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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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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衣义举的筹备比沈知意想象中热闹得多。
不过三日,京中贵女圈已传遍:“靖安侯府那位祥瑞奉仪要办义捐,连陛下都点头了!”有人为博名声踊跃参与,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还有人,比如礼部侍郎周崇文的嫡女周婉柔直接放话:“女子抛头露面募捐,成何体统?我周家绝不沾手!”
沈知意听了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沾就不沾呗,省得我还要给她安排座位。”
她坐在侯府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摊着一张名单。林挽月负责联络人脉,柳七负责安保与跑腿,阿砚则捧着账本,小脸严肃得像个小账房。
“小姐,苏家二姑娘说她能拉来绣坊支持,免费缝制春衣。”阿砚汇报。
“赵小姐说她爹管着漕运,可免运费送至北境。”柳七补充。
沈知意点点头,忽然耳朵一动。
不远处,两个洒扫丫鬟正低声说话:
“听说周侍郎昨夜又去了户部尚书府…”
“嘘!别乱讲!不过我听门房说,他们密谈到三更…”
“唉,北境将士冻得发抖,他们倒好,夜里吃酒搂美人…”
沈知意指尖一顿。
她没抬头,只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户部那笔军饷,查到卡在哪儿了吗?”
阿砚摇头:“户部回话说流程未完,但具体哪一环,没人肯说。”
沈知意垂眸,心里却已有了数。
户部、礼部、钦天监,这三方最近走得太近了。
但她不能说。
说了,就暴露了读心术。
于是她换了个方式:“阿砚,你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商人往北边运私盐?顺便问问,谁家的绸缎庄突然进了大批北狄的毛皮。”
阿砚一愣:“小姐怎么知道有私盐?”
“猜的。”沈知意笑眯眯,“我梦里菩萨告诉我的。”
三日后,义捐大会在城东慈恩寺前广场举行。
场面空前盛大。
贵女们盛装出席,百姓围观看热闹,连宫里都派了内侍来观摩。
沈知意穿一身素青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雅如画。
她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北境风雪寒,将士衣单薄。今日所募之物,一针一线,皆为护国之心。诸位若愿助一臂之力,便是与十万边军同袍。”
台下掌声雷动。
周婉柔站在人群边缘,冷笑着对身旁闺秀道:“装模作样罢了,真当自己是救世主?”
沈知意耳尖微动,听见她心里骂:【贱人!不过仗着祥瑞名头狐假虎威!等我爹扳倒你,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转身去招呼捐物的百姓。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踉跄上前,扑通跪地,颤声道:“老朽…曾是沈将军麾下。今日捐不出银钱,只有一双草鞋,是我亲手编的,求奉仪大人…替我带给北境的兄弟。”
全场寂静。
沈知意眼眶一热,亲自扶起老人,接过那双粗糙的草鞋,郑重道:“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她没说的是,刚才老人靠近时,她听见他心里反复念叨:【那年雪崩,若不是沈将军背我出山,我早死了…如今他女儿替我们说话,老天开眼啊……】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那句做到最好的分量。
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那些沉默的被遗忘的人。
当晚,沈知意在灯下整理捐赠清单。
柳七推门进来,递上一份密报:“小姐,查到了。城南恒源绸庄近半月进出三批北狄毛皮,货单写的是羊毛,但守城士兵说,气味不对,像是战马用的鞣制皮革。”
沈知意眼神一凝。
北狄的战马皮革,向来严禁流入大梁,那是军需物资。
她忽然想起今日朝会上,兵部侍郎汇报北境战况时,脑子里闪过一句:【狄人新换马具,轻便迅捷,我军斥候屡屡追不上…】
“阿砚!”她唤道,“明日一早,你去兵部档案库,查近三年北狄马具形制变化。”
阿砚懵:“小姐要看这个做什么?”
“写话本。”沈知意一本正经,“我要写《北狄奇侠传》,主角骑的马必须真实。”
柳七:“……”
林挽月恰巧翻窗进来,闻言噗嗤笑出声:“你这借口越来越离谱了。”
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刚从我哥那儿听来个消息,钦天监监正,上个月秘密见过北狄使节。”
沈知意手一抖,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花。
钦天监
北狄
祥瑞…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所谓“祥瑞之星”,会不会根本不是吉兆,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皇帝信天象,重祥瑞。
若有人伪造星象,将她推上高位,再借她之手搅乱朝纲,泄露军情…那她就成了最完美的棋子。
而父亲镇守北境,正是北狄最想拔除的眼中钉。
她脊背发凉。
但面上,她只是叹了口气,抱怨道:“唉,写个话本都这么难,我还是回去睡吧。”
三人见她打退堂鼓,也不疑有他。
待她们离开,沈知意吹灭烛火,独自坐在黑暗中。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
她轻声自语:“菩萨啊,你要是真存在,能不能给我个提示,这局里,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次日清晨,沈知意破天荒主动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官服,对镜整理衣冠,眼神清亮。
阿砚惊喜:“小姐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她系好腰带,唇角微扬,“我发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那就不能光看了,得动手扒一扒。”
她走出房门,晨风拂面。
远处传来更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们的佛系咸鱼,终于决定,一边摆烂,一边悄悄掀桌。
早朝未始,殿内已剑拔弩张。
兵部侍郎手持密报,声音铿锵:“北境斥候昨夜截获狄人密信,其内详载我军换防时辰、粮道布防!此非内鬼所为,何以至此?”
话音落,满殿哗然。
礼部侍郎周崇文立刻出列,袖袍一甩,痛心疾首:“臣以为,此事必与近日朝中乱象有关!女子入朝,纲常倒置,天象示警,钦天监前日刚报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陛下若再不正本清源,恐国将不国!”
他目光如刀,直刺站在文官末尾的沈知意。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来。
沈知意垂眸站着,表面平静,心里却在疯狂接收弹幕。
【完了完了,这锅要扣沈奉仪头上!】
【周大人这是借天象逼宫啊…】
【祥瑞变灾星,啧啧,风水轮流转……】
【她一个小姑娘,能扛得住吗?】
她指尖微凉,却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声音响起:“周卿此言差矣。”
众人侧目,竟是钦天监监正褚怀明。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一身青袍,气质儒雅。此刻缓步出列,向皇帝躬身道:“荧惑守心,确为主兵戈之象。然《天文志》有载:荧惑守心,国有大议,非必为祸。今北境战事胶着,朝中正需集思广益。沈奉仪虽为女流,然春衣义举已募得棉衣八千套、粮米三百石,解边军燃眉之急,此乃实绩,岂可因一句天象而抹杀?”
皇帝微微颔首,显然认同。
沈知意悄悄松了口气,看来监正大人是站陛下的,也是站她的。
可下一瞬,她听见褚怀明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只要她继续当这个靶子,平津侯便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沈知意瞳孔微缩。
监正心里有鬼!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只见褚怀明神色如常,甚至对她温和一笑。
可那笑容背后,藏着算计。
原来,钦天监上下并非铁板一块。
监正褚怀明表面忠君,实则早已被权臣平津侯收买。
他推沈知意为“祥瑞”,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讨好皇帝,又借她搅乱朝局,为平津侯清除异己铺路。
而今日这场荧惑守心的解读,更是他亲手放出的风声,只为激化矛盾,逼皇帝在维护祖制与重用祥瑞之间做选择。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被天选中,而是被人选中。
“陛下!”周崇文不甘心,再次高呼,“即便沈氏有功,亦不可乱祖制!古往今来,未有女子立于朝堂而不生祸乱者!要行前车之鉴啊!”
此言一出,连皇帝脸色都沉了几分。
沈知意知道,不能再装空气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却不带火气:“周大人忧国之心,臣女感佩。然有一事不明,您口口声声说女子干政乃祸乱之源,可春衣义举中,捐钱出力的多是贵女、商妇、民妇。若她们也是祸根,那北境将士穿的棉衣,是不是也该烧了?”
周崇文一噎。
沈知意不等他反驳,继续道:“再者,臣女不过一五品奉仪,无兵无权,连奏对都要先请示礼部。若这也算牝鸡司晨,那御膳房每日给陛下熬汤的嬷嬷,是不是也该下狱?”
片刻后,不知谁“噗嗤”笑出声。
紧接着,低低的笑声蔓延开来。
连一向严肃的顾首辅都掩唇轻咳,肩膀微颤。
周崇文面红耳赤,怒指沈知意:“你、你巧言令色!”
沈知意退后半步,恢复恭敬姿态:“臣女不敢。只是觉得与其争论女子该不该上朝,不如想想如何把那八千套棉衣,平安送到北境将士手中。”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淡漠:“周卿,退下吧。春衣之事,朕已定夺,不必再议。”
周崇文咬牙,只得退回队列,眼中恨意翻涌。
沈知意转身归位,心跳如鼓,面上却云淡风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勇气。
【幸好没结巴,幸好没腿软…】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一位年轻御史心中嘀咕:
【沈奉仪真厉害,要是我妹妹也能这样就好了。她被周家逼婚,整日以泪洗面……】
沈知意脚步微顿。
周家?周崇文?
她记下了。
散朝后,皇帝单独召见沈知意于偏殿。
“今日应对得体。”皇帝端坐案后,语气难得温和,“朕没看错人。”
沈知意低头:“臣女只是不想让北境将士寒心。”
皇帝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可知,为何朕坚持让你上朝?”
沈知意摇头。
“因为满朝文武,要么为权,要么为利,要么为名。”皇帝目光深邃,“唯有你,眼里没有野心。”
沈知意心里苦笑:【我不是没有野心,我只是野心是睡到自然醒啊!】
但她嘴上乖巧:“陛下圣明。”
皇帝轻笑,随即神色一肃:“但你要记住钦天监,未必可信。褚怀明此人,朕留他,是因他有用。但他手下那些人……心思太杂。”
沈知意心头一凛。
皇帝早就知道钦天监有鬼!
她终于明白:皇帝封她为“祥瑞”,不是迷信天象,而是借天象之名,行监察之实。
而她,就是那枚被放在明处的棋子,用来引蛇出洞。
走出皇宫时,阳光刺眼。
阿砚迎上来,小声问:“小姐,陛下说什么了?”
沈知意眯眼望天,懒洋洋道:“说让我好好干,干好了……赏我一个月不用上朝。”
阿砚欢呼:“真的?!”
沈知意没回答。
她心里清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