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冰块 ...
-
官听渡和顾北冥接受了顾艾青那番“赌约”宣言后,当晚,502室两个房间的灯光前所未有的充满学习气氛而亮到深夜。
顾艾青在客厅待到快十二点,看着两扇门后一点不变的灯光,无奈又好笑的挨个敲了敲门,隔着门嘱咐“早点休息,注意效率”,听到里面传来含糊的应答才离开。
第二天清晨,沈阳十一月的寒气已经颇具规模。
天色微青,呵气成霜。
顾北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校服外罩着短款羽绒服,秋裤也套上了薄的,全副武装的下楼,准备去老地方早餐摊搞一套“鸡蛋大餐”——鸡蛋饼、烤冷面加蛋、茶叶蛋、紫菜鸡蛋汤,他称之为“超级无敌母鸡看了都捂屁股跑的终极早餐”。
摊主大哥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在油锅前忙碌。顾北冥正要开口点单,忽然瞥见角落的小桌子旁,坐着一个熟悉又扎眼的身影。
官听渡。
他居然也在这儿?而且看起来来得更早,面前放着一碗几乎见底的八宝粥和半块糖饼。他穿着单薄的秋季校服,里面隐约是件连帽卫衣,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没什么保暖性的GUCCI脏脏鞋,露着一截白皙的脚踝,穿着白船袜。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的用勺子搅着碗底残粥,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神游什么,仿佛周围零下的温度和穿着厚实的人群与他无关。
顾北冥在心里猛翻白眼:嚯,官少爷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准备靠一身正气过冬啊?这小身板子,校服穿得跟纸片人似的,脚脖子露那老长,也不怕得老寒腿!还GUCCI呢,在东北零下的早晨,啥“CCI”也不好使!
他一边腹诽,一边豪气地跟老板点单,“老板,老一套!不加辣!”
等他那份“豪华蛋宴”上桌,官听渡已经慢条斯理的吃完了。他擦擦嘴,站起身,瘦削的身影就这么融入清冷的晨雾里,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顾北冥看着他走远,撇撇嘴,埋头猛吃,心里嘀咕:行,你牛,冻不死你个小倔驴!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的天堂。二班和十班约了场友谊赛。篮球馆里人声鼎沸,暖气开得足,混合着汗水与青春的气息。
顾北冥脱了外套,里面是运动T恤。他身高腿长,小时候还上过篮球课,技术扎实,意识好,动作舒展,在球场上跑动积极,传球精准,偶尔来个帅气的上篮或三分,引得场边围观的同学阵阵欢呼。
身体对抗或者上篮时,时不时能看到他腹部和手臂的肌肉,看得出经常锻炼,线条流畅,若隐若现,配上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和进球后开朗的笑容,真的很有吸引力。
场边,二班学习委员乔智妍和十班的班花乔杏儿,不约而同的坐在了视线最好的位置,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最醒目的身影。
比赛进行到白热化。
十班的篮球特长生刘林康峰,人高马大,技术专业,但打球有点脏,小动作多。他喜欢乔杏儿是公开的秘密。他的好兄弟王玖聪则对乔智妍有意思。可惜,两位美女的注意力显然都在顾北冥身上。
一个传球力道稍大,直冲着场边几个女孩飞去。其他男生都盯着球或对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有旁边打羽毛球的卢赫喊了一声“小心!”。
电光石火间,顾北冥一个箭步冲过去,高高跃起,长臂一伸,硬生生在半空中将球拍回了场内,动作干净利落,自己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第一时间看向女孩们,“没事吧?”
乔智妍和乔杏儿惊魂甫定,看着顾北冥关切的眼神和额头的汗水,脸都微微红了,连忙摇头说没事。其他女生也投来感激和欣赏的目光。
这下,刘林康峰和王玖聪的脸色更难看了。
比赛结束,二班小胜。顾北冥满头大汗地走下场,乔杏儿立刻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迎了上去,笑容甜美,“顾北冥,给你水。”
顾北冥礼貌的摆摆手,用纸巾擦着汗,“谢谢,不用了,我回教室喝。”
他态度温和但疏离。
乔杏儿也不介意,笑着收回手。一旁的刘林康峰凑上来,酸溜溜的说:“杏儿,他不喝我喝啊!”
乔杏儿白了他一眼,把水往身后一藏,“想得美!好大一张脸!”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刘林康峰碰了一鼻子灰,气得牙痒痒,又因为乔杏儿初中时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刺头”,家里也有点背景,自己就喜欢人家这个劲儿,于是只能把火撒在顾北冥身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北冥没理会这些插曲,他下场时余光瞥见官听渡正和卢赫、唐甜甜、毕婧她们在另一边打羽毛球。
官听渡动作不算熟练,但反应挺快,打得有来有回的,偶尔还能打出几个好球。
他额前碎发微湿,白皙的脸颊透着运动后的红晕。顾北冥心里啧了一声:还行,知道动弹动弹,总比天天坐着强。不然光会吃,知道的他属羊,不知道的以为他属北极熊崽子的呢。
下课铃响起,官听渡他们也结束了。他抽了湿巾抹了把汗,转身往超市方向去了。
体育课消耗大,顾北冥口渴难耐,回到教室直奔饮水机,一按——没水了。水桶也空了。他本想溜去隔壁班“借”点,视线却落在旁边官听渡的课桌上。
那里放着他那个极其扎眼的Fendi联名保温杯,金属外壳泛着冷光,与周围朴素的塑料水杯、普通保温杯格格不入。
官听渡有个习惯,无论喝什么饮料,哪怕就是出去玩,也总要带个保温杯自带水喝。
顾北冥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这么贵的杯子,装的水难道有金钱的味道?喝一口能延年益寿?
他环顾四周,没人注意。本着“喝弟弟一口水天经地义”的强盗逻辑,趁着官听渡不在,他迅速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往自己的特百惠塑料杯里小心翼翼倒了一点。
然后,他仰头,喝了下去。
“嘶——!”
一股透心凉的冰意瞬间从口腔直冲头顶,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冰碴在舌尖化开。
冰水!我c!里面还有冰块!
顾北冥彻底惊呆了,瞪着手里的塑料杯,又看看那个奢华的保温杯。这天气,零下了!他还喝冰水!真当自己是人体冰箱啊!
就在这时,官听渡拿着一罐冷藏的无糖可乐回来了。他看到顾北冥拿着他的保温杯,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另一瓶常温的果粒橙放在顾北冥桌上,然后坐下,打开可乐,喝了一口,又嫌弃的皱了皱眉,似乎还是觉得还不够冰,把可乐放到一边,拿起了自己的保温杯。
顾北冥看着那瓶果粒橙,又看看官听渡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被冰水激出来莫名其妙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大半。
啧……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给我带瓶饮料。
这算啥?间接道歉?求和信号?
他拧开果粒橙喝了一口,甜滋滋的。行吧,看在你主动示好的份上,大人有大量,暂时原谅你之前的口不择言了。
他这么想着,脸上却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把果粒橙放到一边,继续翻书,但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因为又开始“关注”官听渡,顾北冥发现这小子是真不怕冷。降温天,依旧一身单衣、不知道秋裤为何物,保温杯里的冰块更是照喝不误。
更奇怪的是第二天下午自习课,老郭不在,考完数学卷子后,官听渡突然开始频繁出入教室——出去,很快回来;坐下没两分钟,又出去;再回来;再出去……小脸还红扑扑的。
顾北冥眉头越皱越紧:这干嘛呢?拉肚子了?不应该啊,拉肚子脸色能这么红润?冻得?还是……有啥毛病?他心里有点着急,又拉不下脸直接问。
当天晚上,为了“强制”官听渡早点休息加要干坏事,顾北冥罕见的率先关了自己房间的灯,早早躺上床。
果然,没过多久,他听到隔壁门轻轻打开的声音。然后,自己房间的门被极其缓慢的推开,门缝悄悄扩大。走廊的光线漏进来一点,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官听渡穿着那身米白色的真丝睡衣,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猫,借着走廊的光,眯着眼看向顾北冥的床铺。顾北冥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装睡。
官听渡看了几秒,似乎确认他真的睡了,这才轻轻缩回头,带上门。不一会儿,隔壁的灯光也灭了。
顾北冥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这家伙,还挺可爱。
又等了半小时,估摸官听渡睡熟了,顾北冥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做贼一样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倒掉了所有的纯净水冰块。
清空冰盒后,他又接了一小盆开水,化开一大勺冰糖,等糖水凉透,再小心翼翼的倒进了制冰口里,让糖水重新冻结成冰块。整个过程他都轻手轻脚的,心里既有恶作剧的兴奋,又有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给你个教训”的正义感。
就这样,官听渡连喝了三天糖冰块,愣是没发现异常。他那保温杯保冷效果太好,冰块化得极慢,甜味释放得也慢。
两人暗自较劲了一周,学习状态肉眼可见地回升,上课专注,作业认真。郭志博在班会上不点名的表扬了几句“有些同学近期态度端正,进步明显”,目光还欣慰的扫过他们。
乔智妍趁着老师讲话,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顾北冥,眼神带着羞涩。
大课间,乔杏儿更是直接来到二班,进门走到顾北冥座位边,手里拿着一块包装精致的生日蛋糕。
“顾北冥,今天是我生日,请你吃蛋糕。”乔杏儿笑靥如花,把三角蛋糕递了过去。
顾北冥正在刷题,闻言抬头,礼貌但疏离的笑了笑,“谢谢,生日快乐!不过我不太爱吃甜的,心领了。”
他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干脆。
乔杏儿有些失落,但还是说了声“那好吧”,又拉他到班级外面,靠着走廊的阳台,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终于双双告别,顾北冥迫不及待的转身进了教室。
教室里,官听渡正被唐甜甜“缠”着讲题。
唐甜甜是个非常努力的女生,但理科天赋实在有限。
一道必修一的函数综合题,官听渡已经用第三种方法、换了四种表述给她讲了第四遍,从画图到代数,从定义域到值域,掰开揉碎。
“你看,这里设x1 “明白了吗?”官听渡讲得自己唾沫星子都消失了,口干舌燥的。
唐甜甜眼睛盯着草稿纸,手指绞在一起,努力想跟上,但显然又卡住了,声音带着哽咽,“对、对不起官神,我……我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t=2的时候原函数最小……”
官听渡顿了顿,似乎没理解她为什么快哭了,只是又抽了张草稿纸,“没关系,我们再看一遍图,数形结合可能更直观……”
刚和乔杏儿说完话进教室的顾北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拍了拍唐甜甜的肩膀,对官听渡说:“行了,歇会儿,喝口水。”
然后对唐甜甜温声道:“没事儿,你别急。他讲题就是这样,思路太快,你跟不上正常。他讲得是真清楚,你沉下心,记住他这个‘换元+二次函数区间最值’的思路,以后这类题你都会了。他就是有点……嗯,社恐,不是嫌你麻烦。”
官听渡顺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第一次清晰感觉到一股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他心思还在题上,没多想,只是顺着顾北冥的话,对唐甜甜点了点头,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旺仔牛奶糖放在桌上。
唐甜甜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官听渡没什么表情的脸,不太敢拿。
顾北冥直接把糖拿起来,塞进唐甜甜手里,“拿着,吃点甜的,补充点糖分,冷静一下再想。官神请客,不吃白不吃。”
官听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甜味更明显了,他微微蹙眉,看了眼杯子,还是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讲完题,官听渡去上了个厕所。回到座位,自习课上到一半,他又开始重复上周二那种“出去-进来-又出去”的模式。
顾北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小子,怎么又来?冰水喝多了真把肠胃搞坏了?看来光是换糖冰块不够,得想个更狠的招儿……
他一边为自己的心思巧妙隐隐自得,又有点气——官听渡,你就是太迟钝,别人给你下毒你都尝不出来!
晚上回到家,学习气氛依旧浓烈。官听渡刷着竞赛题,习惯性舀了冰块放进在家里常用的骨瓷杯里。他做题专注,瓷杯也不如保温杯保冷,等杯里的冰块化了大半,才端起来喝。
一股明显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官听渡动作顿住,放下杯子,仔细看了看里面剩余的小半块冰,又抿了一小口。没错,是甜味,冰糖的那种清甜。
他眼神闪了闪,没声张。从床头柜拿出自己偶尔助眠吃的褪黑素软糖,捏破了两颗,将里面的液体滴了几滴进剩下的冰水里,轻轻晃匀。
然后,他拿着杯子,走到顾北冥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顾北冥头也不抬。
官听渡走进去,把杯子递到他面前,“你尝尝,我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我怎么觉得这水有点甜呢?”
顾北冥也正在攻克一道数学难题,闻言抬头,狐疑看着他,“别整景啊,你都喝过了,我喝你哈喇子啊?”
官听渡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嫌弃我?
顾北冥被这眼神看得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啊,行行行,我给你尝尝。”
他接过杯子,为了显示“坦荡”,仰头就是一大口。“咕咚”咽下去,咂咂嘴,“不甜啊,就是你熬夜熬太久,脑子缺氧,味觉失灵了。”
“是吗?”官听渡拿回杯子,“那再换块冰尝尝。”
“哎!你这杯里还有呢,浪费不等天亮啊?”顾北冥阻止。
“那你帮我喝了吧,”官听渡忽然放缓了声音,带着点平时没有的软调,“哥哥。”
“嗯?”顾北冥眼睛瞬间睁大,笑了,心里那点警惕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叫得烟消云散,“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乖?”
他美滋滋的接过杯子,心想弟弟撒娇求帮忙,当哥的必须给面子,于是把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
甜!甜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这绝对不是他弄的冰块甜度!
还没等他反应,官听渡已经后退,抱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图穷匕见,“你当我傻?这冰块是不是你给我换了?换的冰糖吧!”
顾北冥被拆穿,索性也不装了,“哎!官听渡!你真是小嘴一张就叭叭!前两天冻得大鼻涕拉叉,一天上八百趟厕所的不是你啊?都冻得尿频尿急尿失禁了,还喝冰水呢?长不长点心啊!”
“什么上八百趟厕所?”官听渡疑惑。
“你上周二,出去进来出去进来的,跟屁股上绑了弹簧似的!还有今天!又出去进来的,cos溜达鸡儿啊!”顾北冥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你有病吧!”官听渡无语,“上周二是华老师让我帮他批卷子,我忘了拿红笔,回来取。刚批两张没油了,又回来换笔。你眼睛喘气用的?”
他们数学老师叫华筱庚,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男老师,官听渡虽然觉得他能力有限,但和对方挺投缘。
顾北冥噎住,“那……那今天呢!”他边说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困?
“今天是他给的一道参考答案我觉得有问题,想给他打电话讨论,回去拿手机。”官听渡看着他困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眼神闪过一丝狡黠。
“啊……”顾北冥又打了个哈欠,脑子有点转不动了,“那人总不能不怕冷吧……以后别喝冰水了,喝点热的养肾,你个小孩崽子啥不懂……”
“哦。”官听渡应了一声。
“哦什么哦!我是哥哥!长兄如父!你客气点!”顾北冥强撑着精神摆架子。
“你确定还要在这坐着?”官听渡看着他东倒西歪的样子,“你困得都栽愣了。”
“不是……你……”顾北冥终于反应过来,指着那个空杯子,“你给我下药了?我咋这么困?”
官听渡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嗯,我刚把褪黑素倒里面了。”
“你!!!”顾北冥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偷袭!你不讲武德!”
“彼此彼此。”官听渡走过来,扶住眼看要栽倒的顾北冥,“冰块换得好,下次别换了。睡觉去吧,顾、哥、哥。今晚,注定是我赢了。”
确实,按照他们暗中较劲谁睡得更晚的轮次,今晚本该顾北冥“值班”。但现在,他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顾北冥被官听渡半推半扶的弄到床上时,嘴里还嘟囔着“官听渡你个小混蛋……”,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很快陷入了沉睡。
官听渡站在他床边,看着这家伙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怕顾北冥冻死,于是“雷锋附体的”替顾北冥拉好被子,关了灯,悄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漫长的冷战期,终于看到了解冻的曙光。502室,即将迎来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