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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潘氏喜好最为寻常,青砖灰瓦,影壁上雕的是鹤,廊边上栽的是竹,比瑞丰行更显沉稳,比宝骨楼更显雅致。

      廊下灯火通明,曲折蜿蜒,犹如金车辙印,将斑驳月影圈在园林里。

      “小兄弟,你在须大夫手底下几年了?”潘文茵随口问道,声似烟霞,一吹即散。

      庄长明依毛大夫教的回话:“正、正好六年。”

      “别紧张,我们家小姐只是嫌安静,顺嘴问问罢了。”赤凤理理鬓发,瞄了眼潘文茵,只瞧她脸色平静,便又掩唇向庄长明笑道,“小兄弟,你姓什么?我看你年纪虽小,却叫须大夫时刻带在身侧,想来应是个有本事的。”

      “我姓洛,是师傅从洛水边捡的。”庄长明言辞腼腆,惜字如金,“我没本事,平时只能做做杂活。师傅老了,手脚不方便,有我跟着,力气活便不必操心。”

      “原是这样,真是辛苦。”

      “不不不,怎能叫辛苦?我不过是帮师傅一点小忙,若能再争气些……”

      庄长明说到此处,忽听一阵脚步从小路上追来,细碎又杂乱,急急地赶到附近来了。他便含糊起来,支支吾吾,不肯再说。

      赤凤说:“小兄弟别着急,听姐姐一句劝,你还年轻着呢,再学几年恐怕就——”

      “小姐!”

      果然,赤凤的话才说一半,卵石路上就风风火火滑出个人影,唰地跪在潘文茵面前,拦路道:“小姐不好了!槐——”

      她这才瞥见有外人,于是急忙改口道:“怀仁失踪,四下不见人影,属下一时情急,扰了小姐与贵客安宁,属下该死……”

      潘文茵默了一瞬,脸上挂起笑,凉薄的眼弯起,对庄长明道:“我管教下人无方,让洛小兄弟见笑了。”

      “不会……潘小姐有要事就去吧,我跟着赤凤姐姐。”庄长明抿唇回以微笑,却垂着眼收着下巴,低头不敢看她。

      潘文茵并伸指虚点赤凤,说:“听见了?去吧,将东西找出来让洛小兄弟拿着,别让须大夫久等。”

      “是。”赤凤低头领命。

      “胜遇。”潘文茵扫一眼单膝跪着的女子,“你随我过来,一五一十说。”

      “是……”

      庄长明目送潘文茵和胜遇离开,心念微动,问起赤凤:“赤凤姐姐,怀仁是谁呀?让潘小姐这么担心。”

      赤凤眯眼笑道:“怀仁自然跟我们一样,都是小姐的人,与青鸾、毕方,并无不同。当然了,我们家小姐宅心仁厚,若我出事,她也会这般挂念着。”

      赤凤显然不愿多提“怀仁”,改口和庄长明谈起潘老太太赏的百年易芝,说是什么“容灵道人一手栽的”,“就连药门手上也不多”,诸如此类。

      此处离库房并不远,这几十步中,庄长明几乎没插上什么话。

      “此处便是了。”赤凤命管事开门,进屋后随手点了两位仆役分别去寻百年易芝和青玉镯子。

      潘文茵有心从庄长明下手,挖上几个好苗子;赤凤跟了潘文茵数十年,当然明白主子的心思。

      她正要借机带庄长明四下转转,瞧瞧潘家的藏品,却不料身后传来咚咚两声,回头一看,那随在后头的库房管事和庄长明竟双双倒地,不省人事。

      赤凤倒吸凉气,这可了不得,有人悄无声息就摸了进来!

      “来人!”她跨过昏厥的二人,喊道,“封锁……”

      只可惜来者不善,那歹人既猖狂又狡诈,她话还未说完,便觉颈上发麻,钝痛蔓开,快如火燎水涨,迅即熏黑双眼,淹过知觉。

      赤凤直挺挺地往前跌,而她身后那本该昏迷的庄长明却清醒地站着,收回手时还不忘扶她的胳膊,让她摔得轻些。随后,庄长明弓起身,骨头咯吱作响,再直立时,身形抽条了不少,譬如那袖口,少说短了有三指。

      他在角落点起安魂香,又将房门落锁,这才从窗口翻出去,上了屋顶。

      浓夜之下,连鼠姑居那张扬的粉衣都显得暗淡无光起来。庄长明贴在瓦上,小心掠过几个屋檐以后,找到了潘文茵。

      “熊大人知道此事吗?”

      “未曾。文书还未递上去,槐里香在旁人看来,还只是与食客闹得不快。”胜遇依然是单膝跪着,听潘文茵轻叹一声,她便微微抬起头,询问道,“需要属下介入吗?林芳已经慌了神。”

      这对主仆说话声小,但庄长明到底是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伏在屋顶听了个清楚。

      “果然是槐里香。”庄长明心道,“林芳,八成是店里那个有几分威信的‘小芳姐’。”

      潘文茵脸色如常:“林遐呢?”

      “林掌柜的那边也拿不定主意,现在人还在罗大人那。”胜遇道,“属下斗胆,但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私盐听着罪名大,但总归没坐实,且罗大人态度暧昧,不一定非要捅到熊大人那儿。”

      潘文茵道:“接着说。”

      “属下将供词抄录了一份,请小姐过目。”胜遇递上一封文书,继续道,“依属下看,女子的口供异常清晰,像提前准备过,背后定是有人出谋划策。再说怎么会这么巧,她一来闹,槐里香就查出了问题,还是私盐这种翻不得身的。”

      “并非一定如此。”潘文茵展开文书,草草看了几眼,“继续。”

      “槐里香的货源,追究到最顶上,基本都属于戴家。任夕牧不会蠢到让手底下的人碰私盐生意。”

      潘文茵将文书揉成一团,放到胜遇手心。

      “小姐?”

      “这件事先别声张。”

      胜遇立刻明白,这是要瞒着老太太了。她赶忙低头应下:“是。”

      潘文茵又道:“罗大人那边不重要,重要的是熊大人会怎么想。”

      “请小姐指示,属下该如何?”

      潘文茵眉梢上挑,抿唇微笑,目光生寒:“找机会把当年的血案翻出来,我看他们是在山里躲久了,性子野了,忘了当初是为何滚出去的。”

      胜遇浑身一颤,抬眸看她:“戴家那边呢?任夕牧与叶夫人交好。”

      “不必,只管自己便是。”潘文茵说罢,忖度片刻,又道,“慢。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也未尝不可。此事你让青鸾去做。”
      “是。”

      谈话已到尾声,庄长明迟迟未动,脸色凝重,在心中仔细想道:“当年的血案?是康兴年间,还是延光年间?或者更早,是永羲帝在位时?潘文茵口中在山里躲着的,莫不是北山任氏?”

      他虚虚攥拳,眼珠微动,又想起白天在茶肆听见的:“槐里香起先只是有人吃坏肚子,而看那位‘小芳姐’的态度,摆明了不怕官府细查。加上胜遇又说,任家家主不可能碰私盐生意,那就是有人故意陷害了。”

      “北山任氏……他们虽不在洛阳城,但处处有任氏的影子。”庄长明眯起眼,听见院外一串炮仗似的脚步由远及近,只不过受了潮,哑火好几声,一听便知是个醉鬼。屋顶上的庄长明不由得又往后藏了藏。

      小花园里的主仆二人也听见了,胜遇马上起身拔剑,两束银光一闪,庄长明才看清原来她腰间悬的并非只是两柄折扇,还在其中藏了两把薄薄的鱼肠剑。

      胜遇将潘文茵护在身后,拧眉瞪向跌跌撞撞进来的男子,眼神锐利如箭。

      那男子前襟濡湿,酒气熏天,把怀里的酒葫芦当个宝儿搂着,东倒西歪地扑进院中,暴露在月下。

      “嚯……”胜遇笑了,架势却并未收起,上下仔细打量,“原来是老爷。”

      庄长明也垂着眸,在细细观察。

      这醉鬼生得细皮嫩肉,脸像个桃儿,一掐就出水,瞧着便像锦衣玉食供出来的。换做旁人家,那一定是芝兰玉树般的翩翩公子,可他倒好,唇是红了齿也白了,但那秀气的破嘴倒似个漏壶,酒喝一半撒一半,全便宜了衣服。

      他“哎哟”一声,见没人上前扶他,就自己在地上翻了面。后来又觉得躺也躺不舒服,他便用手撑起身子,岔开腿后仰着坐。

      不动还不要紧,他在地上拉磨似得一折腾,身上的骰子、宝钞,乃至不知送谁的脂粉,全散了一地。

      没想到这任家老三潘惑休行事竟如此不端,岳母身上带病,夜里还诊着脉,而他非但不伴在潘老太太左右,还出去寻欢作乐。

      不仅庄长明蹙了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潘文茵也罕有如此明显的不悦。

      “潘惑休。”

      比起神色,潘文茵的口吻还算得上平淡。

      “潘惑休……”潘文茵慢悠悠地念着他的名字,咬字如雪落枝头,又轻又缓,“别忘了你姓什么,你如今在外头,丢的可是潘家的人。”

      “我又怎、怎……”潘惑休头一歪,扬起下巴思考半天,才又大着舌头接着说,“怎么、怎么丢人了?”

      他喝得不少,撑着地的双手抖得像老头手里的筷子,一不小心便又“咚”地仰躺在地,自顾自朝着潘文茵呲牙咧嘴起来:“都怪你!谁叫你不、不让我在家里、喝、喝……”

      他“喝”得头昏眼花,转眼间又忘了嘴里念叨的,一会儿抬头找月亮,一会儿又低头把宝贝们搜罗到怀里。摸上那小盒脂粉时,潘惑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眨眨眼,竟掉下几颗眼泪来。

      “呜呜……”

      潘文茵不愿跟醉鬼纠缠,拍上胜遇的肩,让她放下心,道:“任三喜欢乱跑,估计得坏事。你和鬿誉往后须谨慎些,若非要紧事,少来潘家走动。”

      胜遇收起双剑,低头道:“属下明白。但小姐身边人少,毕方恐怕分身乏术,至少让当扈回来吧。”

      “不必,青鸾谨慎细心,赤凤善言果决,已是够用。若说老祖宗那边,除了毕方,暗处还有人守着。”

      “小姐!万不可再将毕方分出去啊!昨夜宝骨楼,在戴家的地方都有人敢——”

      她的话戛然而止,一方面是余光瞄见潘文茵嘴角压了压,显然非常不悦;另一方面则是潘惑休这会儿见没人理他,竟然爬着过来,刨她的靴子不说,还叫骂起来了,嘴里都是些外头学来的粗俗话,乱七八糟的,真是污了小姐的耳朵!

      胜遇抬脸望向潘文茵,见小姐闭眼颔首,立即一脚猛然将潘惑休踢开。她好歹顾及着潘惑休算个家主,没踢太狠,只是令潘惑休那桃子似的粉面如今涨成了葡萄,都没见着血。

      然而潘惑休挨了记踹,先是发起懵,接着又掉起大颗的泪,仿佛被胜遇一脚送回了孩提时候,边喊着哥姐边在地上撒起泼皮。

      潘文茵冷眼看着,居高临下:“贱狗一条。”

      潘惑休听了,不知又发什么神经,抽出丝织帕子擦脸,动作优雅,嘻嘻笑道:“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我是狗,你是什么?”

      潘文茵嗤笑,轻蔑道:“你人是嫁过来了,穿得也像个两脚站立的,可身上的血还是个杂的。野鸡运气好攀上了梧桐树,也不代表你就此成了凤凰。”

      “你敢!”潘惑休闻言气急,目眦尽裂,张嘴刚要警告,却觉喉间发痒,咳了个惊天动地,颤着身子喷出几星妖艳的血红来。

      潘文茵只是随意一瞥,带着胜遇绕过蜷在地上的潘惑休,边走边吩咐胜遇:“找个大夫看看他的胃,别让他把自己喝死。”

      言罢,她又深深叹气,道:“去告诉青鸾,再求一求鼠姑居,总有愿意来潘家的。还有,寻大夫的事先别告诉翎哥,他若知道,八成又要做些难看的事出来。”

      潘惑休脚一横,拦住潘文茵主仆。他虽还起不来身,气势倒比天高,破口骂道:“潘翎又算那根葱!蠢猪……猪一头,我、我就,就不该心软留……他一命,还省得他搅屎!你个烂、烂货也是拎、拎……不清的,我们任家给潘家这么多甜头,你还、还嫌不够,要是没我,你能做这、这个夫人吗?怕是早……早早就该被你那两个好、好哥哥给卖了!”

      潘文茵侧身躲过潘惑休伸长的胳膊,偏了偏头,双眼平淡,语气浅浅:“就如你被你大哥二姐卖给我一般。”

      她不再理会潘惑休,带着胜遇离开此地。

      庄长明扫了眼青砖上依旧往外抖出脏字的潘惑休,也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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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 2026年1月9日之后隔日更新≡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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