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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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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帝的喉间呼出的气带着药味的腥苦,太子弯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露出几分真情。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闻言咸宁帝扯动嘴角,干涸的嘴唇瞬间开裂,他长喘一口气,道:“这道人还有几分功力。”
“朕觉着自己好多了,来,扶我坐起来。”
所谓的道人,乃是太子接受监国之责那日,三王爷为咸宁帝在民间寻的得道高人。
专为咸宁帝治病而来,不过短短几日,咸宁帝身子似乎已有起色。
太子起身握住咸宁帝的手,干瘪而瘦弱。
才发觉记忆中那个强壮又英武的父亲,真的已经老了,一时百感交集。
他轻轻托住咸宁帝的后背,动作小心而谨慎,生怕自己力气一大就伤着咸宁帝。
瞧着太子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咸宁帝无奈轻笑。
“是老了,不是变成玉瓷了,别跟捧着什么易碎娃娃似的。”
太子在人前温润如玉,瞧着颇有成算,在自己父皇前倒还是一股孩子气。
听父皇还有精力说笑,笑着附和。
“可不是,父皇现在就是最——贵重的美玉,可不能不小心。”
一个最字拉得老长,这下咸宁帝是真笑了,“哈哈哈,你呀!还是小时候的性子。”
“行了,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又来找你老子了?说来我听听。”
太子靠在咸宁帝身边,两人后背都枕着一个八卦绣枕头,他略显苦恼叹气。
“还不是户部近日好不容易收上来些银子,拿去填先前的空,那钱儿臣都还没瞧仔细呢,就快没了。”
国库的情况咸宁帝是清楚的,他伸出手来拍拍太子的腿。
道:“该省省,不该省的也别吝啬,你要自己判断。”
太子皱眉,“不瞒父皇,就是有一事儿臣不知如何是好。”
“哦?说来听听。”
“今日秋尚书向我讨赈灾的银两,上次鲜水道守便上京来讨过一回。”
瘟疫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端看当官的怎么处置。
见此咸宁帝也皱起了眉头,他身子不好,脑子也不利索。
整个京城街上,无论贩夫走卒、达官贵人,尽数匍匐在地,朝着那凤凰云霞的方向叩拜。
酒楼茶肆的喧哗、街头的叫卖、甚至孩童的啼哭,在那一刹那全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对未知天威的敬畏与寂静。
就连被崔由武押解的商人,也停止了挣扎,茫然地望着天空。
他们口中高呼祥瑞!
五荷一人站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云真能摸到吗?
崔景行守在咸宁帝寝殿门口,瞧着忽来的霞光,神情莫辨。
他转身低头吩咐一旁下属几句,步履从容却有些不同他以往的平稳。
咸宁帝父子俩在寝殿中还没思索出什么名堂,门外吵吵嚷嚷着听见什么祥瑞。
两人互看一眼,望向门外。
很快吵嚷的声音就近了,这次两人听清楚了。
“城外万丈霞光,九羽青鸾齐鸣,天降祥瑞!天降祥瑞!”
陈公公揣着手一路小跑,跑进了咸宁帝寝殿。
“圣上!是祥瑞!是祥瑞啊!”
两人在殿中听了个大概,咸宁帝想一探真假,但他无法起身,便让太子去外面瞧瞧。
这一看不得了,城西一角紫气冲天,久久不散。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太子瞧着西方神色莫辨,回头时已整理好表情,与咸宁帝报喜。
“父皇,西方霞光万丈,乃是祥瑞。”
咸宁帝大喜,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山匪问斩的日子。”
咸宁帝点头,道:“是个好日子,唤钦天监来见朕。”
五荷伸出手去,想一探究竟。
结果她的手刚伸直,那云裹着霞光,一瞬间消失不见。
五荷心里一个咯噔,这是什么情况?来不及思考她连忙跪下藏进人群中。
“天爷哎!怎么我一伸手就没了?统,你知道咋回事儿不?”
系统隔了一会儿才滋滋冒声,“能有啥事儿?不就光学吗?”
额,好有道理。
宫中下至太监宫女,上至贵族大臣,皆报给咸宁帝的霞光乃是喜事。
偏偏有个人头铁,那就是钦天监。
“圣上,此乃上天警示。”钦天监跪在大殿中央,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骇人。
“霞光骤现骤灭,其色赤中带赭,主‘外华内虚,吉中藏凶’。”
“且其现于西方庚辛之位,正应‘兵戈’、‘刑杀’与……‘阴邪侵扰’之象。”
殿内温度骤降,先前来报喜的太监冷汗涔涔。
他手中拂尘微微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多听多看。
这时,不知是谁在下头惊呼一句:“西方?岂不是李侍郎府邸的位置?”
话落,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对方悄悄隐匿在人群中,
气氛正僵硬之际,钦天监继续不怕死道:“这分明是指鲜水瘟疫之事!”
“圣上,请立即派人去鲜水赈灾!”
咸宁帝脸上的喜色早已冻结,他盯着下方跪伏的钦天监,又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
最后,目光仿佛穿透殿宇,落向京城的西边。
“李家……”他缓缓咀嚼这两个字,忽而轻轻咳嗽,顿时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再开口,气口顺了不少,“天象之解,关乎国运人心。”
“尔学艺不精,妄论国运,蛊惑人心,来人!拖下去杖八十!”
“圣上!”钦天监大骇,他眼中忧虑不似作假。
门外侍卫已听令进入殿内,就要将钦天监拖出去,“圣上!”
钦天监又一声高呼,语中显然已含了哭腔。
也许是人老了便开始心软,咸宁帝停顿片刻,钦天监的声音就要消散于众人耳中。
咸宁帝疲惫且厌烦地挥挥手,“罢了。”
“即日起,撤去钦天监正使之职,回家闭门思过。”
虽说免了钦天监一死,又将钦天监的话归为他自己学艺不精,可不祥二字终究刻在了众人心中。
为此,咸宁帝又点了一名钦天监来答话。
“啪!”只听惊堂木重重拍在旧木桌上,震动所有人的心。
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眼放精光。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传奇故事,单说这京城里头!”
“近日这一桩桩、一件件,您细品,它怎么就那么‘巧’!”
底下茶客纷纷伸脖。
“头一巧,前些日子不少女子被山匪绑去,偏偏就一人没事!”
“虽说吉人天相,可您说,这到底是吉人,还是她本就是妖孽所化?”
“第二巧!”说书人竖起两根手指,“不出几日,刚到他们家中的小孩子两个没了一个。”
“别的大人没事,小孩子却最易邪祟入体,诸位说这孩子死的冤不冤?”
茶馆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这段时日以来,京中的流言大家多多少少都听了一耳朵。
说书先生一提,众人全想起来了。
“第三巧!”三根手指晃在众人眼前。
“这些时日不少人似乎总收到远房亲戚生病的来信?算算日子,可是偏巧在妖邪进京那日?”
有人低声惊呼:“我表妹就是前些日子在家中病了,也不知好些了没,难道是这邪祟作怪?”
也有人质疑,“照你这么说,那邪祟是进京了,怎会影响远处的人?”
听见人抢答,说书人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颤音。
“这第四巧,今日天象有异,偏偏在京城的西方,诸位可知这邪祟住在哪??”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茶馆,一字一顿:“正是住在西边!”
“上天警示,只能说明此邪祟不一般!不只影响身边人啊诸位!”
“那一家子,莫不是带了什么了不得的‘晦气’,连累了天下的安康啊!”
茶客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泛起恐慌和愤怒。
亦有前些日子便信了的人,像是找到了知音般,斩钉截铁说出自己的推断。
“怪不得……我说怎么近来事事不顺……”
“真是灾星啊!”
“这样的晦气门户,怎还容它在京城?”
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缓缓扼向李府的方向。
下一个钦天监报给咸宁帝的当然成了喜事,结合方位以及霞光中心所处的人家,指出事关鲜水瘟疫。
言明鲜水瘟疫朝廷需派人出去赈灾,至于赈灾之人的人,最好是咸宁帝身边亲近之人。
并且需命带三味真火,辅以含土者,双管齐下解救黎民。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霞光,一下午时间,朝廷便将各位大臣的生辰八字都找来,让钦天监的人推演,最后得出五人附和要求。
其中崔景行也在名单上。
后宫,贤皇贵妃正催促自家女儿去咸宁帝跟前伺候。
说话之际,蔡嬷嬷一脸慌张走了进来。
贤皇贵妃见蔡嬷嬷脸色难看,赶紧让女儿出门去,等人走了,才问。
“嬷嬷这是怎么了?”
蔡嬷嬷愁眉不展,将手中的荷包递给贤皇贵妃。
“请旨赈灾?”
从荷包的夹层中,贤皇贵妃掏出一条细细的绢布,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待贤皇贵妃看完,蔡嬷嬷从贤皇贵妃手中取出布条,丢进了一旁的炭火中。
“可是说鲜水的瘟疫?”
贤皇贵妃由不敢信,连念了几遍赈灾,才恍然大悟。
朝中的事后宫也有所听闻,贤皇贵妃有了不好的预感。
急忙问:“谁给的消息?”
能往后宫传消息,还能传到蔡嬷嬷手中,又说的是这样的大事。
是谁,其实贤皇贵妃心中已有人选。
“崔景行!他……他这是要我儿的命不是?”
贤皇贵妃一下子跌坐在地,久久不能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