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出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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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六王爷府上，几个大汉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见到主房中的六王爷便放声大喊。
“王爷！我等在山上发现了这个！”
正准备出门的六王爷，循声望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中间大汉手中捧的东西。
一块锈红褐黑的铁疙瘩，上面裹着不知哪里来的黑泥与发灰的雪碴。
这几人是遵循六王爷的命令，根据谢蕴给他的消息，去山中探查的人。
铁，制兵器的东西。
六王爷独站在门口，无声笑了。
屋内灯火葳蕤，屋外白雪纷然。
光打在他身上一半白一半黄，连着他的笑容也显得一半热一半冷。
难怪派崔景行去剿匪，后又无疾而终。
若不是五荷让他去京兆府，还真让四哥将那日谢蕴在山中遇到的那伙人的事瞒过去了。
有意思，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这就是皇家儿女！哈哈哈哈……
回来复命的三人见六王爷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摸不着头脑。
细瞧对方眼角似乎有什么晶莹之物，不敢再看，弯腰抻着手低头去盯光秃秃的地面。
半晌，待六王爷笑够了，笑声渐渐小了，紧接着替代的是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三人有功，东西放下，自去领赏吧。”
“是。”
复命的人走后，六王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问：“今日可是李家下葬的日子？”
“回王爷，是的，想必天亮时便要动身了。”
一个浑身漆黑劲装的男人从角落里出来答话，说完便等着六王爷下令。
只见六王爷盘着手中的羊脂玉，盯着前方不知想什么想得入神，片刻后听他道：
“叫陆家的人，去凑个热闹。”
冬月三十，辰不哭泣，必主重葬。
天惨着灰，被寒风搅在一起，挂的人脸生疼。
乐乐的棺材，已经被抬出了李家。
因乐乐是未成人，礼仪规格远低于成人。
不成立，不立主，无旗幡。
棺材小小一个，还十分轻薄，连抬棺材的人都只需要四个，显得格外简陋。
五荷亲眼见了乐乐最后一面，他的面容已发白，身上还穿着他死时的衣裳。
恍惚间，五荷脑中似乎又想起他甜腻腻的声音，笑话他：“白面团子。”
队伍刚行至巷口与主街交汇处，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李宏光停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将瓦盆高高举起。
按照习俗，这一下摔得越碎，亡魂走得越顺当，生者才算了结一桩孽债。
“且慢！”
一声尖利、拖长的呼喝，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人群，不知何时已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涌出，黑压压地堵住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又是陆家的人。
陆家那几个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仆，还有一群面色惨白、嘴唇涂朱，模样诡异之人。
李宏光打眼一瞧，便看出对方的来意，他绷紧牙关，举起的手重重落下。
他的手臂蓦地僵在半空，瓦盆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李大人，”陆星汉钳住李宏光的手，力气超乎文人寻常力气，一双狭长的眼摄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开。
“丧子之痛，我陆家与您同感。然，正因痛彻心扉，才更不能让我陆家儿郎走得不明不白！”
陆家的人来得不算突然，李家有料到他们会来，却没料到他们此时此刻要来翻案。
“京兆府一句‘意外’，便要盖棺定论。我陆只求一个公道！”
“我陆家明日便去七求圣上三司共审！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不易下葬！”
李宏光手臂微颤，怒道：“陆大人！此案圣上亦有过问，京兆府已具结文书！”
“你！你早去做甚去了？”
陆星汉姿态强硬，“李大人心中无愧，何惧更查？”
见李宏光脸色不好，稍稍温和些许，“这几日陆家确实被其他事情耽搁了，今日才得空前来，还望李大人勿怪！”
双方僵持。
瓦盆悬于半空，摔不下，也收不回。
左右皆等着，几十双眼睛盯着二人，空气紧绷如弦，风声如急雨。
等待，总是熬人心神。
就在这时，不知从人群哪里地插进来一个女声，高昂却冰冷。
“查？有什么好查的！”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简朴的年轻女子，一双眼泛着水光蛊惑人心。
此女正是刘紫玥，身边百姓有不少认识的人，窃窃私语。
“这人不是刘巫医吗？听说刘巫医家中晓天理，莫不是真的？”
“哎！还真是！我也听旁人说过。”
刘紫玥推开身前的人，眼神从李家陆家两家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那口薄馆上。
“诸位高邻，莫要被这‘审’与‘不审’迷了眼。小女子虽不才，家中祖传略晓些天理循环、阴阳生克之道。”
她微微抬手，指尖虚虚点向那口薄棺，又缓缓划过李府高墙的方向。
“大家细想，冰湖之事，是偶然吗？为何偏偏是他？”
她顿了顿，让众人细细思索后才继续。
“近来京城种种，小女子亦在茶楼有所耳闻。”
她目光陡然锐利，刺向陆星汉。
“有些事，大人恐怕管不了，而是归九天神罚！”
经刘紫玥这么一提醒，众人又想起说书先生先前的话。
人群嗡然，恐慌无声蔓延。
不少人脸色开始发白，脚步一点点后移，连陆家的人也不再闹事，下意识想离李家远些。
“妖言惑众！”陆星汉瞧见自家下人动作，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案理不明，自当诉诸律法王章！岂容你在此装神弄鬼，混淆视听，干扰官府正事？！”
他的话又将人群化成两道声音，撕扯、争吵，场上众人愈发躁动。
“陆大人说得对！”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商人喊道，“岂能听信妇人之言？”
旁边一个干瘦男子立刻梗着脖子怼回去，脸因激动而涨红。
“就是李家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先是连累身边人，接着便是你我啊！”
“就是！”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尖声附和。
“此等祸害不可留在京中，不然日后不知谁家会遭难！”
“愚昧！愚蠢！”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气得发抖，指着刚刚说话的男子和妇人。
“案子未定，便以鬼神之说污人清白，与构陷何异？！”
“你读书读傻了？帮着谁说话呢？”
书生不依，“你说谁是蠢货？！”
“就说你了！怎么着！”
几人怒目而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刘紫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袖口微微一抖，一枚细长的滑入指间，再轻轻一送。
“啊——！你敢下黑手？！”
场面彻底失控。
人群敌我不分，乱作一团。
混乱中，陆星汉声嘶力竭，最终却面色阴沉，看着挑头之人转眼没了身影。
装着乐乐的薄棺在混乱的人潮中被撞得摇晃不定，抬棺的家丁拼命想护住，却也被挤得东倒西歪。
李宏光的手臂早已被人群撞得垂下，瓦盆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被无数慌乱的脚踢来踩去。
李家众人在棺材后面，倒没受到太大影响。
五荷静静守在原地，心头涌起一股嘲讽。
所有人都要纳李家的命，连死了也不能幸免，真是趁手的好棋子啊！
哈！
寒风卷起地上残破的纸钱，打着旋，从五荷面前飘过。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去，又听六王爷不知对谁道：“备车，去……”
他顿了一下，直接去崔府太显眼，若崔景行与他想到一处，那他此时应该在？
“去……”六王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怀念，随即被冰冷的锐利覆盖，“会仙楼。”
陆奇一愣，那是南城一家老旧戏园子，王爷怎会突然想去那儿？
他眼神有些担忧，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低声应是。
马车碾过积雪，驶入一片白中。
会仙楼的招牌在风雪中显得黯淡，眼下乃年关之际，却门庭冷落。
六王爷熟门熟路绕到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小巷，推开一扇虚掩的、漆皮斑驳的木门。
楼内光线昏暗，隐约传来台上依依呀呀的古老唱腔，还唱着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那幕戏。
英雄末路，美人自戕。
空气中浮动着旧木、灰尘和不知名的什么气味。
他径直走上二楼，推开最深处包厢的门。
背对着他的身影与童年时代场景重合，只是屋内少了几人，而来的人面前的那杯清茶已冷。
六王爷一步步踩过曾经走过的地方，刻意去覆盖那些记忆中的脚印，却在脑中越发明显。
而崔景行看着楼下戏台，眼神仿佛穿透时光，在看另一场早已散场的戏。
“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六王爷反手关上门，将楼下的喧嚣与怀旧一并关在门外。
崔景行轻笑，是与人前不同的鲜活，他道：“来的比我算的时辰快。”
耽搁两个时辰，官府前来干涉。
凑热闹的百姓嚷嚷着要李家赶紧将人下葬，不仅如此，还要李家离开京城。
前来的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秋卯，陆家坚持要为自家孩子翻案，事情又闹到了京兆府。
至于葬礼，自然也全搅黄了。
李家只得又将棺材抬去京兆府，等候头上几位大神斗法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出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