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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讲题 ...

  •   等他煮好螺蛳粉,把热气腾腾、红油鲜亮、配菜丰富的碗端到餐厅时,官听渡还窝在他房间里。
      “官听渡!饭好了!”顾北冥喊道。
      官听渡这才慢吞吞的抱着柚子碗出来,坐到餐桌前。他看着面前卖相不错的螺蛳粉,难得说了句,“谢了。”
      “赶紧吃吧。”顾北冥给自己倒了杯水,打算回房间继续跟那道题死磕。
      他刚坐下,拿起笔,就听见官听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吃了口热食的满足和……探究。
      “你那题不会?”官听渡不知何时又溜达回来了,倚在门框上,嘴里还嚼着什么。
      顾北冥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他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有点不爽,也有点期待。他扬了扬下巴
      “你会?”
      官听渡脸上露出一个“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轻轻嗤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种题,也值得你皱眉?
      顾北冥心里那点好胜心被挑起来了,但他按捺住,把笔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一靠,摆出谈判的姿态,“那你给我讲讲?”
      官听渡走进来,没坐,就站在书桌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弧度,“你求求我。”
      风水轮流转。
      顾北冥想起刚才在厨房的情景,心里暗骂这小崽子记仇。他面上不动声色,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题目,以退为进,“算了,你出去吃饭去吧,粉该坨了。我再自己想想。”
      他太了解官听渡了,这家伙对他有强烈的表达欲和“好为他师”的倾向,尤其是面对难题时。自己越表现得不着急,对方越憋不住。
      果然,官听渡没动,只是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别激我,没用。”
      “谁激你了?”顾北冥头也不抬,用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的画着圈,“出去吃饭去吧,等会儿都凉了。那家螺蛳粉调料包我全放了,辣油可能有点多,你慢点吃。”
      官听渡沉默了几秒,似乎权衡了一下热乎的螺蛳粉和眼前的数学题哪个吸引力更大。最终,他还是转身出去了,丢下一句,“哦。”
      顾北冥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和餐厅传来的细微声响,心里稍微有点没底。这家伙真走了?不会真专心吃粉了吧?
      他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盯着题目,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餐厅方向。
      几分钟后,他提高声音再加把火,“碗放餐桌上就行,等会儿我收拾厨房,顺手给你洗了。”
      没有回应。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顾北冥有点失落,又有点赌气。算了,不求他,自己又不是真做不出来,只是多花点时间而已。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重新进入状态。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道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他猛地回头——
      官听渡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距离很近,正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演算上。他嘴里含着一块糖,脸颊微微鼓起一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奶糖甜香和一丝……薄荷的清冽?他应该已经快速吃完并洗漱过了。
      “我靠!”顾北冥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你干嘛?属猫的啊?走路没声音!”
      官听渡直起身,慢条斯理的嚼着糖,目光从草稿纸移到他脸上,眼神平静,“想明白了吗?”
      顾北冥惊魂未定,没好气道:“啊……没有!”
      官听渡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往前挪了半步,更靠近书桌,伸出手指,在顾北冥的草稿纸上某处点了点——那里正是顾北冥尝试构造却失败的地方。
      “这里,你的思路方向是对的,但构造太复杂,而且没有抓住关键的不变量。”官听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冷静,“给你讲讲?”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逗弄或挑衅,而是自然而然的分享见解。
      顾北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光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小片弧形的阴翳。他嘴里还有未化尽的奶糖,说话时那股甜丝丝的气息若有若无。
      顾北冥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咳了一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吧。”
      官听渡就这么站着,一只手撑在书桌边缘,另一只手拿起顾北冥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开始写。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点,标上序号。
      “首先,把S中的点按极角排序,设为p1, p2, ..., pn。”官听渡的笔尖流畅地移动,“然后考虑这样的构造:对于每个i,如果imod3=1,连接pi和pi+1;如果imod3=2,连接pi和pi+1。这样我们会得到大约2n/3条线段。”
      顾北冥皱眉,“但这不能保证线段互不相交。”
      “所以需要调整。”官听渡在几条线段上打了叉,“注意到,如果两条线段相交,我们可以通过‘交换’端点的方式消除交点,而不改变线段的整体数量。”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四个点,两条相交线段。
      “看,如果(p1,p3)和(p2,p4)相交,我们可以改为连接(p1,p2)和(p3,p4),这样线段就不相交了,而且覆盖的点集不变。”
      顾北冥眼睛一亮,“这是……平面图的可平面化调整!”
      “对。”官听渡点头,“通过一系列这样的调整,我们可以得到一组互不相交的线段。接下来要证明,这些线段划分出的每个区域至多包含一个S中的点。”
      ……
      他继续讲解,逻辑链条极其严密。从平面图的面、边、点的欧拉公式,到若尔当曲线定理的应用,再到用数学归纳法严格证明区域性质。
      顾北冥听得入神。官听渡的讲解方式和他完全不同——顾北冥更偏向直观构造,而官听渡则是纯粹的逻辑推导和直觉迸发,在他那里一切公式定理的使用都极其自然而然,每一步又都严谨得无懈可击。
      “所以最终,我们可以证明至少存在n/3条满足条件的线段。”官听渡放下笔,总结道,“关键的一步是把极角排序和可平面化调整结合起来,这样构造既有系统性,又能保证最优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北冥盯着草稿纸,大脑飞速运转。他忽然抓起笔,在官听渡的证明旁边点了一下。
      “等等,我有个想法。”顾北冥语速加快,“你的构造是基于极角排序,但排序本身就有O(nlogn)的时间复杂度。如果我们不排序,直接用随机化的方法呢?”
      官听渡挑眉,“随机化?”
      “对。”顾北冥兴奋起来,在纸上画着,“随机选取一条通过两个点的直线L,用L把点集划分成两个子集,然后递归构造。期望值分析应该也能得到n/3的下界,而且算法实现更简单。”
      官听渡凑近了些,仔细看顾北冥的草图。两人头几乎挨在一起,呼吸可闻。
      “随机划分确实可行,”官听渡思考了几秒,“但期望值的证明需要用到概率论中的一些技巧,比如切尔诺夫界……”
      “可以用更简单的马尔可夫不等式。”顾北冥反驳,“我们不需要紧界,只需要证明存在性。”
      “但马尔可夫不等式给出的下界太松了,可能达不到n/3。”
      “那就用二阶矩法,或者直接构造一个鞅……”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在空中碰撞、交锋、融合。草稿纸一张接一张的被写满,各种数学符号、图形、公式像是有生命般蔓延开来。
      顾北冥完全忘了时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问题上,而官听渡——这个他认识了十年、竞争了十年、吵过闹过也冷战过的“弟弟”——此刻成了他思想碰撞的最佳伙伴。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还在为寒假的主权较劲,明明刚才还在幼稚的较真谁先开门,但此刻,在深夜的灯光下,在数学的世界里,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天才少年,对真理纯粹的热爱和追求。
      讨论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顾北冥终于把一个关键引理证明清楚时,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才发现脖子已经僵得发痛。
      “几点了?”他揉着后颈问。
      官听渡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一点二十。”
      “我靠,这么晚了?”顾北冥惊呼,“明天还要上课呢!”
      官听渡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顾北冥的草稿纸,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随机化构造的证明。
      “你这个方法确实更优雅,”他难得的称赞了一句,“虽然证明过程比我那个繁琐,但算法意义更强。”
      顾北冥咧嘴笑了,“那当然,你哥我还是有点水平的。”
      官听渡瞥他一眼,没接这个茬,而是说,“我去睡觉了。”
      他转身离开房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顾北冥瘫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狼藉的草稿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那道卡了他一个多小时的难题,不仅解决了,还延伸出了新的思路。这种智力上的快感,比打赢十场游戏都来得强烈。
      十分钟后,官听渡回来了。
      顾北冥正准备收拾桌子,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官听渡换了睡衣——不是刚才那套绀色真丝,而是一套淡粉色的棉质睡衣,看起来同样柔软舒适。他的头发微湿,应该是简单洗了把脸,发梢还沾着水珠。最让顾北冥注意的是,官听渡身上散发着一股清冽好闻的香气,有点甜甜的,不是奶糖的浓郁,是那种清新的甜,像……咬了一口梨子。
      好像不是官听渡惯用的那款香水了,那款就是淡淡的皂味。
      “换香水了?”
      “嗯。”官听渡随意回着,因为嘴里还含着一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他走到顾北冥书桌旁,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放在桌上。
      “给你。”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点含糊。
      顾北冥低头看了看那块儿时的糖,又抬头看向官听渡。
      暖黄色的台灯光线下,官听渡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刚洗漱过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可能是困了,眼神有点迷离,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而且……他嘴里含着糖的样子,莫名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北冥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认识官听渡十年了。从小学竞赛班那个总是板着脸、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万的小豆丁,到初中那个永远考第一、“目中无他”、对别人礼貌又疏离的学神,再到眼前这个穿着柔软睡衣、含着奶糖、身上非常好闻的少年……
      顾北冥忽然意识到,官听渡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长得很好看。
      不是他这种阳光帅气的“好看”,不是,他是精致得像水中月、清冷得像镜中花的好看。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跟他对自己表现的刻薄非常适配。但此刻,因为含着糖,那两片薄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沾着一点糯米纸……
      顾北冥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看什么?”官听渡察觉到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没、没什么。”顾北冥慌忙移开视线,抓起那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但他居然觉得……还不错。
      官听渡没再追问,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纸,“明天继续。我想到一个方法,可以把你的随机化构造和我的极角排序结合起来,可能能得到一个确定性算法。”
      “行啊。”顾北冥含糊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回荡刚才那个荒谬的念头——官听渡有点魅力?
      疯了,真是熬夜熬疯了。
      “那睡了。”官听渡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碗我洗了,厨房也收拾了。”
      顾北冥一愣,“你不是讨厌洗碗吗?”
      “总不能都让你干。”官听渡说完,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北冥坐在椅子上,嘴里含着奶糖,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LE LABO 13”混合奶香的味道。他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的开始收拾桌子。
      把草稿纸整理好,笔放回笔筒,关上台灯。
      躺到床上时,他还能听见隔壁房间轻微的响动——官听渡应该也准备睡了。
      黑暗里,顾北冥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官听渡站在他身边讲解题目时,那股温热的气息;想起两人头挨着头讨论时,官听渡专注的侧脸;想起最后那个含着糖、香喷喷的官听渡……
      “靠。”顾北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一定是最近学习太用力,脑子不正常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但那个画面——官听渡睫毛湿漉漉的样子——就像被按了重播键,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窗外的雪还在下,悄无声息的覆盖了整个城市。
      而在502室的两个房间里,两个少年各自躺在床上,一个很快沉入梦乡,另一个却辗转反侧,心里第一次因为学习之外的事情,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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