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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内卷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沈阳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落,将502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染成银白。
      屋子里暖气很足,两个少年之间的“冷战”虽已结束,但“热战”正酣——一场关乎寒假主权与尊严的学术战争,在暖气和地暖的双重加持下,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在这之前,官听渡和顾北冥之间的竞争,在顾北冥那场“冰糖冰块”的催化下,演化成了一种既天才又幼稚的奇特形态。
      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想着把原来没认真的学的东西补上。但学校里那点教学内容对两人来说简直像是饭后甜点——太简单,不够塞牙缝。于是他们的战场迅速扩展到了预习、竞赛、甚至大学先修内容。
      每天早上,顾北冥的闹钟从六点提前到了五点五十。就十分钟都让他觉得天地昏暗,可当他挣扎着爬起来,去客卫用冷水洗洗脸清醒清醒时,总能听见隔壁主卧响起哗啦啦的翻书声——官听渡那家伙,居然比他起得还早!
      “卷,往死里卷。”顾北冥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嘀咕,牙膏沫子喷得到处都是。
      但这二位的“卷”法,在外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课间十分钟,别人都在聊天、打闹、补觉,这两人却钉子一样死死贴在凳子上。
      官听渡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复变函数引论》,摊在桌上,右手转着笔,左手撑着下巴,眼神深情的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爱的恋人。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蹙的眉间,闪耀出其眼中明亮的符号和数字。
      旁边,顾北冥也不甘示弱。他直接从课桌抽屉里拽出一本《组合数学专题选讲》,翻到昨晚卡住的那道CMO集训题,下巴抵着笔帽陷入沉思。偶尔他会猛地皱眉,倒吸一口凉气,猛灌上一口有点拔牙的白开水。
      “不是……这俩神仙在干嘛?”王一凡抱着球路过,瞥了一眼官听渡书上的内容,顿时眼睛发直,“这……这都是啥?英语吗?我咋一个字都看不懂?”
      贺飞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昨天晚自习看到官神在看《实变函数》,顾哥在看《图论导引》……这tm是高一生该看的书吗?”
      “啥啊?我看看!”卢赫刚从健美操训练回来,满头大汗,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后退一步,“不好意思,打扰了。”
      数学老师华筱庚有一次课间溜达过来,本意是想关心一下两位爱徒。他先走到官听渡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复变函数》,嘴角抽搐了一下,“听渡啊,你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超纲了?”
      官听渡抬起头,眨眨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华老师,我觉得柯西积分定理的证明挺有意思的,就是解析延拓那里还需要再想想。”
      华筱庚:“……”
      他默默转身,走到顾北冥身边。顾北冥正对着一道组合极值问题咬牙切齿,草稿纸上画满了数学图形和符号,但很规整,一道题的位置是一道题的。
      “北冥,这道题……”华筱庚仔细看了几秒,表情逐渐凝重,“这是去年CMO二试的压轴题吧?你现在做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顾北冥头也不抬,“早吗?我觉得刚好。官听渡上周就把CMO的几何题刷完了,我不能落后啊。”
      华筱庚张了张嘴,最终拍了拍顾北冥的肩膀,“注意休息。”
      等华老师走远,顾北冥才挪了挪屁股,离官听渡近了点,压低声音,“官听渡!你发誓,真把CMO几何题刷完了?”
      官听渡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靠!”顾北冥双手握拳,长出一口气,“你卷死我算了!”
      周围同学:“……”
      他们这这哪儿是学习啊,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最离谱的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也是个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姓林,年轻有活力。这天她讲完了预期课程,就留了十分钟自由阅读时间。大多数同学都在背单词或写作业,林老师也走下讲台,四处走走,想看看学生们在干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官听渡面前摊着一本……《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费曼物理学讲义)英文原版,正用铅笔在空白处做着批注,字迹漂亮的像山水画一样惹人。
      林老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看向顾北冥,心想这个应该正常点吧?
      结果顾北冥桌上放着一本《Introduction to Algorithms》(算法导论),还是第三版,正在看动态规划那一章,手边草稿纸上写满了递推公式和伪代码。
      林老师沉默了三秒,她对高冷的官听渡的认识就是学神,但她对顾北冥印象挺好,就用颤抖的声音低声问:“你看得懂吗?”
      顾北冥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行吧,就是NP完全问题那里有点绕,不过多想想应该能明白。”
      林老师,“……好的,你继续。”
      她走回讲台,端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减肥茶,心里默念:我是老师,我要淡定,学生爱学习是好事,哪怕是学一些……
      嗯,顾北冥他看的是物理还是化学啊?
      啊……没事没事,都是英文写的,没事没事……
      下课铃一响,林老师踩着小高跟赶紧走了。
      而这场竞赛最幼稚的部分,发生在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
      两人虽然在官媚媚要求下只好一起放学回家,但倔强的绝不同步。
      官听渡走路快,步子稳,目不斜视;顾北冥就故意走慢,晃晃悠悠,东张西望。
      但神奇的是,无论谁快谁慢,两人总能保持着一米左右的固定距离,像两个被无形绳索拴住的磁铁,既排斥又吸引。
      进了楼道,等电梯的时候,幼稚升级。
      官听渡先按了上行键。
      顾北冥立刻说:“我也要按。”然后伸出手,在已经亮起的按钮上又戳了一下。
      官听渡瞥他一眼,“幼稚。”
      “你管我。”顾北冥回嘴。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官听渡按了“5”。
      顾北冥立刻伸手,在“5”上又按了一下,让那个数字闪烁起来。
      官听渡:“……”
      “怎么了?我怕它没按上。”
      “电梯按钮按一次就锁定了。”
      “万一坏了呢?”
      “……”
      出电梯,开门。两人都要掏钥匙,然后几乎同时把钥匙都抵到锁孔——两把钥匙挤在一起。
      “我先来的。”官听渡撇撇嘴。
      “明明是我先插进去的。”顾北冥不松手。
      “一人一天。”
      “成交。”
      就这样,战争,从学校延续到了家里。
      这天晚上十一点,顾北冥遇到了麻烦。
      他卡在了一道CMO的组合构造题上。他已经尝试了三种不同的思路——归纳法、贪心构造、转化为图论问题——但每次都觉得差一点。那感觉就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轮廓清晰却抓不住细节。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点线图,有些区域被他涂了又改,纸张纤维都起了毛边。
      “啊——烦死了!”他把笔扔在桌上,仰倒在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
      卧室门没关,从门缝里能看见客厅的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寂静中,肚子适时的叫了一声。
      顾北冥这才想起,为了多刷几道题,他晚饭只随便扒拉了几口食堂的套餐。现在饿劲儿上来了,胃里空落落的。
      “算了,先找点吃的。”他站起身,揉着发僵的脖子往外走。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厨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锅掉地上了。
      顾北冥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拉开厨房虚掩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官听渡穿着一套绀色的真丝睡衣,赤脚站在厨房地砖上,脚踝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口小奶锅,锅盖滚到了墙角。料理台上放着一包螺蛳粉,还有半个剥了一半的柚子。
      官听渡正拿着那包螺蛳粉,皱着眉头看背面的烹饪说明,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学术论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两人对视了三秒。
      顾北冥先开口,“饿了?”
      “嗯。”官听渡应了一声,弯腰捡起锅,放到水槽里冲洗,动作有些笨拙。
      “自己煮吧。”顾北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官听渡回头瞪他一眼,“那你来干什么?”
      “溜达溜达。”顾北冥说得理直气壮,“怎么,我不能来?”
      “切——”官听渡转回头,继续研究那包螺蛳粉。他拧开水龙头,打算接水,结果水开太大,溅了一身。
      “啧。”他嫌弃地皱了皱眉,把水龙头又划上了。
      顾北冥看着他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样,忍不住笑了,“你求求我,我给你煮。”
      官听渡动作一顿,语气带着嘲讽,“咋地,你给我做惠灵顿啊?煮个螺蛳粉我还能不会?”
      “那你自己煮吧。”顾北冥作势要走。
      “……”
      官听渡沉默了。他看着手边那袋干米粉,又看了看需要自己动手处理的酸笋包、腐竹包、辣油包……最后小声说:“哥,你帮我煮吧。”
      顾北冥脚步停住,回头,“你说什么?没听清。”
      官听渡抿了抿唇,声音稍微大了点,“哥,帮我煮吧,我饿得心里直突突,站都站不稳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别处,耳根有点红。那副别扭又因犯懒不得不低头的模样,让顾北冥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
      “行吧,”顾北冥挽起袖子走过去,“都叫哥了,等着去吧。”
      官听渡如蒙大赦,立刻松手,抱着剩下的半个柚子和剥好的果肉,出了厨房,“溜达”到了客厅——然后脚步一转,径直进了顾北冥敞着门的卧室。
      顾北冥的房间比官听渡的小,但布置得很整洁。各种竞赛书、草稿纸和文具分门别类的放在书架和收纳箱里,床上被子没叠,但十分平整的铺在床上,椅子上搭着校服外套,桌上放着一个固体香薰,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因为他的房间小、暖气足,这里比客厅要暖和得多。
      顾北冥正在厨房熟练的煮粉、放料包,浓郁的酸笋味开始弥漫。他抽空拿了个巧克力发酵面包,三口吃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官听渡不见了,心里一紧,喊了一声,“官听渡?”
      “干嘛?”声音从他自己卧室传来。
      顾北冥擦擦手走过去,只见官听渡已经毫不客气的占据了他书桌前的椅子——他刚才坐的位置。
      官听渡把自己窝进椅子里,抱着柚子碗,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柚子,眼睛却盯着顾北冥摊在桌上的草稿纸和那道未解决的组合题。
      “出去吃去!”顾北冥没好气,“鸠占鹊巢呢?客厅那么大地儿不够你霍霍?”
      “客厅有点冷。”官听渡理由充分,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题目上,“你这暖气片是不是比我的热?”
      顾北冥无语,小崽子这纯粹是借口。他懒得拆穿,转身回厨房,“随你便,别把我演算纸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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