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归芜》剑无端

2、第二回 恨明月也曾照两厢

　　话说青阳状元义救敌国少骠骑之后，翌日于酒楼上醒来，发带腰带尽失，怀中落下块双鱼玉佩，忆起昨夜奇遇，才觉此梦非梦。
　　小厮送水进屋，对他嘘寒问暖道：“状元爷，你可算醒了！怎躺在林子里，我们老板娘摘花时给吓了一跳！好大力气才给你搬回来！”
　　“多谢，多谢。”
　　屏退小厮，他将身沉入浴桶，仔细端详那双鱼玉佩，背面篆有一贺字，他轻笑一声，笑自己放跑敌国大将着实胆大包天，又笑如今进士及第看似风光，实则前路风云难测，酒醒身疲，只觉无限怅然，唯炉香袅袅，水雾氤氲。
　　几个浪头打过，吞没白玉酒壶。贺骄捧起河水草草梳洗一番，溜进农家田舍借了几件粗衣，留下一锭银子后，向北而行。又四日，贺骄终于赶到曾经驻扎之地，柴灰湿冷，部下撤离已久，所幸余烬里埋有银钱足够盘费，他不敢怠慢，择无人险径，日夜兼程奔回北境。
　　那边厢青阳状元衣锦还乡，仁寿县境内喜气云腾，红飞翠舞，锣鼓喧天，宴饮达旦。苏府上下宾客盈门，光是说媒的一日就来了十二个。
　　落日衔山，人声不减，苏芜避上藏书阁，倚窗抱剑，眉头不展。探花、榜眼均授翰林，独他落了个校书郎的闲职，只因探花有个太师舅舅，榜眼是都察院御史的女婿，而他出身商贾之家，年岁又轻，虽天纵英才，终是难委重任。宰相曾托人说媒，他恃才自傲，不愿当东床快婿。这般出身低微，有钱无势，不攀权贵，少年意气倒是清正磊落，前路却不甚光明。
　　黯然出神间，月照西楼。他摸到腰上双鱼玉佩，轻轻取下，置于掌心摩挲赏玩。
　　少骠骑越狱一事败露，叛将难脱干系革去官职贬为庶人，也是罪有应得。明月出塞，黄沙暗卷，贺骄方一出关，便有将士接应，他如实禀报洪桉投降行径，而皇帝为稳定军心，竟雪藏真相，还借贺骄私自带兵闯入昭国这一义举发难，向来忌惮他将门世子赫赫军功，趁机把这心腹大患调离边境，辗转内地当个知府，净安排些疏通水利、平定流寇的杂活，渐渐磨他威信、散他兵权。
　　想当年壮志拏云，铁骑陌刀堪破千军，义气贯虹霓倾长安，怎料今朝浊酒饮尽，愁绪还生。长夜难寐，少骠骑登临危楼，四面来风，烟笼寒月，他停杯提笔，竟不知将书信寄予何人，再回神，只见笔下写了个不知所谓的青阳，原来那时月下赠玉佩，便已引为知己。
　　贺骄敬月一盏，把酒泼上青阳二字，墨迹晕染开来，似寒梅飘零。
　　他自嘲道：“苏仲春，可别到时你官至宰相，而我却上不了朝堂。”
　　朝堂之上，皇帝怒摔奏章，文武百官噤如寒蝉。
　　“自朕登基以来，不曾有战事，民生太平，国运昌隆，扩建宫殿有何不可？”
　　太子躬身上前，拾起奏章揣进衣袖，劝道：“父王息怒，我大昭虽外有强敌，但内有贤才明君，校书郎乃壬戌之春青阳状元，年轻气盛直言善谏，若听他一言之词而耽误工事，属实舍本逐末。”
　　群臣纷纷附和，盛赞圣上英明。皇帝见无人反对兴建宫殿，也就顺台阶而下，至于谏言者则交由太子处置。
　　太子垂首接旨，唇角轻勾。这封谏书谁都知道不应呈给皇帝，他却故意多此一举，以试探皇帝及百官，且自己刚得太子之位，亟需丰盈党羽，这校书郎虽身居闲职，但是个治世之才，因不与寻常官宦同流合污才无从升迁，若是能拉拢他，定得到个不二之臣。
　　月余，苏青阳外放渝州，出任知府，失意之时，太子亲信却送来太子信物，邀他入太子幕僚，几番添油加醋粉饰太子功绩，侃侃而谈鸿图大愿，且多亏了太子，那封谏书才得以上达圣听。
　　苏青阳哪知个中阳谋，为施展抱负，顺理成章掉进太子所设局中。
　　自南归国，辗转四年星霜。春去秋来，少骠骑再披甲胄，舞刀逐鹿，只为皇帝秋猎助兴。
　　秋风瑟，秋波寒，饮马枯溪畔，溪中栖双雁，雌雁中箭，雄雁厮守不离。贺骄弯弓搭箭，终是于心不忍，救下双雁。
　　朝中备受猜忌，无人可信，他转而向鸿雁排解苦闷，下属背地里说他是相思成疾，他也懒得辩解。待得雌雁养好伤势，贺骄一时兴起，将书信一分为二，一半绑于雌雁身上，一半绑于雄雁身上，书信不曾落款，只半首词，常言道鸿雁传信，若缘深似海，自会千里逢迎罢。
　　千百年来，进士及第数青阳君最年少。同僚中不乏清廉者，苏芜得以与几位结成莫逆之交，朝则料理国事，暮则饮酒赋诗，位卑但身正，清贫且和乐，恍惚间又回琼林宴时，万木萌发，新月如牙。
　　秋光冉冉，胜似春朝，苏芜信步曲江畔，见桥上飞度双雁，遗落半片绢帛。他好奇拾起，只见其上书有上阙词句，写景用典，仿佛北境词句，莫名令他忆起腰间双鱼玉佩之主，思忖片刻，于背面补了上半阙，费了好大劲才绑回鸿雁足上。鸿雁振翅飞走，他又于桥下又捡到下阙，颇有感怀身世境遇之愁，果真是同那少骠骑千里有缘，说来议和已久，国内不曾听闻北边消息，不知将军功绩如何？
　　南来北往，月照关山，天地苍茫，长风流霜。贺骄许久未被人再称一声少骠骑，闲来披蓑戴笠垂钓碧湖上，反倒被牧童唤一声老翁。
　　争议之地归还昭国，少骠骑所收回的城池里就有四座，所换的金山银山进了宫便不再见踪影。两国久无战事，于百姓来说应更安乐，将军不过虚名，修水利、平盗寇等等皆是实举。
　　水波不兴，一双鸿雁落他舟头，原来旧时相识。半片书信物归原主，初读背面词作，如金风逢玉露，再品字句，不由得释然开怀。
　　“贺空山，时运如此！”
　　那夜所欠之酒，还不尽。他挥酒酹长风，寄长风吹梦，再抬首望皎皎皓月临空，清辉如练，应照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