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变枯荣》狗见愁

81、第 81 章

　　“还我？我们之间，还能两清吗？”

　　濯川像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笑得难以自抑。

　　“我才不要你还我，我们要相互亏欠，相互折磨，直至灰飞烟灭。”

　　枯荣高举双手，做出一种诡异的献祭姿势：“希望这场雨，能够还清天妖所赠的力量与智慧。”

　　话毕，只见天空不断落下金色羽毛，如一柄柄锋利的匕首，直插地面，先前枯萎的草木，很快恢复生气，不断长大，势要遮天蔽日。

　　晴雨带着朱孟两人飞速躲开。

　　濯川见状，剑身催动蓝色神火，如瀑般打在绿植上。

　　带有剧毒的神火腐蚀着草木，却烧之不尽，反而助长草木生机。

　　濯川看着被草木覆盖的参云，嘲笑的说：“没了天妖所赐的力量，你以为你还能赢我吗？我该说你太天真，还是太愚蠢！”

　　伪装正道偌久，濯川很不屑，也很明白参云心中可笑的想法。

　　作茧自缚，迂腐顽直，简直是仙族与人族修行者标配的毛病。

　　现在这个坏习惯也被参云很好的继承过来了。

　　“你这么做，是因为栖玄？”

　　破天荒的，参云直视着濯川道：“是。”

　　“我以为你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反倒是你，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心。”

　　“你懂什么？”

　　“其实我们很像，不是吗？只是你我选择的道路不一样。”

　　参云平静的诉说着，任由愈渐高大的草木缠绕住自己的身体。

　　“这些日子以来，我想起很多关于以前的事情，在境海神树时，晴和先生经常给我们讲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不许你提他的名字！”

　　濯川身上的紫气愈发爆裂，脸上凸起一条条如虬龙般的青筋，眼中魔气满溢。

　　他化为龙形，轻轻一个吐息，便将参云所在的那片巨木连同土地，烧了个洞穿。

　　一旁观视的晴雨面露忧色，每每提到哥哥，濯川就会走向极端。

　　虽然他对哥哥的名字只字不提，但从未忘却。

　　“既然活着，就不要回头看。”

　　濯川心中冷笑，只有参云这种得到过的人才会假惺惺说放下，才肯去劝别人放下。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话？”

　　雨师剑携带无匹威压，如一尊魔神，要将参云斩得粉碎。

　　参云将自己的躯体雾化，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然而身体却还是被剑身的毒液沾染些许，眼前一阵晕眩。

　　“你可能早已忘了，在成为龙神前，你也只是一只普通的水族，只是......我的师父。”

　　记忆涌上心头，犹记得孩提时，龙族就在境海中生存。

　　那时的参云还不叫参云，他也不是濯川，他们只是没有名字的小妖怪而已。

　　参云生就一副庞大的躯体，却生性温和，他们龙族仗着智慧稍高，便日日捉弄参云。

　　这只大鱼从来不会生气，也不能说话，没有表情，无论高兴与否，只是吐出一个水柱回应。

　　直到后来他慢慢修炼出说话的能力，智慧却始终不增半分。

　　即便天妖将他投在境海的目的，是希望其食用龙族血肉，变化成更强大的妖物，这只鱼也从不主动伤害任何龙族。

　　在闹着玩的时候，参云也会把龙族们吞进嘴里，然后又将他们从头顶水柱中喷出来。

　　濯川作为龙族最强者，深知智慧与力量的重要性，他收参云做弟子，就是为了要将对方控制在自己的手心。

　　所以他这个龙神，最先得到天妖的力量与智慧，还有宁封子血肉中的法力。

　　他从比自己高等的存在那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落于下风。

　　明明他才是最聪明，最努力的，但那个人却总是夸这只鱼，看他的时候目光里却带着怜悯与疏离。

　　天知道，他有多么嫉妒这只蠢鱼，能够得到那个人的微笑。

　　所以他告诉那只鱼，要他帮助栖玄渡海，要他喷出的水柱打湿栖玄羸弱的躯体，一次又一次，直至她不再降生于此。

　　是他在参云痛苦时，告诉对方一切都是因为缺少力量与智慧，是他一手促成参云的转化。

　　为何经历这许多事，参云还要在他面前，一遍遍提醒自己的卑劣？

　　“去死！”

　　片刻间，濯川已陷入魔化的深渊，身躯上的金色龙鳞变成一片片坚硬黝黑泛着紫光的铠甲，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也荡然无存。

　　面对濯川威力倍增的招式，参云面色依旧平静，手中化生妖刀显形。

　　细看之下会发现，妖刀上的妖气与杀气全然消失，只留下最纯粹的刀意，所向披靡。

　　刀剑相击，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鏓之音，这是两把至极之器的较量，也是二者意志之间的碰撞。

　　一者主杀，一者化生。

　　旁观三人皆屏住呼吸，各自留意所在意的人。

　　磅礴的战力对冲，荡起一层气浪，将一旁异空间之水源激起一层高高的浪潮，险些落入下界。

　　尽管参云已拼尽全力抵挡，然而得到天妖血肉的濯川早已脱胎换骨，对上同为天妖骨骼所化的妖刀，丝毫不落下风。

　　眼看着，化生妖刀刀身出现一丝丝极细的裂缝，如蛛网蔓延。

　　“大哥小心！”朱孟的一颗心脏狂跳不已，出言提醒。

　　就在参云手中化生妖刀即将碎裂之时，燃灯古佛留下的灯盏忽然发出一阵耀眼夺目的光芒，覆盖在参云周身。

　　妖刀的裂痕渐渐消失，参云趁势，双手使力，生生将雨师剑劈成两截。

　　雨师剑落在地上，化为一条被拦腰斩断的紫色魔龙。

　　濯川见状，化为龙形，巨爪直袭参云躯体。

　　失去天妖所赐力量的参云，已经失去化为鲲鹏原形的能力，所以只能勉强运起妖刀抵挡。

　　然而，龙神之力远超普通妖力，加之断成两截的雨师剑，化作两条魔龙，从参云的后背偷袭而来。

　　参云来不及躲闪，双肩立时被魔龙洞穿，手中化生妖刀也已无力掌控。

　　只听一声脆响，化生妖刀从刀柄处寸寸碎裂，濯川乘势欲一口将参云吞入腹中，却见参云手中刀柄上的古朴圆环发出一阵光芒，竟然将猝不及防的龙神击退几丈远。

　　参云得益于身躯干朽，虽遭受重创，魔龙毒牙却未能伤及脏腑。

　　他现在的模样枯朽又怪异，看似垂垂老矣，内中却蕴含着无限轮转的生命力。

　　因此，重新杀至参云身前的濯川，虽将暴雨一般的攻势加诸于参云之身，却如同打在一片枯叶上。

　　叶子随风而动，却未碎裂分毫。

　　然而对于濯川来说，碾碎一片枯叶，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你现在的样子，真是丑陋不堪，若无外人助力，你坚持不了三招！”

　　参云破风箱一般的喉咙中，发出一阵猛烈咳嗽。

　　“休伤我大哥！”

　　朱孟化为原形，挡在参云身前，宵尺玉也紧随其后，护在参云面前。

　　危急关头，朱孟根本顾不得先前的承诺，他决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参云被龙神杀死。

　　面前多出两个妖怪，濯川的攻势却并未因此改变，他化作巨龙，口吐炎息，朱孟与宵尺玉正面对上，却难以抵挡。

　　参云见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人甩出战圈之外。

　　自己独身接下龙神的数百下杀招，身体如一片破布，被扔出老远。

　　“大哥！”

　　朱孟正欲上前，被晴雨一把扣住肩膀。

　　“放开我！”

　　“你现在去，也是送死而已，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朱孟双眼通红，近乎嘶吼道：“你跟那孽龙是一边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若局势对调，只怕你会比我做得更多。”

　　“够了。”

　　晴雨不想看到有人再送死，诛龙之战已至最终关头，无论谁生谁灭，对她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是仇恨的衍生物，没有谁是赢家。

　　“小孟，你冷静点。”

　　宵尺玉也跟着安抚起朱孟的情绪，他这个好友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冲动，而冲动往往是最容易坏事的情绪。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不想救他，那也别拦着我。”

　　朱孟一把打开晴雨的手，转身欲加入战局，他早已决定与参云共存亡。

　　一回首，只见龙神濯川已经一爪贯穿参云胸膛，捏住其心脏，开始吸收参云身体里的磅礴生气。

　　参云的身体已经没有再变干瘪的空间，脸色由青黑转为紫黑，皮肉干枯的如同砂纸一般，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碎成飞烟。

　　很快，参云的躯体便如同先前化生妖刀一样，寸寸碎裂，化为一阵黑雾。

　　龙神得到参云的生气，妖力大涨，头顶聚集着越发狂暴的雷云。

　　“你们放开我！”朱孟急的呕出一口心血。

　　晴雨和宵尺玉对视一眼，默默加重手中力道，宵尺玉更是因为愧疚转过头回避这一幕。

　　“等等，情况有变！”

　　听到晴雨的声音，二人连忙朝参云看去。

　　黑雾缓缓聚集在濯川身边，甫吸收巨力的濯川还不能完全控制这股野性的力量，因此他总感觉参云还藏在黑雾中，不停嘲笑自己。

　　“出来，出来！你不该只是这种程度。”

　　黑雾围绕着濯川游移，其间闪动着一幕幕从前的记忆，从四面八方，贯入濯川的脑海里。

　　看到熟悉的一张张脸，濯川由龙形化为人形，眼神中饱含着痛苦与崩溃，无力的嘶吼着。

　　“滚开！”

　　他越是激动，这些记忆便越无孔不入，危机感让他不敢闭眼，但这些记忆又如同一把把利刃，在濯川心中生生剜下一片片肉来。

　　那个从不曾来他梦里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还是站在境海的石碑旁，背对着自己，自顾自抚琴。

　　“哈哈哈哈哈哈！”濯川笑得撕心裂肺。

　　“阿川，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如梦魇一般，附在濯川眼中的血丝上，又酸又痛。

　　“阿川，我一直在等你，跟我离开好不好？”

　　为何？明明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哪怕在幻境里，他还是不愿正视自己。

　　哪怕对方嘴里吐露的是永远不可能说出的话，自己还是会这样难过。

　　头痛欲裂，濯川忽感眼前的幻境越来越不清晰，但他还是执着的在等那人转身。

　　“你所弹的琴曲，我都听到了，我是来接你的，咱们在一处，去人间，去哪里都好。”

　　“哈哈哈哈哈哈！”濯川眼前一片模糊。

　　顿了顿，濯川轻抚着额头道：“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忽然，幻境中的人影变化，濯川又看到天妖故越的身影。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便是濯川，记住，不可背叛我！”

　　“是，师父。”

　　那是他刚获封龙神之时，从那时起，天妖的力量就开始慢慢减弱，她出现时都会身着罗织天衣，带着银色面具。

　　濯川得到天妖的力量，自然也能感知到她的衰弱，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濯川，你是要背叛我吗？”

　　“是又如何，别忘了，你现在的力量早已所剩无几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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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会后悔吗？”濯川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脸上时不时浮现龙形，嘴角涎水四溢。

　　幻境中的人影再次改变，变成意气风发，手持化生妖刀的参云。

　　“师父，你不该背叛师祖。”

　　“成王败寇而已，动手吧。”

　　手起刀落，濯川看到自己的头颅滚下长长的石阶。

　　“吾之心，从未改易，你可杀我，不能灭我！”

　　幻境中的参云消失，人影转身，竟是抱着一块雷击枯木的自己。

　　濯川看到自己的转世不停斫琴，指甲上是满满的血痂，新的血水从伤口中涌出，抹在逐渐成型的枯木上，混在生漆中，将琴身染红。

　　“完成了，吾完成了。”

　　他将琴弦安在琴身，试着调试琴音，却怎么也没听到理想的声音。

　　于是他拔掉自己身体的部分，一件一件试了许久，直到鲜血流干，躯体倒在一旁，血泊中的琴被他人拾起。

　　“还给我！”

　　濯川的神智逐渐被幻影影响，逐渐沦陷在记忆的痛苦中，不停撕扯自己身体的皮肉与毛发。

　　晴雨三人在外间，只看到濯川被黑雾包围，口中不断呓语。

　　间或闻到一些血腥气，但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