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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别叫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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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衣柜一张床,足以把邱延的房间挤得满当,席子挨着床铺在地上,床褥和被子都是磨毛的。
棉被在阳光曝晒过的温暖气息,洗发水和沐浴露残留下来的淡淡的橄榄香,以及洗过的睡衣上若隐若现的干气味,混着成一种叫人松缓安心的好闻香气。
舒亦轻盘坐着,把过长的睡衣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在袖管里晃荡的手腕,细白伶仃的,透出几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脆弱的意味。
他弯腰去点了一下摆在地上插排边充电的手机。
十二点零三分。
邱延侧躺在床上,灰蓝色的被子盖到肩膀处,只留给他一个沉黑圆润的后脑勺。
从他洗完澡出来到现在,邱延维持这个姿势至少有十分钟,比雕塑还沉默。
大概是不想看到他。
舒亦轻一直都知道,邱延不怎么喜欢自己。
当然了,自己也不喜欢邱延。
但现在寄人篱下,难免要低头示好。
“哥,你睡了吗?”舒亦轻细声试探。
安静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应,舒亦轻知道他没睡,但邱延这样晾着他,多少让他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
早知道不问了。
舒亦轻努了努嘴,爬起来到门口关了灯,然后慢吞吞地钻到被窝里去。
才刚躺下,就听到邱延翻身的动静。
舒亦轻探出脑袋,朝床的方向望了过去,茫然地叫了声,“哥…?”
“别叫这样叫我,我不是你哥。”
在朦胧的黑暗中,舒亦轻倏地睁大了眼睛,若是灯亮着,轻易就能叫人看出他眼神中的不爽和委屈。
邱延就比他大一岁,叫哥都是给邱延面子了,邱延还敢真是不识好歹!
“那要叫什么?”他闷声不快地问,“邱延?我不习惯。”
那要叫什么?
邱延顿了顿,没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哪怕再不真心,舒亦轻这么叫了三四年的哥,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舒亦轻嘴里说说出来,岂止是舒亦轻不习惯,他自己也不习惯。
“…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他这样回答,舒亦轻松了一口气,又表明态度,“等联系上我爸妈就有办法了,我不会住很久的,我还可以帮忙做家务,洗碗、晒衣服和拖地。”
舒亦轻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舒亦轻怔了怔,转而勃然小怒地质问他,“哥,你笑什么?”
“你听错了。”邱延平静地回。
舒亦轻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但邱延显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不想再像刚才那样自讨没趣,换了话题不依不饶地继续,“上个月爸爸来找你,有没有提到破产的事情啊?”
“没有。”
舒亦轻唔地一声,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
同样是邱成功的骨肉,要是邱成功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结果只给邱延透了底不告诉自己,他多少是要伤心了。
可是没跟邱延说,那也就意味着破产来得太过突然,邱成功没有任何后路,放在邱延这里的那笔钱可能是情急之下留给他唯一的后路。
舒亦轻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如果邱成功把钱放在邱延这里,却没有跟邱延说这笔钱的用处,邱延还愿意把钱分给自己吗。
而且从进门到现在,邱延根本没有跟他提起过这笔钱的存在。
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话瞬间被他吞回肚子里。
……那笔钱本来就有他的份,邱延凭什么独吞?他至少要拿一半。
舒亦轻盯着床上模糊难辨的轮廓,心事重重地龟缩回被窝里,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坠入梦境。
“轻轻,这是邱延,比你大一岁,快叫哥哥。”邱成功眼角细微的皱纹都快要飞到天上去,英俊的脸上毫不遮掩地荡漾着喜意。
舒亦轻坐在黑色商务车的后座,身体不为所动,视线漫不经心地从车窗里探了出去。
其实邱延从楼梯口走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暗中观察,这下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看。
他同父异母的……
哥哥。
舒亦轻还记得那天在妈妈舒小禾在餐桌上宣布这个消息时的表现,平静得让人心惊。
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邱成功从来都是这样疼惜舒小禾的,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恩爱程度羡煞旁人。
舒亦轻一直以为所谓的爱情,也就是邱成功和舒小禾诠释的这样。
舒小禾的神情平静而淡然,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邱成功脸上倒有几分不自在,但难掩眼中隐忍多年,终于一朝翻身扬眉吐气的得意。
……貌合神离。
邱延的出现,撕碎了自己家庭幸福美满的表象,颠覆了自己对美好爱情的定义,舒亦轻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还没见面,他就隐隐恨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肩阔腿长,身形清俊挺拔,骨架在初发育里的同龄男生里也是佼佼者,带着这个年龄段独有的少年气,又比常人多了一丝沉稳。
眉眼漆黑,鼻梁窄挺,薄唇,刚褪去稚嫩的下颌线条已经初步显现出发育后的清晰锐利,面容青涩,却难掩冷峻疏离。
和邱成功和风细雨的清隽长相并不相似。
后来舒亦轻才知道,邱成功整过容,为了攀上舒家这棵大树,可谓是削尖了脑袋,不然也不至于能把邱延的存在瞒了这么多年。
他皮笑肉不笑,敷衍地开口,“……哥。”
那是代价昂贵的一声称呼。
舒小禾向他再三保证,邱延的出现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并且承诺给他买下想要的漫画手稿原稿后,他才妥协叫人。
舒小禾口口声声保证,邱延不会分走邱成功对他的爱,但舒亦轻知道那绝对不可能。
邱成功在舒家忍气吞声当了这么多年赘婿,好不容易熬走了把权的爷爷奶奶,拿捏住了优柔寡断的舒小禾,找到时机名正言顺地认回邱延,光是对邱延的愧疚和这些年在舒家的积怨,就足以让邱成功见异思迁。
舒亦轻心里的芥蒂变成了邱延在他家喝茶时杯子里多出来的两勺盐,鞋子里莫名其妙沾上的污水,狭路相逢时“不小心”踩上的那一脚……
以及不翼而飞的手表出现在邱延书包里,让邱延背负偷窃的骂名。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邱延不恨他才怪呢。
风水轮流转,如今,他成了仰邱延鼻息生活的那个人。
他得找到尽快找到那笔钱。
钱。
“……什么钱?”
此时听到邱延的声音,无异于恶鬼的低吟,舒亦轻心脏猛地一跳,攒足了力气睁开眼,看到屈着一只腿蹲在他床边的邱延。
他的额心凝出几分若隐若现的烦躁和嫌恶,沉着声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钱?”
脑海里的焦灼不亚于刚煮熟咕噜咕噜冒泡的热粥,舒亦轻嗓子又干又哑,声音漏气地回答,“……我没有钱,你不要赶我走。”
这倒是真的,卡全被冻结,微信里那点零花钱打车来邱延家的时候用光了。
邱延眉眼低垂,静静地俯视舒亦轻,两三秒后眉间细微的纹路归于平整,淡声道,“你发烧了,起来喝药。”
舒亦轻愣了一下,迟钝地哦了一声,缓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接过他手中的白色马克杯。
浓烈又难闻的药剂气味充斥着鼻尖,恶心得他本能得想呕。
舒亦轻从小到大就有吃不完的药,也因此最讨厌吃药。
“快喝,”邱延催他,“我待会儿要上晚自习,没功夫跟你耗。”
舒亦轻懵了一下,眼睫微颤,惊诧道,“……我睡了这么久吗?”
邱延特别冷淡地应了一声。
在邱延的死亡凝视中,舒亦轻屏住呼吸,视死如归般地捧着马克杯凑到自己嘴边,一瞬间,脸色就陡然惨白,秀致的五官皱巴巴揪成一团,哐地一下把水杯嗑到地上。
等那股骤然袭击他鼻腔的气味撤退,舒亦轻才勉强睁开了眼,眉睫丧气地耷拉下去,十分委屈地问,“哥哥,有巧克力吗?”
又特别声明,“健达奇趣蛋里面的那种。”
邱延冷眼睨他,“什么都没有,爱喝不喝,病死了还省得麻烦。”
舒亦轻又惊又惧,眼眶唰了一下红了,眼底冒出水光,唇被咬得发白。
以前哪次吃药不是全家上下都哄着他?
光是吃完药给他压苦味的各种零食都有一个大柜子,阿姨每次都变着法给他做不同的糖水安慰他。
现在他只是想要吃一块儿健达奇趣蛋里的巧克力,那么便宜、那么容易获取,他都吃不到。
说不清委屈更多还是悲哀更多,舒亦轻飞快地抄起杯子,一饮而尽。
药水烫得他的喉咙发紧,苦涩而蛮横的药味儿钻入他的五脏六腑,泡得他不堪一击的心脏又酸又胀。
舒亦轻没忍住一记哽咽,把马克杯胡乱塞进邱延手里,然后兔子回窝样儿地遁入棉被里。
啜泣声听起来细碎压抑,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苦楚。
邱延古井无波的眼底涌现出一抹不解和无语,很快,他拿起地上的杯子,头也不回地从卧室里走了出去。
舒亦轻头晕得厉害,可能是哭的,也可能是棉被闷的,可他既止不住眼泪,也不想从被窝里出去。
关门声和邱延远去的脚步声宣告着,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的一滴眼泪费丝毫的心神。
一想到这儿,他的眼泪如同汹涌泛滥的河水,越发声势浩大。
嗡嗡的耳鸣声里,忽地闯入一记清脆的咔哒声。
是邱延去而复返。
但他只站在门口,没走进来,话语里没掺杂多余的什么情绪,“饭菜在冰箱里,饿了自己起来热。”
舒亦轻滞了一秒,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又听到了什么东西丢到枕头边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门关上,邱延再度离开。
舒亦轻悄悄掀开一条缝,又听到砰的一声,邱延出门了。
他爬起来,视线漂浮间,被自己枕头边鲜亮的红色吸引。
两颗旺仔牛奶糖。
舒亦轻捡起其中一颗,撕开包装袋,把白色糖果塞进自己嘴里,舌尖卷着那颗糖含了一会儿,又顶到齿尖慢慢地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甜丝丝的奶味儿。
……好像比以前吃到的好吃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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