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他脸上的皱 ...
-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愕,又像是某种沉痛,甚至……有一闪而逝的恐惧。但这情绪很快被更深沉的、暮年特有的木然覆盖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台外风吹动晾晒衣物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注入了铅块。
就在林薇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没听清的时候,陈教授忽然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苍老,疲惫,仿佛从时光深处幽幽传来,带着积年的灰尘气息。
“秦柠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更哑了,“她……是个好学生。”
只有这一句。
然后,他闭上了嘴,重新看向窗外,目光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玻璃和楼宇,投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灰暗的过去。
“好学生?”林薇忍不住追问,“那……她后来呢?毕业去了哪里?或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听说……当年学校,好像出过一些事?”
陈教授的身体似乎又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没了。”
“什么?”林薇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人没了。”陈教授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但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快毕业的时候……具体记不清了。太久了。”
人没了。
快毕业的时候。
八十年代初。
三号宿舍楼位置,老槐树下“不太平”的传闻……非正常死亡的女学生……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陈教授这句含糊而沉重的“人没了”,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林薇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比如怎么没的?具体时间?但看着陈教授那骤然显得更加佝偻、更加沉默的背影,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老人显然不愿,或者说,无法再谈下去了。那段记忆对他而言,似乎不仅是久远,更是一块不愿触碰的、带着隐痛的伤疤。
阳台上的老太太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走了过来,看了看陈教授,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林薇,客气但不容置疑地说:“同学,老陈该休息了。他身体不好,不能太耗神。”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林薇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勉强道:“谢谢陈教授,打扰您了。”
陈教授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送她到门口,关门前,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复杂,低声说:“小姑娘,有些老黄历,过去就过去了,别再翻了。没什么好处。”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有些窒息的空气。
林薇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
秦柠……死了。
在1981年入学,1982年拍照之后,在快毕业的时候……“没了”。
非正常死亡。
而四十年后的今天,一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秦柠”,出现在校园里,对着她林薇,宣告了死亡倒计时。
这算什么?幽灵?执念?跨越时空的诅咒?
那个在档案室里发现的、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恐怖事实,此刻被陈教授含糊的证词,彻底坐实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的。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蝉鸣声浪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狂暴,像无数把钝锯在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异常清晰地回荡着几个词:死了。没了。老槐树。81。非正常死亡。七天。
走到宿舍楼附近时,她下意识地又望向那棵老槐树。
浓密的树冠在烈日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边缘被光线烤得发白。树下空无一人。
但就在她收回目光,准备上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老槐树粗壮树干背阴的那一面,靠近她昨天发现刻痕的位置,似乎靠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
她的脚步停住了。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走了过去。
树下阴凉,那股湿土和朽木的气息依旧。她绕到树干背面。
那里,靠着树根,静静地躺着一本笔记本。
很旧的笔记本,塑料封皮是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暗红色,印着模糊的、褪了色的花纹,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卷曲。封面上没有写名字。
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捡起了那本笔记本。
很轻。纸质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硬。
她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横格纸上,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墨水已经有些洇开、变色,但字迹清晰娟秀,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开头是一行日期:
1981年9月15日晴
下面是日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