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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二   在那之 ...

  •   在那之后,一晃就是十年。

      小圆缺从一个小沙弥长成一个大和尚,他已经能帮师父为信众讲经说法,广播佛旨。

      只是,他不再爱笑,经常去湖边的树下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因为这十年来,他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着破烂的道士告诉他:来湖边吧,湖边有你在等的人。

      可是他在等谁呢?圆缺自己也不知道。

      他甚至渐渐记不清自己会来这里的原因,记不得小时候关于那场祸事的记忆。

      包括那只叫做参云的鹦鹉,他统统不愿记起。

      这一天,了尘住持找到圆缺,告诉他,他在俗世之中还有家人,他的母亲病重,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圆缺应允下来,带着自己手抄的佛经,当天便出发前往岑家村。

      出发前,他去湖边看了一眼,发现湖里的莲叶上已经开出几朵菡萏。

      他采下一株,想要送给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

      背着佛经,带着莲花,圆缺一路来到了岑家。

      大门口处,一片家丁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出来迎接他。

      他知道,那就是岑家的家主,他的亲生父亲,也是师父曾经的弟子。

      对方的动作礼貌克制,眼中却掉下泪水,对着他打量一番,频频点头。

      “施主,这是师父要我送来给夫人的经文。”圆缺将背上的经文交到那岑老爷手上,便恭敬的站在一旁,双手合十。

      那老爷接过佛经,对圆缺点头:“谢谢了尘大师,谢谢圆缺师傅,赶路若久,应该很累吧,快进来歇歇,喝口茶吧。”

      这时,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双髻女童蹦蹦跳跳从内宅出来,抱住岑老爷的衣袖。

      “父亲,我刚刚问过了厨房,斋饭已经备好,先让哥哥用饭吧。”

      岑老爷点点小姑娘的额头:“你这个鬼精灵,想得倒也周到!”

      圆缺疑惑道:“不是说夫人生了重病吗?我想先去看看她。”

      那小姑娘注意到圆缺手上的莲花,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新鲜采摘的。

      她走到圆缺跟前,怯生生的,笑容带着讨好:“圆缺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圆缺点头:“小施主随心即可。”

      “其实娘她没生重病,就是染了风寒,病中十分思念你。”

      “无妨,我去看看她,寺中还有杂事需要处理,不便多留。”

      “好吧,那你随我来。”

      圆缺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这小姑娘身后,一路上低着头来到后院。

      那夫人一见到他,呼吸便急促了几分,从床上坐起身,紧紧握住圆缺的手,眼含热泪。

      “孩子,你都长这么高了,娘上一次见你,你还只有一臂长,小手拉着我,怎么也不肯放开。”

      圆缺不懂如何回应岑夫人的感情,他把手中的莲花交到岑夫人手上。

      “施主,这个,送给你。”

      岑夫人接过莲花,心中欢喜,拉着圆缺得手握得更紧。

      “孩子,算算日子,你今年十八岁了,你走之前,娘给你起了名字,叫栖玄,岑栖玄。”

      “我知道了,施主。”圆缺心里有些慌乱,总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不想回梵净寺了。

      这样是不对的!

      “玄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圆缺红着脸点头,他不忍心拒绝眼前这个脆弱的女人,她的额上生有白发,眼角满是岁月的痕迹。

      先前那个小姑娘俯在岑夫人身旁耳语几句。

      那岑夫人当即面露失望,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想必我耽搁了小师傅的时间,吃顿斋饭再走如何?就当是成全我最后一个愿望。”

      圆缺有些局促:“施主莫再伤心,我吃就是。”

      “好,月儿你去吩咐厨房,我亲自下厨。”

      小姑娘面露迟疑:“可是娘你的身体。”

      “我没事,快去吧!”

      “好吧。”小女孩儿飞快跑出门。

      那夫人起身:“小师傅去客房歇息片刻,斋饭很快就好。”

      “多谢施主盛情。”

      圆缺跟着仆从来到一处厢房坐下。

      来这里之前,其实师父便问过圆缺,问他想不想还俗,与自己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师父看出圆缺一直郁郁寡欢,并且一直都很孤独,说他红尘俗缘未了,终有要离开梵净寺的那一天。

      圆缺拒绝了师父的提议,但他提出想去见见他的家人们。

      虽然他们当年要抛弃自己是事出有因,但圆缺心里从不曾对他们有何怨言,便是现在,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幸福,除了祝福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做和尚和做一个普通人其实也无甚分别,都是一生。

      在佛前修行时,圆缺能够获得平静的心绪,他便不想其它。

      很快,那夫人便着人端上几道摆盘精美的菜肴,虽是素食,但却能看出食材与食物上的用心程度。

      尤其是那一道莲子羹,圆缺吃在嘴里,苦也觉得甜。

      原来这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看着桌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圆缺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只愿佛祖庇佑,岑府上下,平安喜乐,无灾无忧。”

      “玄儿......”岑夫人掩面哭泣。

      岑老爷环住岑夫人的肩膀:“夫人,既然圆缺师傅已有决定,咱们也别再强求。”

      “嗯。”岑夫人别过头。

      月儿坐在圆缺对面,她仰着脸,问出了此刻另外两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圆缺哥哥,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圆缺没有正面回答,他想了想道:“若是施主想要聆听佛法,可以来梵净寺找我。”

      “真的吗?”月儿脸上红扑扑的,满脸期待。

      哥哥让他们来看他,那就说明他接受了他们。

      “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时,岑夫人才破涕为笑:“那圆缺师傅可莫要嫌弃小妇人常来叨扰。”

      圆缺合手:“怎么会呢?岑家一心礼佛向善,做尽好事,会有福报的。”

      很快,便到了离开的时候,圆缺带来的那株莲花被岑夫人插在瓶子里,放在大厅的佛像旁边。

      这一次,起身去送圆缺的还是只有最初见到的岑老爷一人。

      走到大门口,圆缺停下脚步:“施主,就送到这里吧。”

      “圆缺师傅保重!”

      “施主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父子间眼神交汇,彼此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说什么。

      回程时,圆缺又路过那片湖,心血来潮,便想移植几株莲花回到寺里。

      他挽起裤脚,脱下鞋袜,在水中摸索着莲花根茎,不想却摸到了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

      像是一双人手!

      他将那双人手拖出湖面,发现对方是一个身着黑衣,头发凌乱的姑娘。

      人命关天,顾不得男女之别,圆缺当即把人抗回寺里,让师兄们去村中请医者来诊治。

      那姑娘面色苍白,手里紧紧握着一串佛珠,嘴里呓语不断,还发着高烧。

      了尘住持见到那姑娘的第一眼,就制止了去请医生的僧人,更遣散众人,独自施救。

      圆缺则在膳房熬制驱寒的姜汤。

      虽然已至四月底,但春寒尚未褪尽,湖水冰凉,那姑娘不知泡在水里多久,可叹,最终捡回一条性命。

      从那以后,那姑娘便在梵净寺住下了,师父勒令众僧不许将此事外传。

      其实众僧在看到那姑娘的衣服时,心中就有数了,那姑娘是朝廷钦犯!

      所以,住持才不让他们去请医者,就是怕走漏风声,不仅断送了姑娘性命,更会葬送他们全寺人的命运。

      然而,圆缺却不知道这一切,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只是,却没再做那个梦了。

      他日常去给那姑娘送饭,也只将饭菜放到门口,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

      这日,后院移植的莲花开放,引得众僧竞相出来参观,白日人多,那姑娘便挑着晚上的时间出来观莲。

      她坐在池边,对着莲花兀自垂泪,碰到正好从湖边归来的圆缺。

      “施主好。”打完招呼的圆缺决定回房,被那女子叫住。

      “站住!”

      “施主有什么事吗?”

      “我记得你,你叫圆缺是不是?”

      圆缺有些疑惑:“小僧应当与施主素未谋面才是!”

      “你跟我来!”说着,那姑娘便拉着圆缺向湖边跑去。

      圆缺挣不开她,便只能由着她去,停在湖边树下。

      “施主莫非也是这附近的居民,只是你的伤已经好了,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没有家。”

      “那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要杀我。”那姑娘自嘲的笑笑。

      “对不起,施主,是圆缺的问题唐突了。”

      那姑娘拿出那串佛珠:“你还记得这个吗?”

      圆缺看着那串佛珠,十分普通,可能每个寺院的僧者都有无数条,便摇头:“小僧不记得了。”

      那姑娘眼含热泪:“你怎么能不记得!”

      “对不起,施主,我......”圆缺见这姑娘哭泣,当即方寸大乱,这荒郊野岭,夜半三更的,要是有个过路人,叫他怎么说得清楚,这对姑娘的名节也甚是不利。

      “也是,当日我那般对你,想必你也不愿再想起我。”

      “但是我欠你一条命,不对,现在是两条。”

      “施主切莫这样说,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你当真不记得了?”

      圆缺摇头:“小僧愚笨,只知道念经、撞钟、祷告,别的都记不太住。”

      “好,那我告诉你我是谁,我们重新认识一回。”

      “施主请讲。”

      “我叫参云,我姓韶。”

      “原来是韶施主。”圆缺话音一顿,他记得当朝国君的姓氏跟这姑娘一样。

      联想到那姑娘的遭遇与师父的举动,就是傻子也知道,这姑娘是皇家的人,并且还是罪人。

      “从今天开始,我韶参云便要做你的弟子,你念经我便在旁护法,你吃饭我便服侍你用膳,终此一生,若违此誓,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别!”圆缺连忙摆手,他根本搞不清情况,莫名其妙就要收这姑娘做弟子,还是女弟子!

      于情于理,实在不合!

      “施主是女儿身,按理是不能留在寺院的,这对你的名节不好。”

      那姑娘双膝跪地:“我可以剃发,可以终身不开口说话,一定不会被发现的,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施主快请起,总要先让我问过师父再说吧。”圆缺明白,权宜之计,是先稳住这姑娘的情绪,然后让师父出马说服她。

      “若大师同意,你便同意吗?”

      “这是自然。”他的师父怎么会同意这等无理的要求呢?

      让圆缺没想到的是,他的师父居然同意了,还让他带着这姑娘去岑家避难。

      朝局动荡,这姑娘的父亲便是国君的弟弟,当朝王爷。因国君受奸人挑唆,将这姑娘一家处死,这姑娘是被心腹带着逃出来的,逃跑时不慎落水漂流到了这里,被圆缺救起。

      然而,国君派来的刺客没有找到这姑娘的尸首,也不曾放弃,缘着那片净海湖挨家挨户探访,了尘住持这才让他们去岑家村避难。

      临行时,师父嘱托圆缺,若得知梵净寺不幸罹难的消息,便永世不得回返,就此还俗。

      师父用性命逼迫圆缺答应,他便只能应承下来。

      本来想送那姑娘回岑家后,便立刻回返,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到岑家,后脚就传来梵净寺僧众变成朝廷钦犯的消息。

      钦差们押解着僧众们,赶赴京城问罪受刑,更将寺院付之一炬。

      他想回去与师父站在同一阵线,却被岑家上下合力拦住。

      “玄儿,娘求你,别去好吗?”岑夫人哭着求他。

      “哥哥别去,会死的!”

      “圆缺...师傅,莫要冲动,咱们先冷静下来,才好想想怎么救人啊!”

      圆缺无奈,只能被迫留在岑家。

      日子就这么过去三日,岑家众人不仅待圆缺极好,待那姑娘也极为周到。

      岑夫人甚至做主,认她做干女儿。

      圆缺始终放心不下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们,想着要偷偷溜出去救人。

      没想到,比他先行动的是那个姑娘,她拿走了岑家的部分财物,留书一封,说明原委,就要独自上京换回那些僧众。

      圆缺看到信件便追了上去,这一次,岑家没有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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