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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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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这会儿匆匆进屋,兴高采烈地送上一壶好酒。
“客官吃好喝好!”小二满脸挂笑,点头哈腰,“掌柜的吩咐了,特送一壶咱们鸿辉酒楼的招牌自酿,‘洛神曲’!请各位慢用——”
小二才刚合上门,何告春就咯咯笑道:“还得是窦儿面子大,要不怎说织花观人见人爱呢。”
她清脆的笑声和铃铛声混在一起,教人分辨不开。
被她称为“窦儿”的坤道便是她死活要请的那位朋友,性子与她相反,温和寡言,坐在她身旁。
窦儿听了她的妄言,这才急急开口,朝做东的陆翱微微致歉:“可别乱说,分明是给夜公子的。今日我们这间的排场可算是最大了,这鸿辉酒楼的掌柜的若会做人,送壶酒来,本就应该的。”
何告春听完觉得窦儿言之有理,也顺着她略带歉意的目光看去,只瞧那陆翱并未放在心上,于是安下心,又开口调笑道:“也是呢!我们今日可算蹭了夜大文豪的‘才气’,怕是往后都忘不了了!”
陆翱捞牛肉的筷子一滑,那片牛肉立刻抖进碗里,溅得了几星红汤在白瓷碗壁上。他低笑两声,却转头向姚竿道:“你们家伙计的头脑也太灵了,笑话是一茬又一茬地往外长。”
姚竿叹道:“生来如此。”
窦儿刚欲说话,但看陆翱身旁人格外眼熟,便抽身离了话题,将那人细细端详。不料他看着松懈,实则敏锐万分,窦儿才从眉望到眼,那人就抬眸看来,与她正正撞上。
那人目光明亮,神色从容,对她礼貌一笑。
霎时间,窦儿脑中像燃起火折子,“啊”地一声站起,喜道:“庄公子莫不是昨夜里在火场救人的那位?我说怎越看越觉面熟,原是你呀。”
“窦道长竟也认得出我?”庄长明意外道,“昨夜宾客之中应该没有织花观的道长们,难不成这洛阳城里的消息有这般灵通?”
“早说了,你已是风云人物,任家都能知道,你的画像八成也传出去了。”陆翱此时已对焦炸丸子下勺,见庄长明碗里空空,便先给他盛上一碗,“你别想什么任家戴家的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打听;还有啊,若再光盯着白牡丹喝,人家小陶和小莫就要给你那份也都吃完了。”
“你们两个听见没?”姚竿瞪了眼小陶和小莫,“别只顾自己吃。”
何告春解围道:“好啦,他们心里有杆秤的!对了窦儿,你刚才不是想和小庄兄说说话吗?”
窦儿笑了笑,道:“也不是,只是觉得洛阳这么大,我居然才出观下山就和这位庄公子同坐一桌吃饭……”
庄长明说:“许是缘分使然。敢问窦道长,织花观里真有我的画像吗?”
“这是自然,织花观又不是与世隔绝,相反,观内道友们都很关注山下事。昨夜火情消息一出,我们没多久就听说了有个半大小子……对不住,但他们确实是这么叫你的,总之,人人都说你艺高人胆大,只身闯火场救人呢!”
窦儿轻轻一笑,望了眼何告春,学着她说起了玩笑话。
“我们还听说是个相貌俊俏的,于是大清早就有好事的家伙偷偷下山打听,带了份画像回来。现在一瞧,庄公子果然生得秀逸清朗,只是依我看来,画像总归是画像,比不得真人的。哦,方才我听夜公子说你在打听任家和戴家,我们织花观正好有些门路,兴许能帮的上忙。”
“多谢窦道长,我确实在为此发愁。”庄长明笑道,“不过正如夜兄所说,这些事无需着急,眼下还是先细细享用吧。对着一桌好菜却不品味,岂不是辜负了?”
“对嘛!”何告春笑着从小陶筷下抢过鸡腿,喜滋滋道,“赶紧吃喽,我们书肆这帮人一个个都跟饕餮似的,等会想吃都没了!”
陆翱却说:“放心,不够就再上。”
有他这句话,小陶小莫等人立即欢呼起来,一时间六七双筷子在饭桌上各显神通,惹得姚竿不得不站起来挨个批。这会陆翱抬头冲姚竿好奇道:“你站得正好,我要问你点事:你们霜云书肆都是风雨榭的门生,还是独你一人?”
姚竿很是意外,但老实答道:“要说正经门生,那便独我一人;要说风雨榭出身,那何告春和张青摇也属风雨榭门下。”
张青摇就是常给何告春顶班的女子,夹在小陶和小莫两大馋虫中间坐着,也是筷子伸得老长。此时被姚竿点名,见许多人侧目看她,她只得悻悻一笑,夹了半侧鱼肚放进碗里,这才坦然落筷说道:“咱风雨榭跟织花观差不多,不是什么正经门派……”
姚竿伸手就要戳她脑门,只可惜隔着老远,小莫又故意往姚竿那处挪凳子,姚竿的指头始终碰不到张青摇。
“咱们风雨榭第一任掌门人风释雨你们晓得伐?其人有钱又好学,在潜泽建起风雨榭,专供各门派人士交流,唯一的要求便是让掌门记录一句心法口诀,或是带一本书过来。据说当年武林盟刚成,各路大神为争盟主,明里暗里打得不可开交,风雨榭遇上了,偏偏祥和。”
张青摇解释说。
“掌门起初身边只有几个家生的丫鬟小厮,后来逐渐收了一众门生帮着打理,人多了就又建新楼,如此往复,竟是成了规模。”
何告春补充道:“从前的事我们也不熟悉,现在的风雨榭你们也知道,唯一可称道的就是藏书够多,都是从风释雨那会开始攒出来的。至于功夫……江湖上别的门派都各有本事,像飞花派的无间莲步,还有源苍岳氏的刀法,不过说起刀法,我觉得宗政家的也不赖……”
姚竿轻咳一声,好意断了何告春发散之心,反而得了她一记眼刀,只好替她接着说下去:“反正我们风雨榭什么人都有,什么功夫都学。风雨榭也没个专程授业的老师,许多人都是对着藏书私下修习,有时会去请此类功法上造诣高者解惑。”
庄长明听得奇怪,开口问道:“既然风雨榭并无师承,那东方大侠……”
“师祖那时侯的确没有师承,收我师傅为徒,教的是识字,练的是根基。但我师傅天资聪颖,将别派留下的秘籍一一尝试,最后竟融会贯通,硬是闯出了自己的路子。此谱名为……《擘海九式》。”
姚竿说到最后,脸色白了两分。
只见他额角凝汗,恨道:“可惜,可惜。我资质不佳,也不肯勤练,只学得半分皮毛,连自个儿摸索的那些人都比我练得好。后来……我口出妄言,好端端一副慈师心肠也被我伤了个彻底,师徒缘分已尽,我们……更是有许多年不曾见面了。”
瞧他两眼失了神彩,便连何告春也停了筷,满脸愁容地走到他身边一掌拍在背上,安慰道:“好啦别哭啦,还不是你也堵着气不愿跟东方掌门低头的?你说你,小时候怄气也就算了,长大了还跟她过不去,完了又独自锁屋里哭,累不累啊?还不如干脆回去一趟,了却心结呢!”
姚竿挣开:“我早就回去看过了!她对我已彻底失望,决不愿出来见我,我也只敢厚着脸皮,在外人面前将她挂在嘴边,浅薄地怀念过往罢了。”
窦儿忖度着说:“我看不像,你们师徒之间,应当还是有情分可言。你看霜云书肆不说名震洛阳,也到底是人所共知,你是东方大侠的弟子也算家喻户晓,她必然也一早就听说了。可是,她却从未找上门,也未叫人砸了你的场子。”
几个霜云书肆的伙计也跟着帮腔:“是啊,保不齐东方大侠还觉得你出息了,在暗地里夸嘞!”
姚竿冷笑一声,自嘲道:“是啊,我可太出息了,借着风雨榭的招牌敛财。”
“老大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勤勤恳恳过日子,敛什么了?外头那些贪官污吏,洛阳什么三大家族,他们那才叫敛财!”小陶心大,不觉得气氛怪异,正吃得美呢,一听姚竿如此自贬,也是不高兴了,便摔了筷骂道,“我们辛苦一年,四季连轴转,攒下来的钱都不如他们随便拿得多,你看看前两年旱时潘家干的,就差把手伸老百姓兜里掏——”
姚竿撞开起身阻拦的小莫和张青摇,上去就堵住小陶的嘴,防止他再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来,掐着小陶的下颚低声警告说:“你清醒点!这儿不是书肆,不是你能随口胡言的地方,当心着!”
张青摇扶着小莫的肩道:“师兄!你也冷静一下,小陶说的也有理,我们努力经营,东方掌门肯定看在眼里!再说你借风雨榭名声,万一,万一东方掌门其实是默许了呢?”
闻言,姚竿平静地松开手,郑重向小陶道歉,可在他师傅这件事上却格外固执,淡淡道:“不可能的。她只是太失望,不想与我再有任何关系。”
“是她信任你。”庄长明适时说,“东方大侠作为风雨榭的掌门人,理应以门派为重,事事都要为宗门考虑。姚兄,你们经营霜云书肆多久了?”
看庄长明神情温和,眉眼间锐气全无,教人心安,姚竿下意识便要报出个数来,然而他嘴唇嚅动半晌,最终却是轻咳一声,缓缓道:“……有些年头了。”
“她许是信你不会做坏事,也不会败坏风雨榭的名声,所以才放心让你在外头自由生活。”
姚竿垂了眼睑,对庄长明挤出笑来:“也难为庄兄了,寻着一个这般刁钻的由头安慰我。”
他敛起哀容,摆手让众人坐下,给众人赔了不是。各位看他心结松动,倒也并不乘胜追击,只是暗地里相视而笑,留着让姚竿回去自己慢慢想通,席间又恢复一派其乐融融。
不过,也并非全然欢洽。
“啊!好你个莫雨重!”何告春尖叫一声,指着小莫笑骂道,“怪不得刚才我看你鬼鬼祟祟的,隔着老远还净往我这处走,原是想着偷我的鸡腿!小张你看她!”
“咳、咳咳……”张青摇唐突挨了何告春一掌,鱼刺卡进喉咙,憋红了一张脸,伸手去揪何告春袖口以示不满。
窦儿、何告春与小莫又合力帮张青摇取刺。
庄长明松下肩,拿起筷,这才惊觉他面前的碗已是堆起小山,每道菜都挖了半碗给他。
“庄兄。”
他的胳膊让人碰了碰。
“你怎么知道东方宛虬信任姚竿的?”
给他摆盘上贡的家伙压低声音如此问道。
庄长明转头看过去,只见陆翱似乎背着众人吃饱喝足了,正偷偷斟上席间第一杯洛神曲,酌得那叫一个从容不迫。
“我不知道。”庄长明笑了笑,“不过是择了姚竿能听进去的说罢了。”
“哎!小庄兄小庄兄!”
庄长明抬头一看,何告春笑容满面,目光狡黠。
“小庄兄也姓庄的哎,万一是亲戚呢!”何告春推着窦儿的肩膀,缠着窦儿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原来,不过一会功夫,桌上的闲话又跳了几跳,不知怎的就又说起数十年前风释雨不辞而别,聊着聊着就蹦到了武林盟主庄煦的身上。
窦儿说:“也没别的,就是我听师姐们说的,大约是十年吧,庄盟主在织花观留了样东西,虽说是赠给了织花观,但毕竟比较贵重,我们观主一直想还给他。只可惜,庄盟主不愧为‘无常客’,许久不见他踪迹,看来得等到来年云台大比了。”
“敢问留在织花观的是什么东西?”庄长明倾了倾身子,兴致盎然,笑道,“贵重……该不会是华朱剑吧?不然,我可想不到那个庄盟主还有什么随身物能称得上贵重。”
“这倒……应该不会是华朱剑。其实那年我见过庄盟主,只是年岁小,记不大具体,似乎庄盟主还带了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反正老的那个衣衫褴褛,小的……没什么印象,一直藏在庄盟主身后。”窦儿忽地吸气道,“哦,庄盟主当时没带华朱剑呢!带的是柄缠着布条的竹子短剑,剑柄上露出一处绿油油的,我还惦记了许久,以竹作剑可真是洒脱不羁,完全就是书里的侠客。”
“咦——”何告春拖着长音发问,“当真不是你看了话本子后梦见的?庄盟主可是华朱剑不离手的呀。”
“短剑和长剑我总该分得清吧!”窦儿笑道,“肯定不是做梦,不信我去叫我师姐来,一问便知。”
“什么话,你上回还骗我说岱宗给任家送宝贝呢!结果你师姐不都说了,那个呀,就是幅山水画!喏,画得就跟那边的屏风似的,随处可见能是什么宝贝啊?”
庄长明抬眼望去,的确是个普通的山水图,笔触流畅却并不生动,功底上乘,但终究看不见落笔之人有何用心之处。
潘家侧厅的屏风也大差不差,翠嶂重峦,云雾弥漫,其间一排忽明忽暗的白鹭高飞。
庄长明收回目光。
的确随处可见。
他的头又低了几分,默默听着毛大夫和潘老太太说话。
“潘老的身子并无大碍。”毛大夫哑着声,将须大夫学了个七成像。她收回搭脉的手,颤巍巍退开,招呼庄长明取出木匣。
“七星丹老身已取一枚试过,色正体润,药气纯粹,是为上品。匣中乃余下十三枚及丹方,尽数奉还。”毛大夫双眼半阖,盯着庄长明把木匣呈上去,遂一字一顿迟缓道,“七星丹药性猛烈,与潘老原先在吃的方子不合。潘老可将原先的药汤停上半月,再服用七星丹。需得一月一服,连时辰都得把控好。”
潘烁谭吟只稍稍偏头,赤凤立即上前接了木匣,依次给潘烁谭吟和潘文茵过目。
潘文茵轻扫一眼,摆手让赤凤收起,转而问起毛大夫:“须老大夫,丹方抄录了么?多久才能炼出新丹?”
毛大夫闻言晃了晃,那身形似乎更显佝偻,思索一番后才慢吞吞答道:“……十日,十日后,一定有新丹。但容老身多嘴,七星丹治标不治本,若要根治,还得再求他法。”
潘烁谭吟挥手道:“足矣。我已是这把年纪,治标治本,未尝不是一般无二。”
“咳。”
是立在潘文茵身后的毕方唐突清嗓。
庄长明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往那边一瞥,瞧见潘文茵正蹙眉不悦。
她虽一字未言,这边潘烁谭吟则收敛不少,深深地叹气,仔细询问了毛大夫几句,随即报出高价请“须大夫”暂且推了鼠姑居的活,留在潘家一心一意炼丹。
毛大夫正色拒绝,只道:“潘老不是圣上,鼠姑居也不是太医院,不独给一人瞧,还请潘老勿要再提这样的话。炼丹我们自然愿意,十日后定能给出新丹来。”
“娘,满城的人都离不得鼠姑居,须大夫亦是高风亮节,为病人尽心竭力的,自然不可将她捆在潘家。”
潘文茵唱的是红脸,话却隐隐梗在人心头。
庄长明垂着眼,宽袖之下,短刀已然贴上手心。
“是我思虑不周了……平白惹须大夫不快,见笑了。”潘烁谭吟接了话,托起杯,撇沫饮茶,笑呵呵道,“须大夫这趟也不能白来,正好前些时日我新得了株百年易芝,可惜我毕竟是外行人,不得其妙,赤凤,你带他去库房领了,同我那尊金狮一并赠与须大夫,也算我们潘家给鼠姑居添上点精致的玩意。”
“是。”赤凤领命,走到庄长明身前,道,“劳驾,请随我来。”
庄长明望向毛大夫,见她嘴角紧绷,但却又冲他微微颔首,于是便遂了潘烁谭吟的意,朝主座的潘家母女一行礼,抬脚跟在赤凤身后。
“等等。”潘文茵出声叫住赤凤,也起身跟来,“我犹记得库房之中还有对青玉镯,请须大夫务必也收下。毕方青鸾,你们留下侍奉,别在须大夫面前丢了潘家的人。”