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状元郎义释敌国将 ...
-
春风卷珠帘,红袖凭栏看,朝雨浥尘,翠柳含烟,新科进士纵马游长街,一行十七人中,状元郎红袍簪花佩长剑,数他风流俊逸最少年。
天上一枝桃花飞来,状元郎将头一偏,抬手接下,仰头望向朱楼,唇角微扬,明眸含笑,轻嗅花香,惹得美人莺笑连连。
“青阳君,收敛点,可别把全长安的花枝都折去了!”
探花打趣道,此言一出,众人皆开怀。春风疾,马蹄徐,状元郎把桃枝插在衣襟上,纵马一跃,踏上廊桥。
他立于桥头,拱手笑道:“春景之盛,独览有何乐趣?不若留予世人共赏!”
少年年方十七,不仅聪颖绝代,明俊绝尘,更有这般磊落豪情,众人不禁拍手称快,交头称赞。
“矧斯境难逢,在下愿题诗一首,恳请诸君指点!”
旁人正要研墨递笔,他却挽个剑花,只见寒芒舞动,剑痕刻柱,围观者无不惊叹。
玄宁二十三年,壬戌之春,状元苏芜刻诗栖凤桥,长安时人尽传抄。苏芜者,字仲春,仁寿人,父为地方巨贾,母为进士之女,家境殷实,少喜任侠,略通剑道,颖悟绝伦,十七高中状元,其时东风行惠,春华布德,又《尔雅》有云“春为青阳”,故上赐号曰青阳。
“好诗!好诗!青阳状元妙笔……妙剑生花!”
苏芜收剑朗笑,鲜花美酒簇拥而来,寻常廊桥似因剑痕灿然生辉,只可惜十年后,百般荣光,千般春景,于滔天战火之中,尽焚为灰烬。
一行人风风光光过了廊桥,彼岸已围满翘首的看客,争相一睹新秀风姿。人群后押来一辆囚车,兵卒见新科进士游街至此,连忙避入小巷。
囚犯只抬头看了一眼,当头一棒打得他一阵耳鸣。
“你个俘虏,看什么看,那可是新科状元,你们朔国蛮子有我大昭状元这般风光?”
丝竹声起,风送酒香,憧憧人影晃过巷口,轻尘携来残花半片,落他脚下。
上林苑,宜春宫,云靴踏瑶草,流英浮玉盏。琼林开芳,大宴前程,各路达官贵客云集,侍从引入十七位新科进士,为首的斜戴发冠,飘飘然已有醉意。
山海珍馐纷纷盛来,嫣花媚柳掩映曲水流觞,觥筹错,弈棋散,诗卷一掷千金轻锦裘抛,妙笔临池散作墨色蕊华,少年状元大醉其间,此景只应天宫有,金星明曜仙人来赐梦,似见霞云为阶放鹤冲天,凌烟甘泉留我世上名。
柳上挂月,金樽空却,但愿长醉不醒。苏芜手提雕花白玉酒壶,乃宴上太仆寺少卿所赠,他乘醉追月作诗,不知已至宵禁时分。
街巷空寂,唯有几盏灯笼伴月,苏芜漫无目的游荡,夜风里一股腥味,低头忽见地上一滩血迹,一路蔓延至深巷。
血迹消失在槐树下,他正疑惑,尖锐刀刃刺上后心。
“别动。”
苏芜师承蜀山剑派,自认为武艺足以傍身,竟察觉不到他是从何而来,此人武功恐怕不容小觑。
“我乃新科状元苏仲春,敢问阁下是哪路高人?”
青年低声道:“一直往前走,离开这,忘记遇见过我,否则杀了你。”
苏芜放下心来,既然愿放自己离开,可见他并无杀意,不然以他的身手早抹了自己脖子。
“这位兄台,我的酒壶里还有些烈酒,你若信得过我,不如拿去清洗伤口。”
“少废话。”
黑云蔽月,夜风凄凄,血滴甩落在地,青年夺过他的酒壶,浇遍伤口,隐忍道:“状元郎,你这酒壶不是本地产的吧。”
苏芜为探他口风,故意抛出话头道:“少侠好眼力,这是今日宴席上太仆寺少卿所赠。”
青年嗤笑一声,冷道:“新科状元收降将的礼,可有失名节。”
既认得北境酒壶,又蔑视归顺降将,苏芜恍然,此人应是朔国名将贺骄,表字空山,出身将门世家,十六一骑当千威镇北海,十七率军南下勇掠城池六座,二十登坛赐封少骠骑。近年两国议和,战事平息,只前日北边集会稍有小摩擦,为首将领洪桉降了昭国朝廷,封了个管理马厩的官。
贺骄哪知个中利益干系,以为昭国无端俘人,终是少年意气,率三十死士南下营救洪桉,却被他转头出卖给禁军。天子怜其忠义欲授官职,贺骄宁死不从狱中绝食,此事传得满城风雨,时人无不感叹贺少骠骑气节无双,想不到他苏芜今夜竟有幸一睹真容,这般人才不应枉死狱中,而自己若助他逃离东窗事发,恐功名不保。
权衡之下,苏芜反手握住刀刃,决心送他一阵东风。
“少骠骑,你今日遇我,真是吉星高照,有文曲星相助,命不该绝。”
贺骄旋即抽出匕首,死死勒住他腰,刀刃横于咽喉。
“你知道的太多了。”
苏芜清楚以贺骄为人,绝不会滥杀无辜,有恃无恐道:“我还知道一条旧时逃难的密道,可直通长安城外,流了一路的血,追兵快来了吧?”
匕首收了回去,天上云破月出,苏芜转身撞见一张英朗面庞,剑眉鹰眸,暗藏边塞西风,粗衣乱发,不没将军威势。
他道:“此恩,贺骄没齿难忘。”
苏芜唇边一笑,狡黠道:“你真信我?不怕我也出卖你?”
贺骄打量他一眼,道:“若当朝状元也无信义,昭国覆灭也在我一骑之下。”
苏芜不以为忤,反而轻笑起来:“多谢少骠骑夸奖,有我治理朝纲,必当收复故土!”
贺骄道:“那本就是我朔国领地。”
两人相视一笑,这番棋逢对手互相试探,虽是初见,眉目相对间却觉清风明月生,如遇毕生知己,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无妨,若两国交战,我只希望到时候,拿下我首级的是你。”
苏芜解下腰带发带,替人简单包扎伤口,领他东拐西绕,来到一口枯井之前。
杨柳低垂,荒草萋萋,井深不见月。
“少骠骑,在下只能送你到这了,至于白玉酒壶,你替我扔进护城河里罢。”
“苏状元,保重。”
贺骄拱手作别,从怀中摸出一块双鱼玉佩,递交苏芜手中。
“这是我家传玉佩,不曾示人。有朝一日若兵戎相见,玉佩不碎,我不会让你死于他人刀下。”
月光之下,玉质晶莹,双鱼栩栩如生。苏芜也不过多推辞,惜别道:“贺骄兄,有缘再会!”
送走贺骄,明月渐沉,苏芜倦意袭来,随意醉眠花下,一梦入南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