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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灿·烂 ...


  •   12月冬,敦平城,我出生了。

      代价是我娘死去,那个男人因此恨我。他说,我杀死了他挚爱的妻子。

      ·

      宅院深深静静,小而狭窄,白墙绿瓦围住小小的天地,坐在秋千仰望,那片湛蓝四四方方,仿佛触手可及。

      双膝上摊开一本书,光影扫过,风看到第几页我看第几页,时间就这样慢慢流淌。

      隔着重重墙壁,长街喧嚣经久不息,沉闷的鼓声、嘹亮的铜锣、尖锐的唢呐,还有悠扬的笛子,组合成一支喜气洋洋的乐曲,渐渐明亮。

      我脚尖点地,两手抓着绳子,秋千轻轻荡了起来,薄薄的纸页掀翻一页,哗啦响过,前院传来了一句“一拜天地——!”。

      每年卷姨都会置办新一年的日历,厚厚一沓,挂在墙上,我走过时看两眼,就能明白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所以我知道,今日诸事皆宜,是天大的好日子,更是大喜的日子。

      那个男人娶妻,我要有后娘了。

      卷姨不敢告诉我,他不想告诉我,可锣鼓喧天,我又不是聋子,捂着耳朵都阻挡不了的吵闹。

      夜幕来临,我合上书,卷姨立在院门前,眉目间满是哀戚。我同她相望,问她:“那个人好看吗?”

      卷姨说我娘是蕙质兰心的美人,我没见过,倒想知道后娘和亲娘相比有何不同。

      卷姨说:“不及小姐三分。”

      我跳下秋千,回了屋。第二日便见着了我的后娘,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本该我称呼为姐姐的年纪,如今成了我“娘”。

      他要我叫她娘,敬茶。

      我不乐意,摔了茶盏,背了首闲暇时看来的诗:“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他气得青筋暴跳如雷,拿出戒鞭就要朝我身上抽,从小被打到大,我已习惯,转起就要扛椅子。

      后娘吓得脸白,她约摸不懂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如何会和生身父亲处得跟仇人似的,急急忙忙一拦,像堵墙,隔开了我们。

      我猛的收住了手,戒鞭却来不及了,那么重的一鞭打在她胳膊上,她登时站不稳。

      到底是新婚燕尔的妻子,他当即箭步上去扶住了后娘,随后狠狠剜了我一眼,让人赶紧请大夫。

      卷姨点我的头,在屋里踱步,走两三步就要叹气,说我太冲动了,这次可是禁足三个月。

      我不在乎。

      八岁前当我是死的,不听话是跪祠堂上戒鞭,伤口涂了药依旧留了疤。

      那时我疼得撕心裂肺,哭着问卷姨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背不出诗所以就要下这么重的手吗?

      我说我想死。卷姨给了我一巴掌,泪流满面地告诉我,我的命是我娘的,不可以随便去死。

      可我真的太疼了,心里也疼。

      辗转反侧睡不着,某一刹那,浑身的疼痛消失了。

      我变成了游魂,无知无觉,下床,走到厨房,握住刀,破开房门,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砍下。

      他躲开了。

      于是这个近四十的人终于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他不再罚跪,戒鞭也搁置,流露了丝线般的父亲的“爱护”。

      但很快装不下去。

      我不会听他任何只言片语,我随时随地准备和他互殴。

      这个人明白了我不好惹,但凡大力打罚,都要遭到我的报复,往后的日子便只敢禁足我。

      过了两三日,我照例院子里荡秋千,那个应该安静养伤的人,提着一堆东西主动寻我。

      这个年轻的后娘。

      竟然要缓和我和他的关系!

      我捧着书大笑得像个疯子。

      她又吓到了,原地踌躇,始终不敢近我一步,她身边的奴婢满脸不安,拉着她赶忙出了我的院子。

      得知后娘来探望过我,卷姨问我喜不喜欢她。我说喜欢她干什么,一个胆小碍事的人。

      卷姨说那是个没心眼的姑娘,父亲嗜赌如命卖女求财,本该为奴为婢,老爷救了她,于是这个没受过什么好的人就这样视他为神,心甘情愿嫁他做续弦。

      我说,你要我可怜她吗?

      缄默后,卷姨说,小篲,这不是可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原来是要我同情她。

      我敷衍地嗯嗯几声,卷姨不再说话,她为我推起了秋千,我看见了她的心不在焉。

      禁足未完,我便听闻后娘怀了孕,可她又来了,老生常谈的论调,家和万事兴,她不止劝我,也劝他。

      来来去去,反复数次。

      这样固执的人少见。

      我伸直腿抵地,抬手挡穿过树缝的光斑,笑她天真,比我大那么几岁,还不如我看得开。

      没有什么家一定是美满和睦的,她自己家都那样了,我才没兴趣陪她演什么和和美美的戏。

      我得自由那天,卷姨提着行李站在我面前。她年近三十,陪了我娘十年,陪了我十三年,接下来,她要去陪她的家人了。

      我面无表情地盯她。半晌,她轻轻说:“小篲,我要走了,不说声再见么。”

      人生总要经历别离的,出生时我别了母亲,现在别个照料我长大的阿姨而已。所以我如她所愿:“再见。”

      院子更空了。

      秋千的绳索某日坏了,仆人知我喜欢,自作主张来修理,我看了会儿,让他们别弄了。

      新一年,我拿起新的日历,付完银钱离开了店铺。

      后娘十月怀胎,半夜胎动,在黎明前生下了个女儿,母女平安。那人高兴得很,亲自取名戴凤麟。

      我望着信尾的名字,发现自己握不住毛笔了,一滴浓墨砸在宣纸上,晕染了那个代表我一生耻辱的字,“篲”。

      忽然一夜来人,说祖母不行了,死前想见我一面。我一路匆忙过去,病榻上的老人行将就木,骨瘦嶙峋的手与我相握,浑浊的眼望着我。

      她沙哑又低沉的嗓音谆谆嘱咐,要是我在那儿受委屈,记得回家来,这里永远为我打开大门。

      说着说着,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我的泪水迷蒙视线,耳旁传来叹息般的呼唤:芝兰,芝兰啊,回来了……

      那是一个母亲对幺女的思念。

      与卷姨的书信由每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到半年一封,最后,一年都写不了一次信。

      我见过后娘的女儿,黄毛丫头,爱玩爱动不怕生,在谁的怀里都笑嘻嘻的。后娘想让我抱她,我看了眼,转身就走。

      任谁的热脸贴那么多次冷屁股,都会心里不舒服,渐渐的,后娘也不主动找不快了。

      一年,两年,三年。

      世界瞬息万变,上一秒宁静祥和,下一秒枪声打响。

      炮火轰鸣,砰声碎天裂地,硝烟滚滚盖过天幕,无处不在的火焰焚烬所经之处,到处都有哭嚎和痛喊。

      我挣扎着爬出废墟,漫无目的地张望,大声嘶叫着同学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应答。

      那些哭泣与哀嚎不见了。

      天旋地转,迷雾重重,我跌跌撞撞地走,跑进更深的烟雾里。

      然后,看见了一个矮小的女人。

      她背着巨大的包袱,用手腕大小的棍子翻着什么,我朝这目之所及唯一的活人跑,希望着她会救我。

      女人捡起了血糊糊的一颗心脏。

      我清楚地看见它仍在跳动。

      她却着迷地吻了下去。

      我停了脚步。

      她偏头,全黑的眼睛锁定了我,嘴巴红得滴血。

      “好深的执念,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我鬼使神差地向前,靠近她,看见她的脸因喜悦涨红。白面颊两团红晕,鬓发梳成两个丸子,穿红黑褂,脚踩一双黑布鞋。

      不像真人。

      像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

      越近,越能看见她身后的东西。

      我支离破碎的尸体。

      头颅上的双眼死不瞑目地睁着,恶狠狠地盯着前面,仿佛在憎恨着某个人。

      就这刹那,我的眼和我的眼,遥遥相看。

      我终于想起女人像什么了。

      祖母丧期时堆在房间的纸人。衣装花花绿绿,纸糊的手拿着纸糊的物件,分明笑容满面,却瞧着瘆人。

      “好凶啊。”女人掰开我掐她脖子的手,冰凉的指尖爱怜似的摸摸我。

      她的力气非常大,单手锁住我两只手,另一只手拿针线,灵巧地缝我的脖子。

      针扎破皮肉,特制的丝线拉合两块分离的皮肤,我大张嘴,尖牙紧盯她乱咬,手臂活生生撕下一块肉。

      她毫无疼痛感,脸色不变,不叫,笑吟吟地看我吞吃她的血肉,如同一个慈爱的母亲看顽皮的孩子。

      “吃饱了才能长大,变得更……”她的五指灵活飞舞,语气扬高,十分愉悦,“……完美。”

      好香。

      好香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请再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当然,我的孩子。”她微笑着,割下了她大腿的肉,喂给我。

      她哼着奇怪调子的歌,把我强制摁在她腿上,听她唱。我不甘受人控制,扭曲四肢挣扎,嘶吼尖叫,她拧断我的四肢,抱住我的头,拍啊拍,拍啊拍,拍啊拍,拍……

      我是她的,作品。

      某一年从虚幻的梦中醒来,脚边堆满了尸体,他们都被干净利落地捅穿了心脏,凶器是手。

      那个女人抬手放在我胸腔处,感受里面的动静,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心脏在虚伪地跳动着。

      她问我,她是谁。

      我回她,她是主人。

      她笑,说她是我的造物主,是我的神。

      这女人脑袋里装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深居简出的,藏在家中侍弄她的法器,有时沉浸在自我意识里高.潮,桀桀怪笑。

      似神话里的老妖婆。

      她一会儿放火烧我,一会儿将我冻成冰,或是把我全身贴满符纸,写满符箓,镜子里照出一个布满缝合痕迹的怪物。僵尸都比我更像人。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得以重见天日,但从那一天起,我双手再次粘满鲜血。她会格外细致珍惜地擦干净我的手,给我换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又去往下一个地点,继续杀戮。

      她问我,我是什么。

      我回她,我是造物。

      她幽幽说,我是她的武器,更是她的傀儡。

      随便什么东西,有区别么。

      我伫立在她身侧,她缚好那双可怖的双眼,同那位富商交谈,富商的眼睛时不时就看向我,我报以一笑,他顿时目不转睛。

      她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热切且谄媚,嘴巴说着许多玄学之论,但富商不耐地打断她,话题落在我身上。

      “她是谁?”

      “我养女。”

      歪主意可动错人了,我笑眯眯地冲他点头,看见他眼中惊艳且淫邪的光芒。

      在他的尸体前,她堪称暴怒,亲自动手拆了他,神经兮兮念叨:“它是我的,就你也敢碰?”

      她老了。

      捡到我时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年轻意气精力旺盛,折腾一切;现在她满头白丝交缠,皮肤松弛褶皱,腰背佝偻,柱杖而行。

      累了,我还会背着她走。

      身体已成朽木,依旧燃有熊熊烈火,我从不知她凭什么而活。

      俯视这个疯魔的老东西,我看着自己光洁不见任何伤疤的掌心,缓缓对准了她的头。

      一掌下去,脑袋爆炸,她会死。

      ……真的吗?她会甘心?

      绝不会。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穿越风雨停在她的尸体边上,烂泥土地无数脚印、刀具、农具,她手脚俱折,脸浸在污泥里。

      她确确实实死了。

      我择了个坟岗,刨坑埋了她。

      很多年前,她抱着刚醒的我,温柔耐心地教我说话,第一句话,是一个名字。——“棠薇”。

      她说她叫这个,我不信。

      我撑着伞,回头看了眼由我亲手劈出的墓碑,上面什么都没有。墓碑后,就是小小的土包,雨水淋漓冲刷。

      坟岗几十座坟墓,我走过一座有点年头的坟,瞥见一张年轻姑娘的遗像,她姓姜,死于1959年。很久没有人为她扫过坟墓了,坟土上长了很多乱七八糟杂草,荨麻尤其多。

      无我名姓,忘我名姓。

      弃我旧名,弃我往昔。

      我哼着那首曲调怪异的曲,离开了这里。我不生不死,或亦生亦死,生命和时间已不存在于我身上,我要——

      我要,去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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