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言》竹非

4、第 4 章

　　小学，我们在村里的学校上，被村里的孩子歧视了六年，没有暴力事件，只有语言上的，好几次和老师家长反应，也没啥结果。

　　反而是被其他家长说：“你们城里的孩子就是精贵，玩笑几句还开不得了，不像我们农村的孩子，该打打该骂骂，独身子女就是不一样。”

　　很多事情最后都不了了之，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和家里说这些事。

　　只会在私下和对方吐槽，然后互相鼓励，好好学习，离开这里，去县城读初中。

　　每年都有几个学习好的可以考去县城，我觉得我和李浔也可以。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村里的孩子坏，而是人只会欺负少数，不论对错，只论多少，不然也不会有人多力量大这句话。

　　初中我们随大流，全部被赶到了镇里的学校，还是唯一一所。

　　那时我们不清楚高中可以选哪些学校，镇里的老师也不知道，他们都说考上再说，反正就县里那两所，其他的，你们也没本事。

　　那时候信息单一，我也是朝着县里的分数努力，但我不知道上一届他们考了多少才上的高中，越到初三，越是焦虑。

　　如果换做今天的我，我就不焦虑了，考不上我就去打工，反正路不止这一条，只是小时候被局限了。

　　上了初中，就像坐牢一样，军事化管理了三年，这三年，李浔还好，班主任挺喜欢他的。

　　学习不错的男孩子都会被老师喜欢的，我学习也不错，就是不够活泼，平时没啥存在感。

　　很多时候班主任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每次被罚都有我一份。

　　班主任自己生了个儿子，所以她喜欢男孩，尤其是大眼睛的漂亮男孩。

　　有一次，我们宿舍的人晚上不睡觉在聊天，被查到了，第二天午休时就会全宿舍被体罚，或者是被班主任打。

　　她会让我们趴在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用扫帚打我们，还说这事为我们好，说就算今天我们的父母在这里也会支持她的。

　　我当时觉得好像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委屈，我爸妈都没打过我，我凭什么要被打。

　　而且我是无辜的，我都没讲话，我只是和话多的人住在了一个宿舍而已，但我很窝囊，敢怒不敢言，只能作罢。

　　还有一次晚自习，我同桌讲话，他是我们班上话最多的男生，我是班上话最少的人。

　　所以我们理所当然成了同桌，然后，我又在一个午休的时候被体罚了。

　　我同桌依旧嘻嘻哈哈，只有我是个还没成熟的苦瓜。

　　我们被罚在操场跳两圈蛙跳和两圈鸭子走，一圈200米，对我来说，是可以要命的程度了。

　　我咬咬牙，硬生生走了下来，实在跳不动就鸭子走，我同桌倒是跳的飞快。

　　最后就班主任一个人守着我，偶尔被路过的学生围观，我已经无心管有谁看到我了，爱谁谁吧。

　　好死不死，刚吃过午饭，李浔准备在打铃前回宿舍午休，路过操场，看到了我和我同桌被体罚。

　　我知道他应该是脑补了一出乱七八糟的戏码，但我已经没力气搭理他了，只想他别和我妈妈说，不然我妈的天就塌了。

　　结束体罚后，班主任还和我说，平时要多吃点饭，看我这脚腕细的，她都于心不忍。

　　确实，于心不忍的班主任愣是让我没吃上午饭，马上就要午休了，如果不回去睡觉，又要被罚了，再者，食堂也没饭了。

　　那天我斥巨资，吃了桶泡面。

　　我一个星期就15零花钱，一桶泡面三块五，我还要留两块车费回家，剩下的钱用来买水喝。

　　我一个星期伙食费是充钱在饭卡里，充五十，所以我还会有15零花钱。

　　我只是那天运气不好没赶上食堂的饭，学校小卖部不能刷饭卡，只能用现金。

　　然后我就等来了看戏的李浔，他买了瓶水，在宿舍楼前等我，男女生宿舍是两栋相对的楼，小卖部就在俩楼中间。

　　在快打铃前还有一些学生在小卖部买零食，我们不算显眼。

　　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早恋被抓了？？”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感觉还没喝就被呛到了：“我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李浔觉得他猜对了，继续对我语重心长道：“我觉得你现在不能谈恋爱。”

　　我忙着在小卖部接热水泡泡面，无法接收到这份语重心长：“我……”

　　我话还没说完李浔就打断我：“不是说我反对，我只是觉得那人学习成绩不行，而且，谈感情影响学习，在这个地方找对象质量也不好，结合我俩的情况，就别给自己以后添堵了。”

　　我内心在疯狂咆哮：我谈你大爷的恋爱，我是受害者，受害者你懂不懂！！

　　李浔觉得自己说的很在理，：“最后一年了，我们考个高中不成问题，别和那些考不上高中的人有牵扯。”

　　在我三两口吃完泡面后，午休的铃声响起了。

　　我终于有机会开口：“你现在再不回去，你们班主任马上就来查房逮你了。”

　　李浔：“没事，晚回去一会儿我就说我去上厕所了，我们班没你们班严格。”

　　我随便解释了几句，就赶在班主任查房前回去了。

　　后来，我去市里读了高中，才知道，村里来城里读书的孩子也不少，他们没有被城里的孩子歧视，因为他们不止有三五个。

　　老师们会觉得那些孩子不容易，老师也很友好，学生是不用被体罚的。

　　临近中考前，我和李浔在一起讨论，我们读哪所高中最有希望。

　　当时我们都很无知，我们都觉得我们只有两个选择，县一种和县二中，市里仿佛只有一中，十中，八中，这种特别重点的高中，但我们没本事考重点，只能在县一、二中做选择。

　　而这所学校里，能上高中的人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能考市重点的，五年前出了一个，那百分之二十都去了县里。

　　我当时觉得我连那百分之二十都快没希望了。

　　李浔倒是心大，谁让他排名比我高十个名次呢，就剩我自己焦虑。

　　后来我才知道，市里不止有重点高中，也有普通高中，只是镇上的学生没人会选择或者说压根不知道。

　　老师也没有宣传过，所以我们这样户籍不在这里的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学校也不会为少数人花心思，除非我们是上重点的料。

　　我说这么多，没有抱怨的意思，我觉得这种事情的发生无可厚非。

　　自己的事自己关心，理所当然。

　　少数跟随多数，理所当然。

　　若选择跟随，就融入，若选择离群而居，就做好面对未知的准备，一点小小的焦虑，算不了什么大事。

　　那个时候，我因为消息闭塞而多了许多不该有的焦虑，李浔也是。

　　但他会告诉我没事的，不是还有他和我一样嘛，有个同类就不怕了。

　　或许从小开始，我们就是同类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同类，我的焦虑减少了许多。

　　我觉得我只要多考几分，就可以离开这里，这样的日子，我们都过够了，融入不了的环境，就想办法离开它。

　　中考过后，我听李浔说了很多关于我们归宿的问题，都是他爸爸去打听的，感谢李浔爸爸，让我不至于没学上。

　　我也从李浔那里知道了我们的其他选择。

　　我们当时是考完试，自己在试卷上记住答案，结束后发答案来自己对答案，自己估分，盲报学校。

　　我一向小心谨慎，分都是往最低估的，可估出来的成绩，让我舅舅觉得，我还是去学一门技术算了。

　　当时李浔也在和我一起估分，他就像没听到我舅舅的话一样，自顾自地给我推荐他觉得我能上的学校，我觉得，他比我舅舅专业。

　　我舅舅何许人也？和大多数亲戚一样，逢年过节关心一下晚辈，做做样子，但实际上，没人希望你比自己孩子优秀，我舅舅也是如此。

　　舅舅：“其实我觉得你表哥那个学校就挺不错。”

　　他儿子，我表哥，大我一岁，比我早一年读高中。

　　在选学校时，这让我舅舅多了一些话语权，我妈妈只听我舅舅的，我爸爸又什么都不管，只会对我说：“你自己决定。”

　　舅舅：“只可惜，小舒这成绩不理想，怕是不行，还想着两个孩子能在一个学校也好照应。”

　　李浔接话：“怎么不行？你儿子可以刘舒怎么就不行？第一志愿就填这个。”

　　我：“……”我第一次发现李浔是真勇敢。

　　舅舅：“别浪费时间纠结这个了，有那时间不如研究一下那种技术适合女孩子。”

　　李浔依旧嘻嘻哈哈：“不会不会。不浪费您时间。”说着就把我的志愿表拿过去填了。

　　我们那时候是纸质的志愿表，只有一张，写废了很麻烦的。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报志愿，反正我俩是填表，交给学校，学校再处理。

　　我当时彻底惊讶了，不止我，我舅舅他们也是。

　　李浔难得严肃地解释：“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试一试，不要理所当然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

　　这是对我舅舅他们说的。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难道就只是为了去个技校？我觉得不是，我们要走出去，至于行不行，拿成绩说话，我觉得我们可以。”

　　这是对我说的话。

　　李浔：“就算不行，也是不行在实际里，不是不行再别人嘴里。”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舅舅尴尬的神色，还没等我说几句，李浔就把他的志愿递到了我跟前：“看在叔叔阿姨那么为难的份上，给你抄一下我的志愿，至于技校，你也还听长辈的话，填几个，别让舅舅白费心思。”

　　我：“……”谁你舅舅？那是我舅。

　　果然，我舅舅一时间不止该做出什么反应，最后只能说了几个技校让我填。

　　我也乖乖填了，免得让长辈没面子。

　　等到填志愿的事告一段落后，我问李浔：“你这么大胆，哪来的自信？”

　　李浔：“我们差不多，我行你就行，怕什么，放宽心吧，我对自己有信心，对你当然也有，你要对自己自信些。”

　　我们盘算过太多次如何离开这里，如何提高自己的短板科目，如何考一个好高中……

　　甚至是以后如何带家人离开这个地方，关于我们各自的未来，我们想过很多。

　　后来，我们都去了市里读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有高中读，是因为李浔，因为他的果断和自信。

　　更也因为我成绩从来不差。

　　如果不是第一志愿是为了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的话，按我照抄李浔的志愿来看，我俩很大概率还会同校。

　　我估的分与实际相差了一百多分，我确实低估了自己，从那以后，我学会了自信。

　　被李浔这个同类影响后，我也践行了一个标准，只有做了的人，才有资格说我不行，胆小鬼不能说我不行。

　　最后，我去了我舅舅觉得我考不起的那所高中，市十一中。

　　李浔去了市五中，我们都是普通中学的学生，我们都离开了那个歧视我们的地方，来到了城里。

　　小小的一步，跨成了。

　　只是后来，我们依旧没有到达我们年少时想要到达的高峰，我们成为了千万人中的一个，既特殊，也普通。

　　我没有多失望，因为我长大了，而我能走到今天，也是一步一步来的。

　　尽管这辈子我可能都到不了那高峰，但我也没有停留在原地。

　　此生如此，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