……算你有点良心。”
官听渡没理会他,他已经走到房间的小冰箱前,拿着两瓶果粒橙走过来,递了一瓶给顾北冥,自己拿着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顾北冥拿了瓶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个牌子,是国内的版本,在凯恩斯并不常见,超市里大多是本地品牌的橙汁或者欧美饮料。
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去一个较大的华人超市采购日用品时,官听渡好像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小袋子,当时他也没在意……
这家伙……居然连这个都记得?还特意提前买了存着?
顾北冥有个不算秘密的“仪式感”——每年生日,不管蛋糕多好吃,大餐多丰盛,他总要喝一瓶果粒橙。
他没想到,官听渡连这个都记得,还在这异国他乡,为他准备了两瓶。
心里那股暖流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浪潮,冲击得他鼻子都有点发酸。他低下头,用力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甜中带一点微酸,冰冰凉凉地滑过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去。
“谢了。”他声音有点闷,掩饰着情绪。
“嗯。”官听渡应了一声,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小口喝着果粒橙,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侧脸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房间里完全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和海浪隐约的拍岸声。空气里弥漫着果粒橙甜甜的香气,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暖意。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时刻,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顾北冥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顾艾青。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壶,里面是带着果肉的鲜榨橙汁,还有三个干净的玻璃杯。
“还没睡?”顾艾青笑了笑,目光落在顾北冥手里的果粒橙瓶子上,又看了看官听渡手里的,“喝这个呢?”
“嗯,官听渡买的。”顾北冥侧身让父亲进来。
顾艾青走进房间,把玻璃壶和杯子放在小茶几上。鲜榨橙汁散发着新鲜水果特有的、清新又略带苦涩的香气,与果粒橙的人工甜香截然不同。
“这是我刚才榨的,用的本地血橙,你们妈妈说味道不错。听渡,要尝尝鲜榨的吗?还是继续喝那个?”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顾北冥的心却轻轻一颤。
鲜榨橙汁……这在他们家,有着特殊的意义。
顾北冥的母亲,那位温柔聪慧却早逝的女性,生前有个习惯:因为父子俩都不爱吃蔬菜水果,她便总是亲手给他们榨新鲜的橙汁,补充维生素C。她总说,外面的饮料添加剂多,还是自己做的放心。她去世后,每年顾北冥生日,顾艾青都会雷打不动的给他榨一壶橙汁,仿佛用这种方式,延续着妻子的爱,也提醒着儿子不要忘记母亲。
这壶橙汁,是怀念,是传承,是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关于逝去亲人的隐秘纽带。
顾北冥下意识看向官听渡。官听渡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安静的看着他们。
顾艾青的目光也在顾北冥和官听渡之间转了一下,最后停留在顾北冥脸上,等待他的回答。那眼神里,有慈爱,有怀念,或许还有一丝试探——关于询问顾北冥是否愿意,将这杯充满私人意义的橙汁分享给他的弟弟。
顾北冥的视线从鲜榨橙汁移到果粒橙,又移到官听渡脸上。
官听渡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几乎没有什么思考,顾北冥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那个玻璃壶,倒了一杯鲜榨橙汁。然后,他端起那杯色泽明亮的橙汁,径直走到官听渡面前,递了过去。
“尝尝,”顾北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隐约带着郑重的意味,“我爸榨的,鲜橙汁。跟果粒橙……味道不一样。”
官听渡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又抬眼看了看顾北冥的眼睛。顾北冥的眼神很清澈,很认真,没有玩笑,也没有勉强。
官听渡显然不知道其中深意。他看着那杯颜色更深的鲜榨汁,又看看自己手里甜腻的果粒橙,有些犹豫。他虽然不挑食,但不太喜欢酸味重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顾北冥。顾北冥的眼神有些忐忑了,几乎蒙着一层水汽。
他又看向顾艾青。顾艾青脸上带着欣慰和鼓励的温和笑容,他对官听渡点了点头。
官听渡放下了手里的果粒橙,接过了那杯鲜榨橙汁。玻璃杯壁冰凉,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凑近杯口,那股清新又略带刺激性的橙皮香气更明显了。
他轻轻抿了一口。
酸。比果粒橙酸得多,但也更新鲜,更真实,尾调带着一丝属于血橙的独特甜味和极其轻微的苦涩。
他慢慢咽下,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他好像品味出了除了酸甜之外,某种更厚重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看着顾北冥期待的眼神,和顾艾青温和注视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这杯橙汁的意义,似乎远不止于一杯饮料。
“好喝吗?”顾北冥问,有点紧张。
官听渡点了点头,诚实的评价,“有点酸,但很新鲜。味道……很特别。”
顾艾青笑了,那笑容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喜欢就好。北冥妈妈以前,就总爱给我们榨这个。”
一句简单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通往一段温暖往事和深沉怀念的门。
官听渡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了。这杯橙汁,是邀请,是接纳,是分享一段最重要的家庭记忆。
他又喝了一大口,这一次,酸味似乎不再那么突出,反而品出了一丝回甘。他看向顾北冥,低声说:“谢谢。”
顾北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鲜榨橙汁,举起杯,对官听渡,也对顾艾青,“来,干杯!为了我的生日,也为了……咱们都在!”
顾艾青举杯,官听渡也举起了手中的玻璃杯。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生日快乐,北冥。”
“生日快乐。”
“谢谢爸,谢谢……听渡。”
鲜榨橙汁的微酸与甘甜在口腔中交融,果粒橙的甜蜜香气依旧若有若无的飘散在空气中。
窗外,南半球的夏夜深邃,星河低垂,海浪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