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原来是因为东都留守熊惜虹。
屋外的天半晴半乌,黑云一振翅,珠子似的雨便落了下来,火急火燎,势头凶猛。
姜百川起身掩上窗,回到桌边又看起信来。
这次庄长明没让凌儿来,而是凑巧赶上乌鸦传书过去,顺道让乌鸦捎回来的。
信有两封,一封是庄长明的,另一封是岳子淑的。乌鸦的竹筒装不下,庄长明便在乌鸦的右腿上系了新的竹筒,本以为乌鸦会气上一阵,谁料这新竹筒上雕了花又上了金粉,已是乌鸦心爱之物,卸下反而不安生了。
姜百川先读的是庄长明的信,原因无他,岳子淑的字密密麻麻堆在一起,难看。
庄长明那份便十分清爽,言简意赅,将他的近况尽数概括。
其一是他调查任家搬迁一事;前阵子庄长明意外得知华朱剑藏于北山任氏,加之顾福对三大家族三缄其口,庄长明便以为任氏与庄煦庄盟主的失踪有关。然而,他与窦儿、须凛交流才知事实并非如此,盟主约有十年不曾来洛阳了。
“十年前啊……”姜百川抽来一张废纸,提笔琢磨道,“我和燕舟哥还在六年前见过庄伯呢,庄兄之前也说,庄伯是四年前不见的。”
她在纸上草草写下“延光元年”、“延光三年”和“文羲二十一年”。
那么北山任氏与此事无关了?
外头雨声嘈杂,仿佛天地都淹在雨里。姜百川双眼微眯,心下宁静。
无论任氏是否牵涉其中,哪怕只为华朱剑,也得继续查下去。
庄长明亦是这个想法,但还有另外一件事促使他长留洛阳,便是信中提及的其二:三大家族不仁。
以潘惑休为首的潘家族人在明面上最为恶劣,不仅劫镖打人,还趁大旱年,干过压价买田的脏事,不单单是平民百姓苦不堪言,连官员对此也不满。
戴家的任夕牧倒是温和许多,长袖善舞,背地里竟残害儿童,放血割肉。
至于任氏……庄长明还未正面遇上任家人,故而只写了寥寥几笔,大意是任氏胃口大,想逐步侵吞戴、潘二家,还疑似与多年前一场“血案”有关。
“也难怪熊留守会登门警告任氏。”姜百川垂下眼睑,伸手从果盘里夹了颗枣,嚼得嘎嘣脆,“还有买田的潘家,不知要害多少人。”
信尾,庄长明说他打算在洛城再多留一阵,等姜百川伤养好再启程前往北平,与岳子淑会和。
北平?岳子淑?
姜百川拿过岳子淑的信,仔细瞧了起来。
“展信佳颜。听说你已坠崖身亡,我深表歉意。但鉴于你可能活着,我事先声明,我没出卖你们。我只向萧尘子透露了你并非杨萍本人。”
关于身份,岳子淑早已和她商量了。萧尘子知道“杨萍”现身益州,无论如何也会过来,要么抓了带走,要么灭口,全凭那神龙不见尾的教主做主。风险太大,倒不如直接挑明杨萍是假,让他少费功夫,歇了他来益州的心思。
本以为萧尘子会把精力放在寻找真杨萍上,没想到他竟悄悄前来益州,还与姜百川、庄长明交手了。
岳子淑在第二段紧接着又说:“萧尘子绑了翠竹和小冬瓜,让我带回魔教。但你放心,目前他们二人在‘月宫’里,没有危险。”
“月宫啊……”姜百川刚蹙起的眉此刻又舒展开,“在太阴仙那边倒不必担心他们受罪。”
然而岳子淑下一句话又让姜百川狠狠拧眉:“对了,萧尘子认识庄兄。”
“——不过他似乎对庄兄没有敌意,听他口气,似乎是故意留了庄兄性命。”
姜百川一顿,接着看下去。
可惜岳子淑没解释更多,信纸本就小,又被他的白话占了大半地方。岳子淑本人写信时大抵也认识到这点,后面的字便越发细小起来,像团蚁窝。但好在言辞也精简不少。
“我在北平捣乱,拖许桃山后腿。近日发现玉李门有隐情,掌门闭关已久,长老各怀鬼胎,兴许还牵扯药门、岱宗,具体事宜详见我写给庄兄的传书。”
“你忠心耿耿的朋友岳子淑祝你身心健康,仓促之及,书不尽言,余下”
戛然而止。
姜百川把信一折,随手压在茶杯下。
岳子淑写不完,还贴心地分了上下篇让她和庄兄互相交换着看。但庄长明寄信前显然还没看岳子淑的大作,于是只字未提玉李门。
远在洛城的庄长明正好也读完了岳子淑信,靠向椅背,冷不丁笑了两声,心想道:“不该拖到今天才看完的。”
他忙找来纸笔,将玉李门之事概括,打算让凌儿飞一趟。
凌儿比不得姜姑娘的乌鸦,这一来一回,恐怕得耽误数日。
他开窗放凌儿飞走,回桌前翻起了刘盈适的《纸马人言录》,前阵子在鼠姑居和毛永罗、须凛以及洛猿都的对话又浮上心头。
“任家搬迁的确并非外头传的鬼神之说,而是熊大人登门警告。”须凛的肩塌下,微微叹道,“长明,你应该知道,朝廷现在有多提防江湖中人。不仅是忧惧江湖人士依仗武力不服管,他们更担心的,是田地和人口日渐流向各大门派。”
毛永罗见他怔神,便解释道:“闯荡江湖、除暴安良,人人都有这样的大侠梦,即便没想着助人,那也会想着有武艺傍身,出门在外也不怕山匪。
“所以有门路的,就想尽办法去拜师学艺,实在没师门要,还有天地悠可去,故而天地悠的场子也是越开越多。门派人多了,自然要扩建,地可不是谁开荒就归谁,得问朝廷买。
“如此一来,朝廷所管的地就越来越少,分给农民的也更少,到后来怕是会走了老路。”
庄长明若有所思:“难怪熊大人会亲自上门……潘惑休大肆买田,无疑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他买田一事,是任焦授意的吗?”
“我看不像,但在旁人眼里,定有任焦在后支持。”毛永罗说,“不过任焦和任夕牧都是喜欢阴着来的,怕是当初潘惑休刚做家主,飘飘然的,自己一拍脑袋犯蠢罢了。当年骂他的人可不少,虽有任焦替他在官府那说话、任夕牧捐粮施粥,大家仍不肯罢休,还得是潘文茵做主将买田变作租田,原来的农民为雇农,约定三年后还田,这才堵上悠悠众口。”
“原来是这样,难怪潘文茵如此厌恶潘惑休。”
“有谁能不恨呢?但即便潘惑休是任家强塞过来的,潘文茵也得捏着鼻子忍着。只可惜潘老头死得晚,若是早死几年,潘文茵也不必与潘惑休成婚,如今做家主的就是她自己了。”
“潘惑休是个草包,全靠背后有任家兜着,不如他二姐任夕牧会做人。”洛猿都悠悠开口,声如流水,卷起袖口露出手臂,只见上头留了十余个豁口,虽已经长出新皮,但依然可以窥见当初的惨状,“只可惜,任夕牧不似她看起来这般良善……瞧吧,若非她亲口下令,我恐怕也会蒙蔽其中。”
庄长明与毛永罗皆是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毛永罗拽着洛猿都的手腕,细细看过那一道道伤疤,急道,“她是割过你的肉!?”
她转头望向须凛,红了眼眶:“须老,你都知道?这是戴家做的?为何这些年你不曾与我们说过?”
须凛平和道:“还是让猿都自己说吧。”
洛猿都此刻却忸怩起来,脸色赧然,怯怯道:“我原本……是戴家的家生奴仆,先天……与旁人不同,后背生有胎记,状似莲瓣。无论是放血还是割肉,一切不幸都源自这胎记。”
庄长明正愠怒,闻言心下纳罕,不免蹙眉。胎记又如何?戴家岂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他刚要宽慰洛猿都,转眼却见这药童已将上衣剥去,背过身,露出一片光洁白皙。
毛永罗皱眉上前,左手扶住洛猿都的肩膀,右手在他背上一推。
只听清脆一声响,洛猿都错愕地回头跟毛永罗对视,憋红了脸,结巴道:“谢、谢谢毛大夫……”
须凛笑道:“永罗,正骨何时都能做,先听猿都把话说完吧。”
被毛永罗这么一搅合,洛猿都倒是放松不少。他取出一小罐药酒淋在背上,原本雪地似的后背凭空出现几片莲瓣。
“我并非生来就被视作异类。”洛猿都道,“儿时还算平凡,但后来戴葵花生了大病,药门开了药浴的方子,戴老头不放心,便叫我和几个奴仆一起先试上一试……结果药浴的问题没看见,反而将我背上的印记给泡了出来。”
“……赤心兰、鬼灯笼?”毛永罗拿过药罐轻嗅,又看看洛猿都背上的红莲瓣,仔细分辨道,“我瞧着,像是遇见某类草药才会显现。须老?”
“你说得不错。”须凛道,“药门当初也是这样说的。”
“是,但戴老头迷信鬼神之道,将我视作不详,先派人杀我双亲,后把我关起,打算寻个吉日送我上路。”洛猿都轻笑,目露寒光,“可没过多久,我又被放了出来,这次却给了我个破院独住,屋子虽简陋,吃得却是鱼和肉,还日日让人送补药。我本以为是戴家人良心发现,觉得有愧于我,打算放我一条生路……谁知是将我当成了年前的猪羊,养肥了再杀。”
洛猿都擦了身子,拢好上衣,叹道:“起初只说每月放一回血,过不了多久,就变作半月放一次,从一碗加到后来的两碗、三碗,在我撑不住病倒后,他们总算消停了一阵。”
毛永罗抿唇,语气僵硬:“他们……在你气色转好后,该不会又……”
洛猿都垂下眼,算是默认。重提往事,他脸上异常苍白,既愤恨又无力。
只听他继续道:“他们不满足于我一人,暗地里又搜罗了数个后背生斑的孩子,不仅没有我这般特殊,有的甚至只是比旁人多长了两颗痣!我……这些孩子本该平安长大,但就是因为我、还有我身上的胎记,所以才——”
“不是因为你。”
洛猿都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庄长明眉头紧锁,眼神如刀。
“那是戴家的错,你何必要怪自己。”庄长明心觉愤懑,胃里翻江倒海,神色却平静如常,“更何况他们还没付出代价。”
他说完,转身便走。
“长明,先听猿都说完!”须凛见庄长明脚步不停,又扭头唤道,“永罗!”
毛永罗上前,拽住庄长明的胳膊,拦道:“你一个孩子,要怎么做?别忘了还有我们这些大人在呢!”
洛猿都也紧跟其后,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全交代了:“我知庄兄弟心肠好,听这些腌臢事定觉愤慨,但一来此事过去多年,这种脏活,莫说物证,连人证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旧帐不好翻呐!当初都没叫人抓到证据,如今更是难查。二来,据我和师傅观察,戴家现在安分得紧,近几年名声越发好了,庄兄弟切不可冲动行事!”
庄长明站得直挺,一一回望另外三人,视其神色,皆是面沉如水。他不免泄了气,向须凛问道:“须老前辈是作何打算?”
须凛默然。
庄长明又道:“报官也好,私了也罢,总得给洛兄弟和其他受戴家残害的人一个公道。”
“这是自然。猿都受戴家虐待多时,其余的孩子们生死未卜,任夕牧却名利双收,我咽不下这口气。”须凛道,“但是,正如猿都所言,我们没有证据,甚至不知戴家是何动机。”
“您是希望我来帮忙查。”
须凛眨眨眼,侧过身来以袖掩面,庄长明看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两道水光来。
“我听闻你去了戴家的拍卖会,身手也了得。”须凛重新坐直,与庄长明对视,已看不见丁点儿泪痕,只是还在哽咽,“若是可行,请你在往后的拍卖会上替我留意一个嬷嬷,眼深鼻窄,左耳耳垂被削掉半截。作为交换,我会答应你一个条件。”
“您最看重的,应该是我与任夕牧面对面交谈过吧。”
庄长明笑容淡淡。
须凛点头,但听庄长明语调温厚,便知有余地,又添薪加火道:“我不求你涉险,只求寻人。那个嬷嬷若还在,那便能多个人证,来日在熊大人面前,我们的胜算也更大。我此生没能攒下什么好的东西,长明,你不嫌弃,就都拿了去吧。”
“须老前辈此言差矣,您功德无量,岂是金银能衡量的。”庄长明正色道,“您无需给我什么好处。洛兄弟的事您也不必担心,莫说只是寻个人,其余有能帮上忙的,我定不推辞。”
须凛听后连忙起身,欲带着洛猿都行礼,却被庄长明拦下。她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只道出“多谢”二字。
“其他的事,不便由你来。”须凛摇头,“你不求回报,白白出力,我心里也过意不去。钱财不收就罢了,但我方才许你的条件,再好好想想吧。”
庄长明忖度片刻,说:“我在潘家听说,任家几年前与一次‘血案’有关,不知须老前辈可有印象?”
“我只记得三起十分恶劣的,但均与任家无关。”须凛垂眼,“洛城太大,想查这个,大概只能从官府入手。长明,你可知具体是哪一年的?或许我能替你查上一查。”
“具体不知。但潘文茵说要将此事重提,最近几日应该就会传出风声。”庄长明想了想,又说,“任家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须老前辈还是别碰为妙。”
“长明,我这个岁数,最不怕事。”须凛笑道,“放心吧,我身子骨还硬朗,没看见猿都成家立业,我就算死了也不安心。”
她敛容又道:“既如此,近日我会替你关注潘家的动向,官府那边我也有法子,若有消息,我让猿都以假借送药的名义捎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