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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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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睁开眼时,肺里还残留着实验室爆炸时的灼烧感。
可眼前没有火光,只有潮湿的霉味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她躺在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稻草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
借着墙壁裂缝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土房。
十二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挤在一起,门外传来男人喝酒划拳的吆喝声。
记忆碎片涌上来。
现代省农业大学生物技术教授,二十四岁,实验室气瓶泄漏引发爆炸。
古代,同样叫林晚,十七岁,父母双亡后寄居兄嫂家,三天前被嫂子以“去城里做绣娘”为由骗出来,五两银子卖进了这座黑窑子。
“新来的醒了?”
旁边一个瘦削女人凑过来,声音干哑。
“别哭了,省点力气,今晚就得接客。”
林晚没说话。她缓慢坐起身,手腕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摩擦着麻绳。这是捆猪扣,农村常见的活结,只要找准角度……
咔,绳结松了。
她保持被绑的姿势,目光扫过房间。
一扇木门,外面挂着重锁。一扇小窗,钉着三根木条。
墙角有个便桶,散发着恶臭。
女人们大多眼神麻木,只有两三个还在低泣。
“什么时候吃饭?”林晚问。
瘦女人愣了愣:“你还想着吃饭?能活着就不错了。”
“总要吃饭才有力气。”
林晚声音平静。她需要食物补充体力,更需要观察送饭时的门锁情况。
傍晚,木门底部的活动板被拉开,两个黑陶碗塞进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半个发霉的窝头。
女人们抢上去,瘦女人给林晚留了小半碗。
林晚端着碗,眼睛盯着门缝。送饭的是个独眼男人,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开锁用了三把不同的。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打手,手里拎着木棍。
机会不大,但不是没有。
夜里,看守的吆喝声更大了。林晚假装如厕,挪到窗边。木条钉得不深,但徒手拔不出来。她需要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便桶旁——半块破瓦片。
后半夜,看守的呼噜声响起时,林晚用瓦片边缘开始磨木条。
动作必须极轻,每磨二十下就停一会儿听动静。
同屋的女人有的睡了,有的睁眼看着她,没人说话,也没人告发。
天快亮时,第一根木条松动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哭喊声。
是隔壁房间的女人试图逃跑,被抓住了。鞭子抽打声、惨叫声持续了一刻钟,最后归于沉寂。
“看见了?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瘦女人在林晚耳边说,声音发颤。
林晚没停手。她听出了别的东西——鞭打声在院子里,说明大部分看守都被吸引过去了。
而院子东边有条狗,刚才叫得特别凶,现在不叫了,说明……
有人从那边翻墙出去了。
这是个机会。但不是现在。
她等到第二天中午。送饭的变成了两个人,独眼男人不在。
林晚在接碗时故意手滑,碗摔碎了。
“作死啊!”
打手骂着推开门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林晚动了。她抓起破碗的碎片,狠狠扎进打手大腿。
另一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出门,朝着记忆中狗叫的方向狂奔。
身后响起叫骂声和脚步声。
她冲进一间废弃的灶房,从后窗翻出,落地是一片荒草地。
碎瓷片划破布料扎进手心,她没松手。翻上墙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四个打手已经追到灶房门口。
落地时右脚踝传来剧痛,她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冲进旁边的林子。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终于没了声音。
她靠在一棵树上喘气,手心血肉模糊,右脚肿得老高,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
太阳西斜时,她看见山脚下有间废弃的牛棚。
牛棚半边屋顶塌了,里面堆着发霉的稻草。最里面角落里,卧着一头黄牛。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身下稀粪横流,苍蝇围着嗡嗡转,眼睛半闭,呼吸微弱。
林晚小心靠近。黄牛抬了抬眼,没动弹。
腹泻严重脱水,已经出现休克前兆。
她检查牛的口腔、眼睛,按压腹部。牛发出虚弱的叫声。
没有药,没有工具。但牛棚角落里有些干草药。
她认出是马齿苋和车前草,都是止泻的。
还有一个破陶罐,半罐雨水。
她生起火,用陶罐煮草药水。牛不喝,她就用破碗撬开牛嘴,一点点灌进去。
灌了小半罐,牛开始挣扎,但力气小得可怜。
夜里,牛又开始拉稀。林晚一夜没睡,守在旁边,不断喂水,清理污物。天快亮时,牛的呼吸平稳了些,眼睛睁开的时间长了。
第三天,牛能勉强站起来了。
林晚的脚踝肿消了些,能慢慢走路。她在牛棚附近发现几株野薄荷,又找到些野山楂。
她用破陶罐煮薄荷水给自己清洗伤口,把山楂捣碎了混在草里喂牛。
牛开始吃草了,虽然吃得很少。一人一牛在这破败牛棚中相依为命。
某天清晨,浓重的血腥气混在牛棚的尘埃味里,让林晚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握紧手中刚为病牛捣好的草药,借着破顶漏下的稀薄天光,看清了角落草堆里多出来的一团黑影。
那是一个人。
他侧趴着,几乎与身下污秽的草稞融为一体,若非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黑色的夜行衣料多处破损,被深色液体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最骇人的是左胸上方靠近肩膀处,一道翻卷的皮肉依稀可见,仍在缓慢渗血。
他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第一个念头是逃,这显然是巨大的麻烦。但身为医者的本能,和眼前这人散发出的浓重死亡气息,钉住了她的脚步。
她快速扫视牛棚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此人若是被追杀的,追兵或许已远去,或许很快就会找来。
她蹲下身,屏息探查。颈侧脉搏微弱得快摸不到,呼吸浅促,失血过多已导致休克,体温也在流失。
伤口边缘不算很凌乱,像是利器所伤,但失血是当前最大的杀手。她没有任何现代医疗器械和药品,甚至没有干净的布和水。
目光移到一旁已能站立、安静反刍的老黄牛身上,林晚脑中灵光一闪。牛乳!新鲜牛乳含有蛋白质、脂肪、糖分和水分,虽不能替代血液,但能提供最基础的能量和液体,且相对易得、干净。
她必须尝试。
“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了。”她低声对着昏迷的人说了一句,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说服自己。
她迅速取来那只勉强洗净的破陶罐,小心地挤了小半罐温热的牛乳。
接着,她捡来几块相对干净的石头,用火折子生了堆小小的火,将陶罐架在上面慢慢加热。
她记得,适当的加热可以进一步减少细菌,虽然无法彻底灭菌,但总比生饮安全。
加热到微温,她撒入一点点白天在向阳处寻到的、晒干的止血草粉末——那是她原本备着给牛用的。
她坐到他身侧,将他沉重的头颅小心地抬起,靠在自己屈起的膝上。用一片洗净的阔叶卷成筒状,试图将温热的牛乳喂进去。然而,他牙关紧咬,乳汁大多从嘴角流下。
“听着,”林晚对着他毫无知觉的脸,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仿佛他能听见,“你需要这个。不想死就咽下去。”
她用手指蘸了些牛乳,轻轻润湿他干裂出血的嘴唇。或许是本能的求生欲,或许是那一点湿润的刺激,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林晚抓住这细微的反应,耐心地、一点点将叶筒边缘抵入他齿缝,缓慢倾倒。每一次吞咽都极其缓慢,伴随着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气音,仿佛每一次呼吸和吞咽都在消耗最后的气力。小半罐牛乳,足足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其间,他偶尔会陷入更深的昏迷,身体微微抽搐。
有时又会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破碎的命令或警告。
“……撤……”
“……北边……”
“……殿下……小心……”
断断续续,夹杂着痛楚的抽气。
林晚的手稳稳托着他,眼神却越来越沉。这些零碎词语,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深想的危险背景。她全当没听见。
喂完牛乳,她开始处理伤口。没有清水,她只能用之前存下的一点烧开放凉的温水,用最柔软的里衣布料蘸湿,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伤口很深,险些伤及骨骼,但万幸未直接触及胸腔要害。
她用捣烂的新鲜止血草药混合一点草木灰,厚厚敷在伤口上,再从自己本就褴褛的衣裙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紧紧包扎止血。
整个过程中,他身体因疼痛而本能地绷紧颤抖,却始终没有完全醒来。
做完这一切,林晚已累得近乎虚脱。她将他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草堆上,脱下自己唯一一件稍厚的外衫,盖在他身上。
她则守在火堆边,时不时探一下他的额头和脉搏,添一点柴,让火维持着不灭的微光。
下半夜,他发起了高烧,身体滚烫,开始无意识地呓语,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混乱。
有时是沙场的金戈铁马,有时是模糊的人名,有时是痛苦的闷哼。
林晚用浸了凉水的布不断擦拭他的额头、脖颈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冷……” 他忽然低喃一声,身体蜷缩。
林晚添了把柴,将火拨旺些,又把那件外衫给他掖紧。“忍一忍。” 她声音干涩。
天将破晓时,他的呓语渐渐低下去,体温似乎退了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稍微平稳了些。
林晚靠在土墙上,眼皮沉重。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昏睡时,一个极其沙哑、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微弱地响起:
“……你……”
林晚一个激灵,立刻清醒,挪到他身边。
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蹙,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字眼:“……是……谁?”
“救你的人。” 林晚言简意赅,又将一点点温热的牛乳凑到他唇边,“别说话,省点力气。想活,就继续喝。”
他似乎听懂了,或者仅仅是身体的本能,顺从地、艰难地又吞咽了几口。
之后,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陷入昏睡,但这次,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光透过牛棚的破隙照进来。林晚看着那张依旧惨白但似乎有了一丝生气的脸,又看看旁边安静嚼着草的老牛。一夜之间,这废弃的牛棚里,竟有了两个需要她照看的“病患”。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陶罐,走向老牛,低语道:“老伙计,今天还得靠你。咱们……都争取活下去。”
晨光透过牛棚顶的破洞,碎成几束微尘浮动的光柱,恰好落在萧珩刚刚睁开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