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87、番外四 “子福

　　“子福哥，子福哥，醒醒！”

　　睁开双眼，感觉面前的一切蒙了一层迷雾，尽力聚焦，我看到记忆中南越那张圆圆的脸颊。

　　“子福哥，你终于醒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暖，像初夏午后的微风一样，让我分不清是醉还是梦。

　　“子福哥，别睡啦，宴会快开始了！”

　　耳朵上熟悉的力道传来。

　　好痛！难道？

　　“你怎么啦？平时不是最喜欢吃东西吗？”

　　南越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雨打一般。

　　我站起身，眼神却再也离不开她。

　　南越瞪大双眼，退后两步，一颗头左歪右歪的打量我，像在看陌生人。

　　“我知道了，你傻了！”

　　她飞奔出去，大喊：“来妖啊，有妖傻啦！”

　　环视四周，这个洞府还跟从前一样，堆满了杂草和枯树枝，以及南越换掉的那些长羽毛。

　　原来妖死了，会回到自己最珍重的那段记忆中。

　　可是，我这样的妖，也能拥有这样的机会吗？

　　我心中隐隐不安。

　　跑出门，就看到妖族熟悉的景物，花妖们在水边织着轻薄透明的衣衫，熊妖们搬运着一个个巨大的罐子。

　　那些罐子里装的，就是天妖所赐予的食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晚的宴会就是襄月盛会，是群妖们尊天妖为妖族共主的那个宴会。

　　就是在这个宴会上，南越认识了宵尺玉，并拜他为师。

　　今天也是她和自己分道扬镳的日子。

　　我又躺回床上，用杂草把洞口封住，躲了起来。

　　没想到，记忆里那只狐妖还是找上门来。

　　看来一切还是不能改变。

　　“子福兄，你可叫我好找啊，不是说好在妖市碰头吗？”

　　“我......”

　　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鼠妖，会想着行善积德，早日飞升成仙。

　　我的心里满是阴暗、扭曲、嫉妒、仇恨，只想做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子福兄，我此来是向你报备一声，你在人间的信众为你塑造了一座金身，日日供奉香火，求你去消灾解难嘞！”

　　“相信不日，你就能积累十万功德，飞升成仙。”

　　“到时候，可别忘了小弟的功劳呀！”

　　我用干草蒙住头，努力想把这恼人的声音赶出去。

　　可这狐妖千尤的声音却如同蚊蝇一般，在我耳边窸窸窣窣。

　　“出去！”

　　“子福兄，可是身体不适？”

　　“我不想去人界，你自己去成仙吧。”

　　“为何？”

　　“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真的不去？”

　　“不去。”

　　“既然如此，那这两块糕点我可就独享了，这可是上次那个姑娘亲手所做，为的就是感谢你的帮忙。”

　　感谢有什么用，知道了我的真身，还不是一样的厌恶我，要置我于死地。

　　所谓的帮助弱者，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觉得人家会看重自己的恩义，其实两条性命，也就值两块糕点而已。

　　这样的神仙，我不想做。

　　见我不说话，那狐妖千尤仍不死心，他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走吧，子福哥，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走。”

　　挣不开千尤的手，我被拉到一处大船似的建筑——唤潮居。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可负担不起和端居的交易酬劳。”我转头就走。

　　“慢着！”

　　“既然是我带子福兄来的，那有交易也是我来出资，你只管跟着我便是。”

　　眼看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便不再推拒。

　　毕竟，我也欠这个好友的一条性命。

　　当日我与千尤一同在人界除妖时，遭到一个道士的暗算，失去法力，是千尤拼死送我逃出去，自己却被那道士用火烧死。

　　对了，我还没找到那时的仇人！

　　那个害我堕落的可恶人族道士。

　　如果不是他，或许一切会有所不同，就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不必了，刚好我也有想交易的事情。”

　　千尤笑呵呵的，拉我走进去：“子福兄，先跟我来吧。”

　　来迎接我们的并不是端居其妖，而是一个尚未完全化形成功的小狐妖。

　　“大哥，你来了！”

　　“都安排好了吗？”

　　“都妥当了，你们跟我进来就好。”

　　我们跟着这小狐妖走进内室，一推门就看到眼前的一大片鲛绡，上面满是一些凡人祈祷的脸。

　　这些凡人手捧蜡烛，口中祷念着什么，对象赫然就是我自己。

　　我不解的看着千尤，他对我微笑：“好友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吧。”

　　“希望子福大哥能够早日修仙功成！”

　　“子福大哥要平安喜乐，常来看小宝。”

　　“希望像子福大哥这样的好妖怪多一些，都能和人族平安共处。”

　　千尤突然走到我面前，捧出那两块糕点：“子福哥，生辰快乐！”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辰，原来有人记得！我自嘲的笑笑，接过糕点。

　　手中两片扁扁的糕点带着浓烈的米香，中间部分还点缀着两点红糖，我记得，这是那个女孩子最喜欢的食物。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手上就拿着这两块糕点，问我饿不饿。

　　那块糕点的味道，我至今还记得。

　　“怎么样？好吃吗？”

　　“好甜。”

　　一旁的小狐妖吞吞口水：“大哥，今晚的襄月盛会你们会参加吗？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还能见到天妖大人！”

　　“傻弟弟，你哥我要跟着你子福大哥去人界驱鬼降妖，广积福德，好早日成仙，这宴会你就自己去吧。”

　　“可是，我们都是妖，为什么要降妖？”

　　“傻孩子，因为妖也分好坏呀，坏妖不仅会欺负弱小的人族，还会欺负妖族！”

　　“可是强者得到所有资源，不是妖族的共识吗？”小狐狸挠头。

　　“这......”千尤不知道如何解释。

　　“你说得对，这个世道就该有能者得到所有。”

　　“好友你！”

　　我丢下那两块冰冷粘腻的糕点，走出屋外。

　　“小狐狸，叫你们老板出来见我。”

　　“谁叫我？”

　　端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头上一对硕大的羊角盘在头上，毛发卷曲盖住眼睛，两脚维持着羊蹄的形状。

　　“我，鼠妖子福。”

　　“哦？看你身上的东西，是想交换什么？先说好，要去三楼以上，你那东西可不值这个价钱！”

　　“放心，我只是想跟你借百世镜一用，我这颗妖丹的价值应该绰绰有余。”

　　端居眼神一亮：“成交！”

　　千尤拦在我面前：“大哥，你疯了吗？”

　　我知道，他是在惋惜那颗妖丹，以及我好不容易能够提升功力的机会。

　　那妖丹是我历尽辛苦，斩杀了一只狼妖才得到了，我若是将之炼化，功体能够增长一倍有余，这离我原本的成仙之路又进了一步。

　　可是，已经无所谓了。

　　“让开，我不想说第二次！”

　　“好，我在老地方等你，若你不来，那便当我看错了你，除妖的事我自己会负责。”千尤负气而走。

　　端居接过妖丹，将我带到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里。

　　一柱清香燃起。

　　“你只有一柱香时间，若时间到了还不出来，镜魔就会收走你获得的记忆。”

　　“知道了。”

　　双眼闭合一瞬，眼前似有无数水形女子，呈罗刹面目在我四周游弋。

　　“说出来吧，你想看谁的记忆，谁的生平，抑或是谁的未来？”那声音苍老沙哑。

　　我睁开双眼：“我想看我死前的那段记忆，还要看到暗算我那个道士的生平，以及孔雀一族之妖南越的未来。”

　　“你会如愿的。”

　　一只鬼手抚触我的眼睛，带来一阵森冷之气。

　　我看见了自己的死因。

　　原来那天，我匆忙逃入的村子，早已是一座鬼村。

　　我所救下的那个姑娘，被那暗算我的道士炼成傀儡，引我入村，将我杀害。

　　目的就是利用我的怨气，炼成他自己的邪功。

　　而那道士根本也不是什么道士，只是旱魃的一缕神识所化，为的就是挑选一个强大且纯净的容器，将其引向邪路，得到最纯粹，最强大的生傀。

　　我当年之所以保留一丝神识，是因为我之元功足够强大，并且仍有所牵挂者，所以只是堕入魔道。

　　但最终，我还是走上了旱魃谋划好的道路。

　　是旱魃在人界宣扬所谓的修行十万功德，能够羽化飞升，得登仙道。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可是这都不重要了，因为我看到南越的未来，那个没有我的未来。

　　她在妖族，安稳一世。

　　这便足矣。

　　我正想转身离开，镜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次，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妖异与诱惑。

　　她说：“你就不想看看，南越心中关于你的记忆吗？”

　　反正也只是恨吧，我有些抗拒的闭上眼睛。

　　那声音仍不死心：“你怎么知道她不在意你？她为你付出的，可一点不比你以为的少呢！”

　　“子福哥！”

　　我听到南越以各种情绪呼唤我，悲伤的、快乐的、失落的......

　　“我想看，我想知道！”

　　镜魔桀桀怪笑着，一双轻柔冰凉的手蒙住我的眼睛。

　　“你会如愿的。”

　　我在南越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那个陌生却温暖的自己。

　　我们相识于微时，那会儿，我们都还没有名字，甚至没有化成人形。

　　南越一见到我，便把我叼到他大哥面前，要让她大哥吃了我。

　　她大哥嫌我是土中之物，不肯吃我，她便将我留下来，陪着她玩耍。

　　她是那么美丽、高贵的种族，而我只是一只卑微、肮脏的老鼠。

　　我学会说话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的要逗她笑，因此，我尽量让我自己显得很滑稽，很憨厚朴实，完全顺从于她。

　　其实我很不甘心，很忮忌她身边的所有妖。

　　好在随着她长大，那些妖也慢慢离开了。

　　陪着她的，只有我，也只能有我。

　　可是有一天，我的笑话不再有趣，我的朴实憨厚也不是优点，南越看到了天上的矜贵的仙族，看到了宵尺玉这样的人物，生出向往。

　　我只能重新努力，站到她能看得到我的地方去。

　　所以，我要行善积德，我要羽化升仙，我要做她心目中永远的子福哥，她的依靠。

　　可原来在她心中，我一直是初见时的那只小老鼠。

　　她带我回妖族也不是为了吃我，是想把我介绍给她的族人们。

　　她一直把我当做她的亲族，她的大哥，直到我死，也没有改变。

　　为了让我被化生妖刀震碎的神魂修复，她不惜冒着危险，潜入青城仙域盗宝，因此落入那镇山太岁的手中。

　　更为此，她被丢入那祖巫宝瓶中，受寒气冻体之苦，只为向那石妖求取一枚凝魄珠。

　　没等到她劫满之日，却遇上龙神之祸，因宝瓶中的水脉连接下界，她也遭受波及。

　　再后来，她从宝瓶中脱出，被那猫妖用冥河露水搭救，也把我忘的干干净净。

　　其实这样也好。

　　既然她不爱我，那么就当我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样也好！

　　泪水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到她是怎样将我那僵硬、肮脏、干瘪的原形——一只死掉的黑老鼠，珍而重之的埋在我们初见那个山坡的土中，看到她为我伤心落泪，看到她带来我爱吃的食物。

　　“子福哥，小越很想你，你快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