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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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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心不在焉地吃了顿饭,另一头六王爷又突然造访。
六王爷只带了个小厮,犹如串家访友,那叫一个自如熟稔。
李宏光与李母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这位爷来做什么?
不及细想,人已到了门前。
六王爷今日着了件月白底色绣浅粉缠枝纹的锦袍,外罩银狐裘,衬得面如冠玉。
他手中捧着汤婆子,一边走,一边笑吟吟地欣赏李家风景,十足的闲情逸致。
“冒昧叨扰,李大人莫怪。”
他声音温软,“刚在附近办了点小事,闻见府中梅花香阵阵,便想寄进来一赏。”
“李大人不介意吧?”
话说到这份上,李家岂能拒绝?
想起之前邀他同乘一车的四王爷,又瞧独自上门的六王爷,真不知李家今日是怎么个事……
李宏光引六王爷去前厅稍坐,又吩咐上茶。
六王爷却摆摆手,兴致盎然:“今日朝中议事坐了半日,骨头都僵了,只想活动活动。”
“不如李大人领本王随处走走?李家这院子本王还从未来过呢。”
他语气随意又诚恳,要是五盒在这,可得给他翻个白眼。
闻言,李宏光只得陪同。
一行人穿过回廊,行至西苑附近的小花园,几株老梅虬枝映雪,香味清新雅致。
六王爷驻足欣赏,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五荷的院中。
恰在此时,五荷因想事情,漫无目的在院中散步,与二人撞了个正着。
五荷脚步一顿,垂首行礼。
见到五荷,六王爷眸色鲜亮如新,唇边笑意深了些许。
对李宏光温言道:“李大人且去忙吧,令媛在此,也是一样的。本王赏会儿梅,片刻便走。”
这话说得自然,可……李宏光视线转向五荷,在五荷眼中看到的是另一片茫然。
也是,自家女儿能与六王爷有何交集?他压下心中疑虑,道:“是。”
随后便欲退至廊下远处,他刚抬脚离开,又听六王爷道:“这两小丫鬟也别跟着了,身上香味太重,闻不见梅花的香味了。”
来不及多想,六王爷再次催促,李宏光只得将两个丫鬟也带走。
远远瞧着二人在院中赏梅。
雪落梅枝,簌簌轻响。
六王爷向前踱了两步,离五荷仅三四步距离,目光落在她鬓间一枚素银簪上。
忽然他轻声叹道:“真安静啊。”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五荷抬起眼。
只见他侧颜映着雪光,笑意淡去,眉宇间是深深的倦怠。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有病吧?昨夜翻墙,今日又不请自来,神金。”
“噗,哈哈哈哈。”五荷的吐槽六王爷听了个全乎,甚觉好笑,在一旁独自开朗。
五荷更摸不着头脑了,继续吐槽:“有病吧这人?怪吓人的!”
“哈哈哈哈哈,李小姐,本王见你甚是欢喜。”六王爷现在看五荷怎么看怎么个满意。
“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说出来,本王只要能办到,都依你!”
……
真是病得不轻!吐槽归吐槽,五荷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问:“王爷说话算话?”
没想到五荷还真要提要求,六王爷挑眉,风流味从眉宇间流露出来。
“嗯哼,说说看?”
“不如,六王爷帮我问问京兆府的许大人,残害圣上过继给李家的两个继子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案?”
五荷话音落下,园中霎时一静,六王爷方才的开朗顿时没了。
他自然已知晓此事,却万没料到五荷会如此直白,还将这桩烫手山芋抛到他面前。
许家是四哥的人,去问,便是伸手探入四哥的棋盘。
不问,方才的许诺便成了笑话。
他眼底掠过一丝权衡,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摩挲。
那里是他娘新给他的白玉扳指,替换了不久前的红宝石。
不过几息,六王爷心下已有了计较。
“李小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本王方才说的是想要的……”
“对,想要的。”五荷直视六王爷淡漠的眼,自己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爷说的是想要的,可不是想要的东西。莫非……此事让您为难了?京兆府的事,您也……”
“也”什么?也不好插手?也不愿插手?还是……也不敢?
最后那半句没说完的质疑,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六王爷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连日来的压抑,母妃的操控,朝堂的虚与委蛇……种种无形枷锁骤然勒紧。
六王爷袖中的手蓦地顿住,他忽地笑了,神态恣意又危险。
五荷觉得第一次见六王爷时,那条致命毒蛇又钻了出来。
“为难?”他轻哼一声,身子向前微倾,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可闻,“本王今日心情好。”
“你既问了,本王便去问问许大人。”
“哦?”五荷也只是试探问问,倒是没料到这人还挺好说话,她眼睛一亮。
“那王爷问细些,能不能也问问许大人是如何查案?从哪个方向……查案的。”
五荷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感觉到了窒息,毒蛇缠上来了……
“呵呵,”六王爷皮笑肉不笑,眼睛微眯:“李小姐太贪了可不好哦~”
六王爷言出必行,从李家离开后便去了一趟京兆府,动作之快。
令五荷更没想到的是,京兆府动作更快,此案已经结案了。
五荷看着手中的纸条,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说京兆府从尸体的查验结果和对李家的调查。
最终排除他杀,以此结案。
但,二人为何前往湖面,待安平醒了之后再问询。
精美的绣花床上,五荷发着呆。
脑子里正想些有的没的,突得被冷风打了个哆嗦。
眼下已入夜,两个丫鬟守在外面也已睡下了。
五荷低头瞥了一眼底下,月光从窗外洒来,浸出一条惨白的印子。
她暗叹一声,不想动,正犹豫要不要叫人去关窗,咔嚓一声,房内暗了。
五荷一惊,心中生疑,她梗着脖子等了一会儿。
细听,房内没有旁的动静,五荷放心了。
“还以为遭贼了呢……”
一双狐狸眼与五荷对视上,咯噔,五荷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待看清来人,五荷有些无语地望着对方,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不爽道:
“你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吧?”
崔景行还是那么笑着,温文尔雅,落在五荷眼中却十分欠揍。
五荷暗啧一声,瞪他,崔景行无声拉开他和五荷的距离,让五荷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个大高个,别说还挺有压迫感的。
不过这里的人都怎么回事?都喜欢翻墙?一副登徒子做派……
在五荷看不见的地方,崔景行眸色眼中划过一丝暗芒,嘴上却道:“今日我休沐。”
……
五荷翻白眼,谁问你这个了?
五荷不动声色将手中纸条揣进怀中,直问:“找我何事?”
她顺便用眼神看向床边,示意崔景行坐。
崔景行挑眉,从善如流在一边坐下,温柔地仿佛要腻死人,说的话却是了不得的东西。
“鲜水发了瘟疫,此事你知晓了吧?”
五荷点头,“跟我的流言一起传出来的嘛,我知道。”
接着便是五荷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北方太干了,烤火暖和是暖和,时不时就要喝水。
崔景行:……
他稍侧过头去,语气模糊低沉:“今日朝廷为了瘟疫的事争执不休,李家在此时发生了这种事,不是好兆头。”
五荷无语,任何人家里任何时间发生这种事都不是好兆头都好吧?
这人是专门来找茬的吗?
没听见五荷出声,崔景行又转回头来,问:“你可知背后之人是谁?”
五荷她就是不知道才在这儿烦呢,她又瞪崔景行,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好气道:“不知道!难不成崔大公子知道些什么?不如说来听听,为小的排忧解惑?”
崔景行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盛满笑意。
“自然,”他应得轻快,笑意从眼底漾开,流转出一丝别样的光晕,柔和得不可思议。
“卿有所求,某自……应之。”
几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缓,尾音微微拖长而上扬,搭上他那双眼,活像个妖精。
不等五荷反应,他自顾自继续,“想必朝阳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想不通为何草草揭过,不摁死李家,我说的可对?”
不得不说,崔景行说对了,她却是已有猜测。
她眉眼凝重,结合崔景行的话问:“所以,此举不在李家,而在两个孩子身上?”
崔景行挑眉,意外五荷只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就察觉关键。
这边五荷已经在脑中疯狂分析,两个孩子是陆卢两家的,陆卢两家又追随各自的王爷。
皇帝过继,是为了分裂两个王爷的势力?所以……
答案似乎清晰了,陆卢两家为了以示自己的忠心,主动交出来两个孩子的性命。
人心,原是如此。
五荷情绪突然低落,崔景行想说点什么,谁知五荷突然问:“所以此事与瘟疫有何关系?”
这次崔景行没回答她,而是反问道:“先前山匪的事和流言的事,你还要查下去吗?”
空气里是炭火的干涩之气,光影微弱印着两人对视的脸,里面藏着太深的东西,叫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她反问崔景行:“你知道我想查山匪的事?”
崔景行越发对五荷感兴趣了,他还是不答。
就这么静静看着五荷,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不自觉带上了弧度,“你想查?为什么?”
对崔景行而言,五荷虽然遭受了绑架,但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
加上又有皇家的干涉,无论如何,作为聪明人的她都不该再碰这件事。
“因为死了人。”五荷不擅长说谎,她完全没隐瞒。
“而且我不喜欢被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布,绑架也好,流言也罢,还有今天的事。”
似乎都是同一批人的手笔。
崔景行沉默,死人于他而言再正常不过,只听他声音温润悦耳,似乎在关切五荷的安危。
“即便查下去可能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甚至牵连李家?”
五荷越发搞不懂崔景行,不明白他专门跑这一趟,是为了周旋什么。
她这个人向来喜欢直来直往,“你到底想说什么?对我这么关心,爱上了?”
没来由的被五荷的话逗笑,爱?那是什么东西?
崔景行低下去的声调如水温柔流淌,像一个长者对小辈谆谆教诲,“这只是开始。”
“朝堂之争只会日益激烈,早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可知,若你继续查山匪案,会挖到什么?”
“不然,为何六王爷不自己去查,却要借你一个闺房女子之手?”
“若是我没猜错,今日之事还有后招,朝阳觉得后招是针对谁的?”
针对李家的,五荷能想到,她想不到的是对方到底要用什么手段。
说完崔景行起身,准备离开,留五荷自己慢慢去厘清话中深意。
走之前他还贴心补了一句,“朝阳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可让人送信到崔府。”
“不过,能不能帮你,要视情况而定。”
如来时那般,崔景行一阵风便没了影。
窗户轻轻晃动,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