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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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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玻璃杯落地碎成一片片,我还躺着打盹,瞬间被吓到跳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才拿扫帚扫干净碎片,还强打精神仔细清理残渣。
最近她好像很累,偶像新播的剧没有追,丈夫变着花样带的小蛋糕在冰箱放到过期也没吃一口,只是吃点东西,要么睡卧室要么睡沙发。
我趴在她枕头附近,看她沉沉睡觉,爪子碰碰她鼻尖,有轻轻的呼吸吹过白白的毛。
那天我躺在她怀里小憩,忽然听到了两声心跳,一声来自她胸腔左边,一声来自腹下。
她一无所知,但我知道不能再随便趴在她身上了。于是我喜欢躺在她腿边,头靠着,听第二声心跳由微弱逐渐变得强稳。
某一天,她的妈妈来了。
又某一天,她的另一个妈妈来了。
然后是无数张陌生的面孔,都提着许多东西来探望她,我好奇地追着看,有人会弯腰拍拍我的脑袋,有人会抬脚挪开我。
她好开心,在夜里抱着我说,橘子团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尾巴尖悠悠在动,我弹了弹耳朵,哼唧两下,表示我听到了。
她在一个雨天喂了我一根火腿肠,所以后来每次见到她,我都高高兴兴跑过去。她是个特别爱干净的姑娘,我那时候满地打滚,浑身沾了灰尘,蹭得她裤脚脏兮兮的。
她很纠结,想推开我,又下不了手,慢慢的,是指尖、是掌心、是怀抱。
我想,这应该是喜欢上我了。
又一次,我见到她颠颠跑去。
她却脸色大变,拿了只纸箱带我去了宠物医院。检查过后,宠物医生说,它怀孕了。
从发现我怀了崽,到我生产,她一直陪在我身边,后来崽大了,她全找了领养,只把我留在身边,自称是我的妈妈。
连一年都没有,她带着我搬了家,然后她穿着红色的婚服,同一个每次见我都撕猫条喂我的男生结了婚。
我趴在喜被上,看她笑容明媚灿烂;我趴在病床上,看她笑容温柔可爱。
家里多了好多新奇的东西,摇篮里躺着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小人,我立在床边,透过纱帐看她。
她吧唧嘴,手脚乱动,在空气中挥舞着,自娱自乐。
小小人会说话了,小小人会走路了,小小人撅屁屁抓我的毛。
我不开心,想打她,又想起她可是她唯一的孩子,怀了那么久,居然只有一个。
然后我侧躺,什么也不管。
她喜欢一边抱着我,一边抱着小小人,一边喂我鱼干,一边喂小小人奶瓶,然后在沙发上追综艺哈哈大笑。
我眯着眼,享受难得的同处时光。
电视放得吵闹,可对面的小小人嘬奶瓶,嘬着嘬着就睡着了。
小小人长到人嫌狗憎的年纪,最喜欢抱着我过家家,房间堆满她的动物玩偶。
她含含糊糊吐字,说这是我的兔子小姐,爱做茶点;这是我的熊熊小哥,爱种花……绕了一大圈,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小猫姐姐,爱睡大懒觉。
这孩子真不会说话。
我打了哈欠。
她咯咯笑,在地上打滚。
我以前爱用尾巴逗小小人满地爬,或者坐在高处看她拼命站立够我,看她急得阿巴阿巴呜呜乱叫。
现在不啦。
现在我喜欢蹲在院门口围墙上,嗅着风送来小小人的气味,她会由妈妈或是爸爸带回家。
在家门口,我就会跳下去蹭她的脚,就像蹭她妈妈一样。
那天她妈妈牵着她出门,回家身后却空无一人,我不懂怎么出去一趟她就不见了,一整天喵喵叫。
直到傍晚看见她蹦蹦跳跳回家,才知道,原来人类从那么小就要学会离家。
上学了。
交新朋友了。
长高了。
学会新知识了。
这真的很神奇。
我在见证一个小小人成长。
她离家的时间由半天,到一个星期,现在在围墙下,她不需要仰望我了。她一伸手,就可以把我抱在怀里。
变得不止小小人。
还有她、他和我。
她沉稳了,时常忙于工作,我依旧喜欢在她手边睡觉;
他眼角皱纹明显,有了大肚子,我去听了听,没有怀;
我呢?我呢。
大概是更喜欢睡觉了。
属于我的小软垫永远放在阳光下,等着我困倦就可以悠悠睡下。
只是多了个烦恼。
见他们的时间少了。
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已经中午,家里只有我一个,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有我很闲,心里空落落的。
所以我会坐在窗台那儿,透过玻璃窗看他们三个人。
最先回来的是他,开着车带菜回家做饭;第二回来的是小小人,也许该叫小大人了,她会朝我招手,笑眯眯的;第三回来的是她,摘下头盔推开门,给在门口迎接的我一个抱抱。
赞一句:“小老太太真有活力!”
我知道小老太太是什么意思,这是属于年纪大的人的称呼。
既然我是小老太太,那么自诩为我妈妈的她,就是大老太太。
我的饭没有了长条鱼干,只有一碗精细挑选食材做成的饭糊糊。她会往里面放好多东西,小大人抱着我到碗边,看着我吃,我多吃些,她会很开心。
他问小大人,它今年多少岁了?
小大人说,十七了。还会活很久,对不对呀,橘子团。
真是善意的谎言哪。
我可是只聪明的小猫,当然知道人类的年龄和猫的年龄一点也不一样。
小大人只比我小两岁,是活力四射的小少年;我比她大两岁,是半截入土的老太太。
我的毛发不再光鲜亮丽。
我的四肢不再轻盈有力。
我的眼睛不再纯粹明亮。
也许有一天,我睡着睡着将不再醒来。
我见过人类的死亡。
那是她的一个妈妈。
她哭得好伤心,我听得心都碎了。
我害怕我死时,她再经历一遍这样的悲伤。
我也见过同类的死亡。
严寒的冬天还没过完,垃圾桶边有个小小影子僵硬着,素不相识的路人都会怜惜它的逝去。
所以那一天,我醒来,看见大门没关,走了出去。
看不见就不会悲恸。
我坚信着。
我拖着疲倦的身体,走走停停,像以前他们遛我时那样,嗅一嗅路边的花草,碰一碰植物们的枝叶。
我想奔跑,但实在无力,摔了一跤,有陌生人在看我,他小心地靠近我,指尖碰到了我。
风吹动我凌乱粗糙的毛,我蹬了蹬腿,空气里飘来熟悉的味道,愈来愈浓烈。
我知道他们在用力向我跑来,可我也知道,想看不见的是我。
她在我身边哭,一只稍小的手抱起了我,如此漆黑寂静的世界,她们的哭声是唯一的热闹。
最后的力气,我动了动爪子,碰到了她,终于心满意足。
这是我的孩子,这也是我的孩子。
多好。
多好……
这一生能够遇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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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太脏了。”她崩溃地坐在小板凳上,浑身是水:“怎么都洗三遍了水还是这么浑。”
瓷砖上的小猫很亲近地凑过来,这一次她不躲了,因为她再躲也没意义了。她已经被这毛孩子甩得一身脏水了!
小猫舔了舔她的指尖,洗去尘灰的猫橘色变得亮眼,她无奈地把它的湿漉漉的毛摸顺溜,叹:“怎么这么喜欢我……”
好容易等到它能洗澡,吹干后塞回窝里,那里面是三只毛长得差不多的小奶猫,咪咪叫得她心烦。
猫又爬了出来,窝在她腿上,一点都不管猫崽子。她摸摸它,后知后觉还没给它取名字。
橘色的狸子都免不了叫什么“橘子”“大橘”“小橘”之类的称呼,那也太大众了,她不喜欢。
猫卷成一滩在她腿上,呼吸起伏。
她灵光一闪:橘子团。
这么可爱。
她再摸摸橘子团的头,悄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毛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