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计时》青榴

8、第 8 章 第四天的清

　　第四天的清晨，是被一阵尖锐的、仿佛要刺穿耳膜的蝉鸣唤醒的。不是一只，是无数只，趴在窗外香樟树浓密的枝叶里，发出那种歇斯底里、毫无间断的嘶叫，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盖过其他一切声音。

　　林薇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天光白得晃眼。宿管阿姨拿着大喇叭催促毕业生离校的广播声，楼下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远处施工机械隐隐的轰鸣……这些属于六月校园末尾的、惯常的嘈杂，此刻听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毛玻璃，模糊而失真。

　　唯有那蝉鸣，清晰得可怕，锲而不舍地往脑子里钻。

　　她在床上躺了几秒，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的钝痛。眼睛干涩发胀，闭上眼，昨晚那些混乱破碎的念头——老槐树上的“81”，环卫老人欲言又止的“女学生”，论坛里那条幽灵般的旧闻——就像沉在水底的杂物，随着她意识的清醒，又纷纷翻搅上来。

　　第四天了。

　　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沙，流逝得飞快，却沉重得压手。

　　她坐起身，头一阵眩晕。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7:18。周瑶的床位又空了，被子胡乱卷成一团。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另一个还裹着薄毯，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她自己，和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正在一分一秒缩短的期限。

　　她必须去找那位陈教授。那个物理系1981级可能还在世的、唯一的线索。

　　不能再等了。

　　教工小区在学校南门外不远，是一片红砖外墙的六层老楼，楼间距很宽，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梧桐和低矮的冬青，环境清幽，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块。上午九点多，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树荫下坐着几个摇着蒲扇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薇按照昨晚查到的模糊信息——陈教授住3号楼2单元——找到了地方。单元门是老式的绿色铁门，虚掩着，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某家做饭的油烟味。墙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宽带办理的小广告，层层叠叠。

　　她站在301室的门前，深棕色的防盗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门把手有些锈迹。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铃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以什么理由拜访？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打听四十多年前的同学？陈教授会怎么想？会把她当成精神不正常的怪人吗？还是……会知道些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闭口不谈？甚至，会不会和秦柠的“异常”有关？

　　无数的猜测和恐惧在脑海里冲撞。但站在这里，比在宿舍里坐以待毙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

　　“谁呀？”一个苍老但还算清晰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您好，”林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请问是陈教授家吗？我是学校的学生，有些……关于物理系历史的问题，想请教一下陈教授，不知道方不方便？”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和善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老陈啊，在是在，不过他现在身体不太好，耳朵背，脑子有时也不太清楚了。你是哪个系的？有什么问题非要问他？”

　　“我是经管学院的，在做……做一个关于学校八十年代校园文化的小课题，”林薇迅速编造着理由，手心攥得更紧，“听说陈教授是物理系的老教师，经历丰富，所以冒昧来打扰。”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恳切。

　　老太太又看了看她，大概是觉得她不像坏人，态度缓和了些。“课题啊……进来吧，不过别聊太久，他精神头短。”说着，她拉开了门。

　　屋子里很整洁，但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质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罩子，玻璃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药瓶。阳光透过阳台的纱帘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靠窗的藤椅上，坐着一个更老的老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汗衫，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对着膝盖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大部头，看得很入神。那就是陈教授。

　　“老陈，有学生来看你，问你点以前学校的事儿。”老太太走过去，稍微提高声音说。

　　陈教授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在最初的茫然后，慢慢聚焦在林薇身上。他看了她几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沙发，示意她坐。

　　林薇忐忑地坐下，老太太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阳台上去收拾晾晒的衣服，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陈教授，您好，打扰您了。”林薇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想了解一下，大概1981年前后，物理系的一些情况，尤其是……当时的学生。”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把放大镜放在书页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语速很慢：“81年……那是恢复高考没几年，学生……都很用功。年纪也杂，有的比你爸妈年纪还大。”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林薇，“你想问什么？”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决定直奔主题，但又不能太直接。“我……我在查一些旧资料的时候，偶然看到一张老照片，是1982年拍的，上面有个女生，叫秦柠。标注是物理系1981级。我对那个年代的学生生活挺好奇的，所以……想问问您，对这个名字，或者这个人，还有印象吗？”

　　她紧紧盯着陈教授的脸。

　　在她说出“秦柠”两个字的时候，陈教授交叠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薇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