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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体先于意识,已绷紧如弦,右手虚握向身侧——那里空无一物。

      记忆如冰水灌入。刺杀,突围,重伤,奔逃……以及,那温热入喉的液体,和始终徘徊在意识边缘的、清冷而稳定的声音。

      他撑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左胸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但比起之前那撕心裂肺的濒死感,已如云泥之别。他低头,看到身上粗陋却洁净的布条,闻到草药与干草混合的气味。

      环顾四周,土墙,朽木,一头老牛,角落里简陋却整齐的陶罐、草铺,以及一捆捆分门别类、他叫不出名字的干草和植物。

      牛棚里只有他一人。昨夜篝火的余烬已冷,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暖意。

      萧珩试着调动内息,虽然滞涩微弱,但经脉无阻,那股要命的虚脱和灼热感已消退大半。他能感觉到,伤口正在愈合,一种沉稳的生机在体内缓慢复苏。这简直不可思议。那样的重伤,在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此地,他本已抱了必死之心。

      是她。

      那个救了他的女子。他记得她模糊的轮廓,沉静的眼,记得那一次次强行灌入他口中的温热微腥的乳汁,记得高烧混沌时额上不时更换的清凉湿布,也记得那简短却不容置疑的指令——“想活,就喝下去。”

      他扶着土墙,慢慢站起。身形虽有些摇晃,但脚步已稳。他走到牛棚唯一的缺口,向外望去。不远处靠近溪流的荒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弯着腰,专注地拨弄着什么。

      晨曦勾勒出她认真的侧影,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她时而蹲下查看,时而用小棍在地上划写,神情是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与笃定。

      他认得,那是他昏迷前最后记住的模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性命的废弃牛棚,然后悄无声息地走,没有惊动溪边那个专注的身影。

      第七天,牛棚外来了个采药的老汉。看见林晚和牛,愣了愣。

      “这牛是你救的?”老汉问。

      林晚点头,没多说话。老汉留下两个窝头,一竹筒水,还有一小包盐。他没问林晚从哪来,也没问她为什么在这。

      “前头村里在抓逃奴,”

      老汉走时说。

      “你小心些。”

      林晚道了谢。

      等老汉走远,她挪到牛棚门口,朝山下看。村子里有炊烟,村口聚着几个人,好像在议论什么。

      晚上,她清理牛棚角落的稻草,准备铺个睡觉的地方。铁叉戳到硬物,扒开稻草,是半张烧焦的纸。

      纸很厚,是地契用的那种。大部分烧毁了,只剩右下角一小块。上面有模糊的印章,能认出是个“方”字。还有几个字:“河滩地二十亩……凭此……”

      她正看着,远处传来狗叫声。

      不止一只狗,是好几只,叫声由远及近。还有火光,在树林间晃动,正朝牛棚方向来。

      “分头找!那女人肯定躲在这一带!”

      “窑子那边说了,抓回去赏五两银子!”

      林晚心脏一紧。她迅速把地契塞进怀里,环顾牛棚。无处可藏,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黄牛身上。

      牛棚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晚躺在牛棚后挖的浅坑里,身上盖着稻草和牛粪。

      五个举着火把的男人走进牛棚,骂骂咧咧。“这鬼地方能藏人?就一头快死的牛。”

      “看看草堆后面。”

      火把在牛棚里晃了几圈。林晚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她能闻到牛粪的臭味,能感觉到虫子在脸上爬。

      “没人,走吧,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远去。林晚又等了一刻钟,才从坑里爬出来。牛已经站了起来,正安静地吃草。

      这地方不能待了。

      天蒙蒙亮时,她牵着牛离开牛棚。牛还很虚弱,走得很慢。她们沿着山脚走,避开大路,专走林子。

      中午,她们遇到一条小溪。林晚让牛喝水,自己也灌了一竹筒水。溪边有些野薄荷,她摘了些捣碎敷在手上伤口。

      就在这时,她看见溪对岸的田地。

      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高,田埂坍塌,水渠淤塞。

      只有零星几块地种着庄稼,也是稀稀拉拉,叶子枯黄。

      这不对。现在是五月,正是水稻生长的关键期。这些田怎么会荒着?

      她牵着牛继续走。越靠近村子,荒田越多。村子里也安静得异常,本该是农忙时节,却看不见几个人在地里。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妇。看见林晚牵牛过来,老妇愣了愣。

      “大娘,”林晚哑着嗓子开口,“我逃荒路过,能给口水喝吗?”

      老妇打量她,又看看牛。“等着。”

      她进屋端了碗水出来。林晚接过,慢慢喝着,眼睛观察村子。

      土坯房大多破旧,几间好点的砖房集中在东头,其中最大那间门楼上挂着牌匾,但太远看不清字。

      “你这牛病得不轻啊。”老妇说。

      “在路上捡的,”林晚说,“试着救救看。”

      “你会治牛?”

      “跟爹学过一点。”

      老妇点点头,没再多问。林晚喝完水,道了谢,牵着牛继续走。

      .她走到村子西头的破庙。庙门塌了一半,里面供着个看不清面目的泥像,香炉里全是灰。

      就这里了。

      她简单打扫了角落,铺上干草。牛拴在庙后,那里有片荒草地。她在附近找到些草药,继续给牛治疗。

      第二天,村里有头牛病了。

      是里正家的耕牛,突然不吃草,肚子胀得像鼓。

      请了邻村的兽医,灌了药不见好。林晚听到消息时,正在破庙后挖野菜。

      “里正急得团团转呢,”两个村妇在庙外议论,“春耕全靠那头牛,要是死了,可怎么办。”

      林晚放下篮子,走到里正家院外。

      院里围了好多人,牛躺在地上喘粗气,肚子胀得吓人。一个老头正往牛嘴里灌黑色的药汁。

      “这是瘤胃胀气,”林晚开口,“灌药没用,得穿刺放气。”

      所有人都看向她。破烂衣服,满脸尘土,一看就是外乡人。

      “你谁啊?”里正皱眉。

      “路过讨口的,”林晚说,“但这病我能治。”

      老头冷笑:“黄毛丫头懂什么?我这药方祖传三代了!”

      “再祖传,治不好有什么用?”林晚走近牛,蹲下检查。按压瘤胃,硬邦邦的,听诊有金属音。

      “已经胀到极限了,再不穿刺,胃壁破裂必死无疑。”

      里正犹豫。这时牛发出一声哀鸣,嘴角开始流白沫。

      “让她试!”

      里正咬牙。

      林晚要了烧酒、缝衣针、竹管。她用烧酒消毒缝衣针,在牛左腹部找准位置,深吸一口气,扎进去。

      气体喷出的声音。竹管接上,一股酸臭味弥漫开来。牛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半刻钟后,牛喘气平缓了,睁开了眼睛。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神了……”

      “真救活了?”

      里正又惊又喜,看林晚的眼神不一样了。“姑娘,你……”

      “我帮你留置好了,那,我需要一块地,”

      林晚说。

      “不用好地,荒地就行。还要借点粮种。”

      里正愣住:“你要地做什么?”

      “种粮,”林晚说,“种出比现在多一倍的粮食。”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

      “这丫头疯了吧?”

      “亩产翻倍?做梦呢!”

      只有里正没笑。

      他盯着林晚:“你当真?”

      “当真。”

      里正给了她一块最差的河滩地,半亩,全是沙石。粮种是去年剩下的糯稻,出芽率不到三成。

      村民都在看笑话,只有那个采药的老汉偶尔过来看看,带点吃的。

      林晚不解释。她清理荒地,捡出碎石,又从林子深处挖来腐殖土改良土壤。

      粮种先用温水浸泡,挑出浮起来的秕谷,剩下的用湿布包裹催芽。

      五天后,种子露白了。她下地播种,按现代宽窄行密植,又在地头挖了个小坑,收集人畜粪便沤肥。

      村里人看了直摇头。“胡闹,哪有这样种田的?”

      “等着看吧,秋收时颗粒无收。”

      林晚不管。她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回破庙休息。

      牛一天天好起来,开始能犁地了——虽然只能耕小半亩。

      她用牛乳加野薄荷煮了解暑饮,味道清爽,采药老汉尝了说好,帮他卖了几碗,换回些盐和杂粮。

      秧苗长到一寸高时,她开始选苗。蹲在地里,一株一株看,选叶片宽厚、茎秆粗壮的标记。

      村里老农路过,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选种,”林晚说,“选出最好的植株,留作下一代的种。”

      老农愣住,然后哈哈大笑:“老祖宗种了几百年地,还没听过这种说法!”

      林晚不争辩。

      她继续选,每天在地里蹲四个时辰,标记了三十七株苗。

      移栽时,她把这些苗单独种在一片,精心照料。

      一个月过去,林晚的秧苗长得绿油油的,而村里其他人的田里,秧苗发黄,病虫害严重。

      村民开始坐不住了,有人偷偷来看,有人来问。

      林晚不藏私。她教他们怎么选种,怎么沤肥,怎么防治病虫害。

      开始只有两三家信,后来慢慢多了。

      七月,水稻抽穗。林晚田里的穗子又长又密,沉甸甸的。而方家那几十亩“良田”的穗子,又短又稀。

      那天傍晚,方家管事来到破庙。

      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衫,脸上堆着笑。

      “林姑娘是吧?我们老爷听说你种田有一手,想跟你谈笔买卖。”

      “什么买卖?”

      “你那种田的法子,我们老爷出五十两买断。”管事说,“还有你田里那些好稻子,我们按市价两倍全收了。条件是,以后不准再教别人,也不准自己种。”

      林晚笑了。“不卖。”

      管事笑容一僵:“八十两。”

      “不卖。”

      “一百两!小姑娘,见好就收,一百两够你置地盖房,舒舒服服过日子了。”

      林晚看着他:“我要是不收呢?”

      管事笑容彻底消失,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村里的事,方家说了算。你一个外乡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他甩袖走了。

      那晚,林晚把标记的三十七株稻穗单独收好,藏在三个地方。

      一部分藏在破庙房梁上,一部分埋在牛棚后,还有几穗塞在采药老汉那里。

      她有种预感,方家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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