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塞壬 ...
-
一声巨响,却并不是枪声。
那声音来自甲板中央,来自那个巨大的、囚禁着神话生物的水箱。
某种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像是深海巨鲸撞上了船舷,让脚下这艘数万吨级的游轮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所有的枪声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警卫们训练有素地调转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那个突然产生异变的水箱。
“警告!收容物活性激增!各项数值突破临界点!”“该死!那东西醒了!”“快离开那里!”
防毒面具后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杂乱的惊呼。
江千岁被震得摔倒在地,她抬起头,惊恐地透过指缝看向那个方向。
原本平静的幽绿色液体此刻正在剧烈沸腾,无数气泡疯狂地上涌。那个一直沉睡的人鱼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中间竖着一道猩红的瞳孔,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裂痕。当那双眼睛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江千岁时,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触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领口那朵深红色的肉质玫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几乎要在她的皮肤上烙下一个永久的印记。
它在回应。它在呼唤它的主人。
“嘶——!!!”
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从水箱中爆发而出。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股实质性的精神冲击波。
离得最近的几个警卫瞬间捂住脑袋,防毒面具下渗出鲜血,痛苦地跪倒在地。李越更是惨叫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血柱,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只有江千岁没事。
除了领口的灼烧感和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她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就像是那一波无差别的精神攻击,在经过她身边时,刻意绕道而行,或者说变得温柔了?
“哗啦——!!!”
特制的防弹玻璃在那恐怖的声波中不堪重负,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幽绿色的液体如洪流般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大半个甲板。
而在那片混乱的洪流中,一道漆黑的身影如闪电般窜出。它没有理会那些正在开火的警卫,也没有理会地上抽搐的李越,而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直地朝着江千岁扑来。
那条巨大的、布满墨绿色鳞片的鱼尾在甲板上扫过,将一辆重型叉车轻易抽飞。
那是塞壬。也是之前那条想把玩家拖走的触手的主人。
江千岁想跑,可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她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栏杆,退无可退。
阴影笼罩了下来。
一股浓郁的、带着深海特有咸腥与某种奇异麝香的气味包裹了她。
一只覆满细密鳞片、指间生有蹼爪的大手,撑在她头侧的栏杆上,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逃生路线。
江千岁颤巍巍地抬起头。
那张脸出乎意料的俊美,却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邪性。苍白的皮肤上有着妖异的紫色纹路,湿漉漉的长发粘在脸侧,那双猩红的竖瞳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暴怒,以及某种更为粘稠的情yu。
“抓到你了。”
塞壬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沙砾磨过声带。那个语调古怪而生涩,仿佛许久未曾开过口的人类语言。
它低下头,那个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带着一种野兽嗅闻猎物的侵略性。鼻尖几乎蹭过江千岁的脸颊,冰冷湿滑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在门缝里偷窥她的。
那个在走廊里唱歌引诱她的。
就是这个东西。
“我的玫瑰,”塞壬的视线落在她领口那朵花上,然后又移向她的脸,竖瞳微微收缩,“为什么要跑?”
它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上长着尖锐的黑色指甲,轻轻挑起江千岁的下巴。那个动作极其危险,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割断那纤细的喉管。
“我…我没有……”江千岁颤抖着否认,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塞壬那覆着鳞片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似乎烫到了这个冷血生物。
塞壬的动作顿了一下。它盯着手背上那颗晶莹的水珠,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紧接着,那条分叉的、猩红色的长舌从唇齿间探出,当着江千岁的面,缓慢而色情地将那滴眼泪卷入口中。
“咸的……”它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迷离,“还是甜的……”
“开火!集火攻击!”
不远处的警卫队长终于从精神震荡中缓过劲来,看着那个收容物竟然在“玩弄”一个入侵者,立刻下达了攻击指令。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风暴瞬间袭来。
塞壬被打断了“进食”,那双竖瞳里瞬间爆发出一股暴虐的杀意。
它没有躲避,而是反手将江千岁按进那个充满腥气与肌肉硬度的怀抱里,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那条坚硬如铁的鱼尾挡住了所有的子弹。
“噗噗噗——”
子弹击打在鳞片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和黑色的血花。
虽然大部分子弹被弹开,但那些大口径的特制□□还是给它造成了伤害。黑血顺着它的脊背流下,滴落在江千岁白皙的脸颊上。
那种滚烫的温度,让江千岁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在保护她?
不。
那种禁锢着她腰肢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那不是保护,那是绝对的占有。就像是一条守着财宝的恶龙,宁愿自己受伤,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它的私有物分毫。
“烦人的虫子。”塞壬发出一声低吼。
它并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要放开怀里这个“易碎品”去战斗的意思。
下一秒,江千岁感觉身体一轻。
原本稳固的甲板在视野中飞速倒退。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塞壬竟然抱着她,撞破了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栏杆,朝着那漆黑、深不见底的大海——
纵身一跃!
“啊——!!!”
江千岁的尖叫声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鼻腔,挤压着肺部的最后些微空气。
但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的感知,是那个紧紧禁锢着她的怀抱,以及那个覆在此时此刻、在深海中渡给她氧气的——
冰冷而柔软的唇。
海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会将肺叶挤压变形的恐怖压强。
当那一吻结束,或者说,当那个非人的怪物终于舍得从她唇齿间退开些许距离时,江千岁发现自己并未在那足以碾碎钢铁的深海重压下变成一团血雾。
一层淡淡的、泛着幽光的薄膜——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的粘液,又像是某种力场——包裹着她。它隔绝了海水的低温与压力,在这个死寂的深渊里撑起了一个极度狭小、却也极度安全的私密空间。
她被塞壬单臂搂在怀里。那条强壮有力的鱼尾每一次摆动,都能带动周围的水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激流,推动着两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高速向着更深、更黑的海底下潜。
上方那个被打破了宁静的海面,连同那些枪声、惨叫和背叛,都迅速化作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厚重的墨蓝色之中。
这不科学。
江千岁在心里冷静地想。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在必死的局里走了一遭,此刻的她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那种“反正都要死,不如死个明白”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压过了身体本能的颤栗。
她缩在这个怪物的怀里,视线越过它宽阔且覆满鳞片的肩膀,观察着四周。
这里太深了。阳光早已无法穿透。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但实际上,深海并非无光。
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星雨,点缀在漆黑的水幕中。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如同山脉般连绵起伏的海底峡谷,以及在那峡谷深处闪烁着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幽蓝色光源。
那就是它要带她去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