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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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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泼在未扫的雪径上,切碎墙院影子。
华阳郡主散了发,上衣着交领中衣,披薄毛素色外袍,褪去铅华,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她正立在院中,四下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细响。
月色中,她慢慢抬起了手。
素衣白手,温婉美好,舞姿优美得像是谁静心雕刻般。
腕子怎么转,脚尖怎么点,早已刻入骨血。
她旋身,衣袂荡开一圈温驯的弧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恰如其分。
整个人像精致的玩偶,空落落的没有灵魂。
一曲舞才跳了个开头,华阳郡主意识到什么,脸猛地一沉。
袖子带起风,簌簌扫落半树积雪。
她的步子乱了,不似先前那般规矩,越转越急,仿佛脚下是架着烫脚的铁锅。
什么章法韵律?通通不要了,只要骨头里那股拧着的劲,推着她、催着她,使她癫狂。
时间流逝,背脊生出一层薄汗,长发黏在汗湿的颈边。
华阳郡主仰起脸,眼里是欢喜,更是癫狂。
她对着冷月张了张口,嘴角弧度一点点拉大,旋转的脚步也越来越大。
迅疾如风,欲乘风而去。
“郡主!”
院门那头传来一声急呼,只见一个丫鬟急匆匆小跑过来。
华阳郡主骤然刹住,冷空气霎时呛进嘴里,逼出一滴热泪。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呵出的白气转瞬成冰,悄无声息。
极尽疯狂过后,是随之而来的疲惫,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停在一边的丫鬟。
脸上的神色眨眼间便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寒气摄人。
“说。”
“太,太子殿下过来了。”
话音刚落,太子已大踏步行至院中,神色如常,笑呵呵道:“表妹好兴致,今日这是舞的什么?怎未见你跳过?”
面对太子,华阳郡主并无身为下臣该有的谨小,被汗浸湿的中衣此时紧贴后背,冰凉刺骨。
她笑不达眼底,穿上身边丫鬟递过来的厚衣裳,道:“太子哥哥怎么有空来我院中?不去瞧瞧母亲?”
不答反问,太子眸色微闪,从容坐在院门口的圈椅中,自然地烤上了火。
“去过了,想着回去前再来瞧瞧你,近日如何?”
华阳郡主走过去,坐在太子下首,吩咐底下人看茶。
“还不错,太子哥哥呢?”
说起这个,太子神情陡转,“唉!朝中之事繁多,今日李家又出了这么个事。”
“父皇醒来听说后,好生问了我一番,唉!”
接连长叹,华阳郡主暗中听着,小口啄着茶。
不见华阳郡主接茬,太子偷偷瞧她一眼,继续道:“你说这好好的,怎么能在家中发生这种事呢?”
“我看京城的守卫也该好好紧一紧了,真是每日吃白饭!”
太子突然来跟华阳郡主说这么一件事,其实华阳郡主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她不可能向太子透露自己的事。
于是她简单附和后,问了一件让太子戳心的事。
“太子哥哥,听闻那个鲜水的谢道守,竟然跪在舅舅殿前不肯走?可真有此事?”
听闻华阳郡主的话,太子想起方才在姑母殿中的场景。
深冬时节天气严寒,长公主府寝殿却温暖如春。
长公主一身薄纱静静躺在软榻上,身上泛起细密的汗来。
太子像小时候般,圈着长公主,与她窝在一处。
两人盖着被子,瞧不清里头光景。
太子在床上蠕动,语气十分委屈。
“姑母~”
瞧太子这模样,长公主无奈一笑,转了个身,与对方面对面。
“怎么了这是?”
长公主手覆上太子的下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摸,颇像太子的母亲般。
太子不说话,还是软软糯糯喊,“姑母,姑母~”
长公主叹了口气,朝中的事,她也有所听闻,无奈道:“我知道了。”
太子早早没了母亲,咸宁帝虽关爱有加,但毕竟一国之君,陪伴总是少有。
是以太子与长公主殿下更为亲近。
也许是在思索,长公主的话断断续续。
“你父皇……虽未退位给你,嗯,但把监国之职交予你,事……也算成了大半,哈。”
见太子还是一脸委屈,长公主抬头凑过去,在耳边劝解道。
“鲜水的事……嗯,交给底下人就好。”
长公主温声细语劝解太子,两人的头一高一低,太子眼中神色晦暗,出口的话却很温柔。
“姑母说的是,只是昨日他这般做,父皇怎么想我?”
长公主:“谢蕴不过是求朝堂……给些钱,到时候……嗯。”
“钱收上来了,打发他点,哈……就是了。”
心中不知是痒是烦,太子实在跟这个表妹没什么话说,没什么耐心道:“朝中之事,表妹不必忧心。”
“倒是李家这边,俩人都是陆卢两家的孩子,到时候只怕将脏水泼给你我。”
他着重强调你字,暗示什么,华阳郡主心知肚明。
她牵强笑着回应:“太子哥哥不必忧心,此事乃李家之过,与你我何干?”
“要是脏水泼过来,太子哥哥前面不还有妹妹挡着?”
这话说的没由头,可其实两人彼此都知晓对方在说什么。
太子知晓两个继子的事与华阳郡主有关,而华阳郡主也知晓瞒不过太子。
因为她有个好母亲,事事以太子为先。
华阳郡主心中无声冷笑,轻易许下诺言,反正诺言这种东西就是拿来违背的。
她既然做了,他们就必须替她想办法瞒住,不然……
要死一起死!
太子不知信了华阳郡主多少,他还是那副好哥哥模样,“你太子哥哥怎会推你出去挡罪?”
“你我荣辱一体,我护着你都来不及,若再有这般心思,可伤你太子哥哥的心了?”
“是是是,是妹妹我嘴笨!”华阳郡主从善如流,为太子添茶。
道:“妹妹我请罪,请太子哥哥用茶?”
两人各怀心思,试探与敲打,一盏茶的功夫交锋数次。
最后是太子先行告辞:“近日忙着充盈国库,我就先回东宫了,改日再来瞧表妹。”
华阳郡主乖巧点头,“好,我送送太子哥哥。”
临走前,太子又突然回头道:“再过不久便至元日,京中来了不少外地人,表妹这段时日便不要出门了,在家中安全些。”
说着怕华阳郡主反驳,还补了一句:“别让姑母担心,好孩子。”
华阳郡主明白了,说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想禁她的足罢了,华阳郡主面上不显,道:“好,听太子哥哥的。”
第二日,崔由武在吏部衙署为捐钱纳官之事忙碌。
衙署墙脚处一支红梅树被裹上银装,静谧祥和。
忽然,大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也卷落那一身银装,露出被藏起来的点点嫩苞,等待不日后的绽放。
朱门发出阵阵呜咽之声,似怨似泣。
为着捐钱纳官之事,吏部衙署人人忙到深夜,衙内此时人声鼎沸。
一群身着官服的官员,或站或坐,神色各异。
在他们下首以及身旁,还站着不少布衣,脚边摆放密密麻麻的箱子。
打开的箱子里装满银两,官职被明码标价,只等人出钱。
“崔侍郎,先前说好‘道学博士’这个头衔给我,怎么他一来就给他了?”
朝廷给的这些官职,都是只有虚名,没有实权。
可即便没有实权,却有不少好处。
譬如可以提升社会地位,获得免税、司法特权等等。
因此不少商人,特别是家底雄厚的商人纷纷积极响应朝廷的政策,到吏部买官。
可这些官职大差不差,一般大家随意选一个就作罢,也没像此人一般非要什么官职的。
崔由武心情不虞,堂堂侍郎,居然在这里陪着卖官,实属奇耻大辱!
结果这等下贱商人,不对朝廷感恩戴德不说,竟还讨价还价!简直是一群刁民!
只见崔由武一双眼如利刃般射向吵嚷之人,道:“价高者得!”
仅仅四个字铿锵有力,直接把在场一众商人唬住了。
那闹事之人眼睛瞪圆,显然怒气难消,还有心吵吵两句。
一旁他的好友赶紧拉住他劝他,“别闹了!这里可是衙门!”
崔由武难得对付这群充满铜臭味的商人,心情不虞带着属下出门去。
“听闻前些日子京城跑了不少商人,可查到跑去哪了?”
下属见崔由武脸色不好,哪里敢耽搁,连忙一五一十的说了。
“好些人只是跑到周边藏起来了,属下已着人去绑人了,少有的两家倒是跑的远……”
崔由武怒目而视,“有多远?再远也得给我逮回来!”
下属支支吾吾,崔由武闷哼一声,“嗯?”
“那两家人,从西北方跑了。”
崔由武一愣,西北,他记得鲜水就在西北。
他不再问了,催促下属去抓其他人。
“算了,那两人便不管了,先把周边的抓过来,明日这事必须了结了。”
“呸,真是晦气!老子在这儿待的快一身臭了。”
因着家里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五荷怕安平再出事,便守在房中陪他。
可她嘴笨,也说不上什么安慰的话,瞧着安平眼神空洞地盯着床幔,五荷有心无力。
每日不说话,也吃得很少,家中大人也常来看他,效果不大。
五荷想来想去,也只能说:“若你不早日恢复,如何去查背后害你们之人?”
也不知这话安平听进去多少,好在过了几日后,安平总算恢复了些,会主动喊饿。
家中气氛也随着渐渐好转,京兆府的人也来问讯过安平。
只是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反倒坐实他们是自己去的湖面。
如今已经结案,李家向京兆府要乐乐的尸首,谁料卢家也来要尸首。
于是尸体便放在了京兆府,僵持不下,不知会拖到何日。
为此李家不免愁容满面,一面是为了乐乐,一面是为了五荷。
家中小辈突然出事便要服孝一月,然五荷与崔家的婚事乃是圣上赐婚。
婚期已定,需提前备好一应物品,本就时间紧迫。
若乐乐的尸首一直在京兆府放着,他们何时能将乐乐下葬?
总不能到成婚之事,还未处理好丧事吧?
而与此同时,外面也因为捐钱纳官之事闹出好大的动静。
京中商业繁荣,是以商户众多,此策一出不少商户便想离京而去,各部哪能放他们离去?
因此闹出不少动静,怨声载道。
也不知是哪个有心人,竟在此时又将五荷失贞之事拿出来说。
还将乐乐出事按在了五荷身上,说乃是她不详造成的。
偏偏此事李家还无法解释,无论从官府的判决还是李家自己从安平那得到的信息,都在说他们出事那晚,十足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