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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待归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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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见我第一眼,往往会瞪大双眼,或惊退连连,或口中喟叹,或小心打量,无论哪个动作和语言,都在表达一个意思:“怎么有人长这个样子?”
白头发、白眉睫、白皮肤、白衣服,瞳眸都是特别的银白,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种颜色。
真真是奇也怪哉。
他们问:“你是妖精吗?”
我摇头:“不是哦。”
我是与众不同的,惹人注意的,直愣愣在人群一站,醒目异常。他们没有恶意,一双双眼看我,把我当个稀罕物似的围观。
戴小帽的孩子仰面,好奇地揪住我的衣裙,嗓音稚嫩:“姐姐,你为什么长这样?”
我蹲下,视线和他齐平:“就像你一样,我是天生的。”
字面意义的天生地造。
凡人们听完我的答案,有人握拳捶手,激动地说:他知道全身白,这是种病!听见“病”这一字,人群哄然散开,避我不及。
唉。
接下来,我换了身黑色衣装,买了同色幕篱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阻止这群没见识的凡人再乱造我的谣。
但这样的装束让我在过路时,免不了被守卫多加盘问几句。不过比起前者,好了不少,看我长得怪异但无害,他们都会放我出入。
难得机会来凡尘走一遭,我不想用法术嗖嗖的在天上飞,我想用脚丈量土地,用手帮扶弱小,用心感受悲欢,毕竟,我的职责就是这个。
我是天地孕育的精灵,是冰雪的化身,承凡人信仰而存在的“神”。
这世界人、妖、魔并存,唯我独立三界之外,是“与众不同的”。
如今是三族大战的两百年后,魔族受重创而隐世不出,人族在修士江从尘带领下力压妖族一头,妖皇重岩伺机而动,双方表面和睦平静,暗地却斗得死去活来。
以上都与我没太大干系。
我蹲在路边啃馒头,一个地痞流氓将对面乞丐讨饭的破碗踢走,那碗骨碌碌滚到我面前,又端正停下,碗口大开。
衣着不菲的姑娘路过,她目露迟疑,停了片刻,但听“当啷”两声响,铜板精准投入。
对面的地痞踹翻乞丐,看我面前的破碗多了两枚铜板,骂老乞丐:“个老不死的瘸腿连钱都要不了多少!还活着干什么!”
老乞丐蜷缩在地,不敢说话。
他流里流气地过来,摸走了铜板,看我遮遮掩掩,手不老实地伸来。我蘑菇蹲朝边上一挪,他摸了个空,当即勃然大怒,故技重施。
我一把抓住他的腿往后一扯,“砰”地巨响,他狠狠掼在墙上,撞了个鼻青脸肿。
围观群众当即不走了。
我站起来,拍掉干馒头落的碎屑,从他手里抠出那两枚铜钱,顺便摸走他的钱袋子,统统抛给那名乞丐。
老乞丐捡起钱和钱袋,对着我不停磕头,我指着乞丐,又指着脚下的地痞,附近的人明白似的点头。
我拖着地痞的一条腿,在大街上溜达。
地痞刚开始还破口大骂,说什么“你知道我干爹是谁吗”之类的话,不满半柱香后便开始哭爹喊娘。那地面看起来平整,皮肉硬生生刮过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遛着人走了一条街,地痞的干爹才姗姗来迟,带着随从,甫一见面便是致歉。
他生得慈眉善目,又好像是这地界的大人,张口闭口教子无方,说请我过府一趟,款待一二以聊表歉意。百姓说他是父母官,两袖清风的大善人。
我自然去了。
才跨过门槛,这位干爹立即让人关门,随即横眉冷眼下命令:“拿下她!”
好一个“大善人”。
我发自内心地感慨,然后把所有人震飞,霎时一地哀痛。
这位干爹承担大部分力道,直接躺地上吐血了,我蹲下去,他几乎是惊恐地看着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游子。”我如实回答,掌心凝出一枚月白色珠子,内部有雾色气流翻滚着,如梦似幻。
“你是官,应当听过一个词:‘杀人偿命’。”
此地无人信仰我,我本该听不见祈愿的。但有个姑娘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一尊小像,向我求愿,希望杀死兄长的人“偿命”。
我去见了她兄长尸体,凝聚他快溢散的灵魂,看见了凶手的模样,正是眼前的官。
他面上装清官,实际大肆收受贿赂,而这姑娘的兄长,误打误撞知道了他做假账的事,他怕东窗事发,直接让人成了亡魂。
珠子飘出一缕灵流,落在贪官身上,他挣扎着挥舞衣袖,想拍散,半是惧意半是恼怒:“这是什么东西!给我滚!滚开!”
我接着正经解释:“要你命的东西。你既然要了别人的命,也该想到,别人也能要你的命。”
他的脸色渐近灰白,似乎想求饶,但已经没机会了,命数已被吸尽。
其余人连滚带爬地吓跑了,我把那地痞翻个身,见他确实没沾人命,便不再多管。
那贪官命意外地长,珠子摄取了他十七年的命,我把命干脆利落加在了枉死的青年人身上,借那姑娘一口.活气,令他死而复生。
那姑娘守了兄长三天三夜,忽然得见兄长活了,又哭又笑,兄妹二人哭成泪人,抱做一团。
我一向喜欢这种温情的时刻,多瞧了两眼才离开。
眼下我脚程不快,走了三月连一个国度都没走出。向东南方向又悠悠走了两天,人烟渐渐稀少,本以为要夜宿山林了,柳暗花明,一个荒野客栈出现。
客栈老板是个矮胖妇人,面庞圆润,很是热情似火地招待我进去,边走边说:“地方简陋别嫌弃,平时也没什么人来。”
她请我坐里间,一进去,发现竟然有另一个客人,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哗啦啦的水流落完,老板把茶杯推至我面前,道一句“稍等”,便撩帘出去了。
我嘬着茶水,看窗户边上,那小桌子旁端坐的姑娘。
她梳了个大大的麻花辫,侧于右襟,辫中交缠了一根细亮的银链,眉目浓艳如春日的百花,表情却冷冷淡淡。
穿的衣裙是我没见过的款式,窄袖多褶,上面满是绿蓝的花纹,华丽异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朴实无华的黑衣,试图找一下亮点,很遗憾,确实不如人家好看。
一片落叶过窗落在她桌面,她没什么表情地拈起,丢了出去。随后冰冷的目光直射过来:“看够了吗?”
我一喜,原来她发现我在看她!那便不偷偷摸摸瞧了。
所以我端好我的杯子,丝滑地坐过去,坐在她对面,光明正大打量她。
一阵静默,她的讨厌几乎凝成实质了:“谁让你坐过来的?滚回去。”
“我不要。”我摇摇头,用对信徒的最温柔的声音同她攀谈:“难得在这里遇见个人,不如暂时同行一段?”
“我没兴趣。”她还是那副美丽冻人的模样,伸手点我:“你,坐回你的位置,不要逼我动手。”
话中威胁不是假的,我只能遗憾地坐回原位:“好吧。”但我的好奇心没被满足,依旧时不时看她几眼,某个片刻,似乎见她嘴里抽了抽。
这间客栈只有我和她两个客人。
老板端盘上菜,各给我们上了一碟清炒小白菜、一盘酱萝卜丝、一碗凉拌黄瓜和一盅鸡汤。
她笑道:“两位请慢用,楼上就是房间,吃完累了直接上去,随便住哪一间都可以。”
“老板在这儿多久了?”我抽出竹筷,夹了筷酱萝卜丝拌在米饭里,吃的时候依旧没摘幕篱。
“很久了,十多年是肯定的。”她还是笑着回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的问窗边静坐的姑娘:“饭菜不合胃口吗,客人怎么不吃?”
我嚼着饭菜,想看她如何解决这番问话。她睨视老板,抱臂笑出了声,那笑声听不出任何感情,一如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她说:“加了料的东西我不吃。”
老板脸色一僵,又笑着解释:“不知是哪味佐料客人不喜欢,我撤了重新给你炒一盘?”
那姑娘直视老板:“还在装?”
我清晰地看见老板脸肉微动,她的表情一瞬变得可怕,下一刻门帘被掀开,五六个持刀的大汉闯了进来。
为首者粗厚的嗓子恶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少同她废话。既然她不想吃那就都给我直接上!”
几个大汉凶神恶煞冲过去,姑娘手自腰际拂过,一柄弯刀瞬间在手,仅仅眨眼之际,数颗脑袋咚咚咚掉地上,血液喷溅出道道红线。
她轻巧落地,神情无悲无喜,仿佛满地人头不是个什么大事。
为首的大汉没上,他瞪大双眼,宛如见鬼。老板旋身后退,掀飞我的幕篱,短暂的震惊后,二指掐住我的脖子,沉声道:“不要过来!”
那姑娘漠然擦着刀刃:“挟持她对我没用,我又不认识她。”
“好歹聊过两句,太无情了吧。”我举了举手中的筷子,对她的“铁石心肠”又有了一番认识。
老板稳步后退,视线紧盯那姑娘,而那大汉已经跟随在她旁边,二人一同撩起门帘,就在门帘临落地的刹那,他们反身欲逃的瞬间,便被冰凉的刀光一并割喉。
掐住我的手还想用力,但她杀不了我,我看着她仰面倒下,砰地砸地,五脏六腑都一震,不光脖颈流血,连嘴角也溢出鲜血。
温热的手变得冰冷。
我摸了下脖子,去看那不知名的姑娘,她杀了人也不清理,坐回原位,像先前那样垂眼,兀自思索着什么。
“……”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颠颠过去,又坐回她对面,夸夸再邀请道:“你好厉害。我能请你做我的侍从吗?”
她不耐地皱眉:“有病?”
我摇摇头:“我是诚挚邀请。”
在封地有人供奉我,他们常年同冰雪为伴,甚少同外人交流,亦不喜同外人交流,故此次出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其实一人行走天下也不是不可,但见这姑娘第一面我便觉得,若要选个人同行,非她不可。
姑娘冷声说:“没兴趣被人驱使。”
我眨眼:“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来驱使我也行。”
久久沉默,她一边眉梢不悦地扬起:“谁把你放出来的?”
我诚实地答:“我自己出来的。”
“……”
她又不搭理我了。
这满室人头分离的尸体看着有些碍眼,我踢着头、拖着无头尸,把他们全塞到隔壁房间,回来,捡起幕篱抖掉灰尘,很幸运,没有沾任何血迹。
准备往头上一套,突然听到她问:“你是妖精?”
我回头,笑她:“你是妖精,还是懂法术的妖精。怎么还不知道我是不是妖精。”
“你是魔?”
有点较真呀。我笑眯眯坐在椅子上,再次否定她的回答:“魔界都封闭了,这世间哪里还有魔?”
“那你是个什么?”
我一本正经告诉她:“我是‘神’。”
“……”她面无表情:“你真该回去继续被关着。”
我就知道她会不信。
我戴上幕篱,这东西只能遮挡凡人的视线,对于懂法术的人或其他种族,那就是透明的。
“你要在这里歇一晚吗?”
她不言不语。
外头斜阳日暮,倦鸟归林。
她的目光很深很远,久久凝望西边,那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最浓烈的一种,是恨,不像简单的恨,那恨里带着血腥味。
我想知道她的故事。
休整一夜,天未亮我就醒了。
“早上好呀。”我蹲在她门口,听见声音便仰头,对上她下视的双眼。
她没理我,径直下楼,我赶紧跟上去:“接下来我要跟着你走,你不要想着甩掉我,我可比你厉害。”
“哦。”她清冷眼眸瞧我一眼,平静道:“随便。”
虽然烦我,但人美心善。
我乐呵呵与她同行,至于其他的,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她说:“风葵。”
我点头:“这名字很妖精。”
不知哪只妖精祖宗掀起一股取二字名的风潮,专挑些雅致的字眼任意组词,只是好听,什么意义都没有,不如凡人取得有韵味。
这股邪风传了几千年,已然成了妖精取名方式的不二法门。去妖精的地界随便抓一大把,不是两个字名儿的妖精堪称稀世珍宝。
她偏头,终于把我放眼里了:“你又叫什么?”
“白昕。”我说。
风葵意味不明的笑,想来是觉得我的名字同她的名字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