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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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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街上小商小贩多了不少,连带着王府外都热闹了许多。
三王爷坐在一张宽大、稳固的太师椅上,椅子上放着厚厚的软垫,用料扎实。
腿上还盖着一块厚重的毛皮褥子,皮毛也有些旧了,看着有些年头。
不到三十的年轻男人,独自一人枯坐在廊下,陪着角落里一株老梅。
美人依窗,可他的脸沉静得像万年古井,眼中亦平古无波。
偌大的王府,仿佛没有活物。
四四方方的天,送来片片白雪,与丝丝缕缕的嘈杂声,扰府中清净。
细听,似有若无的呼吸声浅浅,就这么轻轻地、慢慢地围绕鼻尖。
时光被拉出长长的影子,也悄然混进去一轻一浅的脚步声。
渐渐的,那声音越发大了,大到惊扰了待放的花苞。
“王爷!”
一声苍老而熟悉的低唤响起。
三王爷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长而密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极其缓慢地、循着声,将视线从虚无的天际收回,落在眼前的老仆身上。
那目光初时还有些涣散,慢慢地,才聚拢了些许人气。
老仆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里满是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他低声道:“王爷,雪大了,天寒,老奴推您回屋吧。”
三王爷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仆便走到椅后,握住椅背。
那椅子虽旧却依然稳固,轮子压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三王爷的身体随着移动微微摇晃,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腿上的毛皮褥子更紧地拢了拢。
穿过庭院,两人身影缓缓消失在拐角。
沙哑低缓的嗓音略显期待,“舅舅,何时过来?”
良久,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强压不忍。
“王爷,谢大人他,他忧心鲜水……”
“呵!咳咳咳……”老墨还未说完,三王爷自嘲般轻笑,却被一连串的咳嗽涨红了脸。
“王爷!”
人声远去,朦胧不可闻。
将那一方落雪的天空和墙外模糊的人间烟火,也一并抛去。
“你说,这梅开二度,是为何?”
五荷瘫在摇椅上,头顶是白茫茫一片天。
今日雪终于停了,五荷难得从屋里出来,到院中烤火。
其实这种日子对五荷来说十分清闲,她还蛮享受的。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就更好了。
她脑子里全是安平的话,“那天,也不知道怎的,我……我和乐乐晚上感觉头晕晕的,很早就睡下了。”
“醒来时,我还在床上,若不是家中人告知,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安平的话不似作假,在五荷听来感觉他俩的行为像是……梦游?
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毛病会在半夜睡觉的时候乱跑。
可是即便是梦游,也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吧?况且先前几日,两人也并无异样。
五荷想不通,其他不相干的人倒是想得挺通的。
她也是没想到,来这里不过几日,已经传了两次有关她的流言了。
也是成了风云人物,五荷真是无语笑了。
“我没明白针对我的意义是什么?系统?”
系统能知道什么?她嘟嘟囔囔说不出个啥:“也许是想针对李家?”
五荷觉得系统的话,有那么点道理,但是……
“崔景行不是说这次出事是陆卢两家表忠心吗?忠心表完了还有后续?应该不是一个人的手笔吧?”
乐乐最终还是被圣上一句话,送到了李家。
李家开始着手安排乐乐的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李家气氛低迷。
是日,五荷与家中姐姐们上街采买。
雪住了,天却还沉着,灰白得像是旧棉絮里漏出的絮头。
风一刮,屋檐上的积雪粉似的往下掉,钻进脖领里,激得人一哆嗦。
五荷跟着大姐、四姐,还有几个婆子,出了府门往西街去。
那条街上有好几家香烛纸铺,还有做石碑的铺子,平常人一般不从这条街过,倒是年关了来的人还多些。
几人挑选了一家门口挂着靛蓝色旧帘子的铺子,掀帘子进去,一股子纸钱味便扑了过来。
铺子里灰扑扑,光线不是很好,几人在铺子里转一圈,没瞧见掌柜的。
家里要买什么东西,几人出门时便已列好。
见此便自己挑选了起来,正选着呢,掌柜的突然从柜子底下冒了出来。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他的手同样干瘪,上面沾着元宝的黄灰。
轻飘飘瞧了几人一眼:“要买什么?自己看自己选。”
掌柜的这个态度,大姐四姐脸色不太好。
大姐使劲拉了拉四姐,四姐悄悄白了一眼掌柜,两人携手去旁边选东西。
五荷不太清楚这里的东西,她便将二人选好的东西放在柜台上等结账。
忽然,帘子又被掀开了。
冷风刷的灌进来,连着两道妇女的声音。
“过两日就是元日了,我家里那该死的,让他买点东西拖了这几日!最后还得我自己来!”
入目是两个缩着脖子妇人,一个身形臃肿,一个稍显消瘦。
胖的那个乐呵呵的,回道:“哎呀!嫂嫂别气!男人嘛,就是那个样子。”
妇人唉声叹气,想再说什么,转头瞧见柜台上一堆显眼的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又瞟见五荷几人虽衣着素净但料子不俗,脸色微微变换。
瘦子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这间店铺不大,还是让五荷给听了个大概。
“这是……办丧事呢?”
“可不是,”胖子拿眼梢飞快扫了一眼,脸色亦是不好。
“瞧这采买的架势,可不是小门小户,不会是近日城里传的那家吧?”
“还能有哪家?”瘦子撇撇嘴,不愿往里面走了。
“听说啊,那家是在外面沾了晦气。”
说着,眼神还偷偷往五荷几人身边瞧,“卢家那孩子,外头都传是因为沾了李家的晦气才没的!”
“还有啊!听我几个相熟的说,她们庄子最近老是有人生病,还病得不轻!”
“叫神仙去看过了,说是京中有家人不详,上天要降罪呢!”
“快别说了!”胖子似真似假地拦了一句,像是吓得不轻。
“我瞧就那个李家不详,我们还是换一家买吧,仔细把什么邪祟带回家里去了。”
话音顺着穿堂风,一字不落地灌进耳中。
两个妇人还没走进内里,又忙不迭出门而去,兼职将嫌弃明晃晃刻在脸上。
屋内重归平静,五荷回过神,再看两位姐姐,亦是神情不好。
这是一场阴谋,针对李家的阴谋。
从西街到李府要经过一段闹市,这里人影错乱,小吃商铺众多,欢声笑语倒是冲淡几人不少情绪。
正走着,人群忽而骚动。
几人打眼望去,领头的是她们不久前才见过的熟人,崔景行的二伯,崔由武。
崔由武一身铠甲,威风凛凛打头阵,身后跟着好些个下属。
个个面如夜叉,冲被绑的商户不停呵斥着什么,与前几日五荷见到的那人相去甚远。
即便不知对错,可见人被这么鞭打,五荷本能感到不适。
她想问问身边其他人打听,两个姐姐拉住了她,疑惑转身,却见两人脸上添了一丝凝重。
再一回头,忽见日色昏黄,殿角的宫铃无风自响,发出清越而急促的鸣音。
天地间眨眼变了颜色,所有人抬头向天空看去。
紫气冲天,天边云层被霞光染色,犹如一个巨大的凤凰展翅。
那凤凰云压得极低,身处此间的人仿佛被其笼罩全身,一双似有若无的眼透着光射向地面,凌厉非常。
五荷第一次见这么低的云,低到好像那云她伸手就能够着。
捐钱纳官收了不少钱上来,事情还未处理完,户部就把这个好消息在朝堂公之于众了。
太子眼底笑意浮起,胸腔震动。
他随意翻看了两页手中的账册,道:“诸位大人劳苦功高,本宫定会向父皇为诸位大人请赏。”
“谢殿下恩典。”
如今国库有了钱,元日庆典的事又可以好好筹办了,礼部率先向户部讨银子。
“如此甚好,殿下,既然国库有了钱,庆典的钱还望今日内能拨给礼部。”
有了礼部开头,各部也纷纷要起银子来。
“甚是甚是,还有军饷,也望户部能早日拨给兵部。”
“还有官员们的俸禄……”
大臣们都为自己部门要银子,虽没言明具体的数额,但太子脸上的喜色已收敛不少。
就在太子以为朝臣都说完了时,刑部尚书秋元青站了出来。
太子视线落到一身绯红,身姿挺拔的秋尚书身上,些许疑惑。
“刑部,也要银子?”
秋尚书面若冰霜,一双眼杀气逼人。
秋尚书摇头,冷声道:“本官替谢道守向户部要赈灾银两。”
按说赈灾之事与刑部无关,只是谢道守无人可托,这才求到秋元青面前来。
要不是秋家秋荣专门写信,难保秋元青会搭理他。
户部刚收上来钱,还没在国库揣热和呢,又支出去一大半,眼下就剩鲜水瘟疫的拨款了。
鲜水的瘟疫自上次谢道守到京城,已过去六日,还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具体拨款数目,以及赈灾人选皆未定下来。
秋元青毕竟是太子的老丈人,他不好直接回驳他。
不得已,太子只得去寝宫找咸宁帝。
咸宁帝寝殿内青铜鹤形的香炉仍吐着青烟,空气中混杂着无烟银炭的特殊气味,掺杂一丝不明显的香灰之味。
还有腌入味的药味……一股脑一起撞入太子鼻内。
放眼望去,太子一眼瞧见墙角多了几台小丹炉。
里面火光耀眼,幽幽蓝光,令人心慌。
太子这些时日常见咸宁帝,今日再见竟觉得咸宁帝比昨日瞧着精神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